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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继辂

陆继辂(1772—1834),字祁孙,一字修平,江苏阳湖(今常州)人。嘉庆五年举人,官合肥县训导,甚得时誉。后选江西贵溪县,三年,以病乞休。卒年六十一。时阳湖派古文与桐城相抗,继辂能拔戟自成一队。著有《崇百药斋文集》等。

人情于所不易致之物,则其爱之也逾笃。若夫竹之为物,似非甚难致者。然少陵自言:“生平栖息地,必种数竿竹。”究之足茧万里,曾无一日科头缓带,徙倚于新篁丛篠之间,为可悲也。

吾所见竹之多,无过钱塘之云栖。后入都,百物具陈,独求数竿竹不可得。使以云栖之竹,分万一于京师,虽瑶林璚树,何以过焉?然王公邸第,间有移植,卒不能向荣,而云栖之竹,又几几乎以多而不见贵。吾不知竹之性,其终向荣于不见贵之地以为乐耶,抑支离憔悴于沙砾之土,以少见珍之为愈也?

吾友查子伯葵酷好竹,而家于海宁,去钱塘一日程,致竹易易。其为此图,固非若少陵以空言遣兴也。吾又不知竹之性,宁与伯葵习而相忘耶,抑姑与伯葵别,俾不得见而致思焉之为尤惓惓也?竹不能言,还于伯葵质之矣。

相传柳如是劝钱谦益死难甚力,钱不能用;而龚端毅之复仕,乃以顾眉生故。

然方望溪记黄石斋逸事则云:李自成破京师,顾要其夫同死,夫不从。望溪谨于文,其言必有所征信。是眉生无愧柳氏,而横被恶名,可哀也!

虽然,眉生既深明大义,不克成端毅之美,则必愿为端毅分谤,而不忍独求白于后世,以益彰其过,其心可推而知也。

柳如是画像多见于诗文家歌咏题赞,而眉生无闻焉。顷来庐州,偶得之,辄为表其微如此。

士君子身处不幸,甘心自毁其名而无怨者,呜呼!又可胜悼哉?

子居之葬也,其弟子宽征铭于余。余以子居生平抱负既已见诸文辞,其为令善治狱,又自有决事四卷,故皆未之及,而第述吴城罢官一事。后人参观之,可以知君矣。

其明年,吴仲伦复为君著行状,颇采取余文,而他事加详焉。

因忆君官新喻时,尝为大府所契,从容语君曰:“吾与君文字交,质疑辩难,何所不可?然孔子与下大夫言侃侃,与上大夫言訚訚,此不足为君法耶?”子居起立应曰:“孔子所与言之上大夫,季孙氏也,其人小人,不能容君子,故圣人不得不稍逊其辞。使遇伊、傅、周、召,必不然矣。某不敢以待季孙者待阁下。”大府无以难。

子居言论隽永多类此。笔记之以示仲伦,宜可补入状中,亦使世之骄谄者两知所警也。

筼(yún云)谷:本文是作者为友人查伯葵作的图记。伯葵,查揆(1770—1834)字,号梅史,海宁人。著有《菽原堂集》、《筼谷诗文钞》。《寄心庵诗话》谓“伯葵刺史起于初白、声山后,是继家学,为诗清绵宛丽,固自独成一家”。筼谷,或为查氏园林。以文中“京师”云云,称竹“姑与伯葵别”,似查揆去乡赴京为官,临行作图以寄寓告别筼谷之情,并请陆氏为记。此记先言杜甫爱竹而无法隐居;次以云栖之多竹与京师之无竹相比,以喻士人之宜隐居,却以疑问句出之,使读者深思;末段点题,说出作记由来,又以疑问句出之,隐讽查伯葵置身争权夺利的京师,不应忘记像竹子那样的高洁品质。文章短小,却十分婉约,因而意味深长。

逾笃:更加厉害。

少陵:杜甫之号。

“生平”二句:杜甫《客堂》:“平生栖息地,必种数竿竹。”栖息,居住。

足茧:足板因摩擦而生的硬皮。此指行走。

曾:竟。科头缓带:结发不戴帽,缓束衣带。形容从容、安舒。

徙倚:留连徘徊。篁:竹。篠(xiǎo小):小竹。

钱塘:县名,属浙江省。云栖:在杭州五云山之西的山坞中,沿坞石径幽窄,翠竹成荫。

都:首都,指北京。

万一:万分之一。京师:首都。地大曰京,人众曰师。

瑶林璚(qióng琼)树:瑶,美玉。璚,赤玉。句指即使是美玉化成林也不及竹林。

邸第:王侯府第。

间(jiàn建):间或。

几(jī机)几乎:几,近。乎,于。见贵:被重视。

“吾不知”四句:此以竹比人(士人):是喜欢在权贵轻蔑的目光中不断往上爬呢,还是宁愿安贫乐道而受人们的尊重呢?性,本性。支离,衰弱。

海宁:县名。在浙江,钱塘江流经其侧。

去:距离。

习而相忘:互相了解,淡然相处。

姑:暂且。

俾:使。惓(quán拳)惓:恳切貌。

还:副词。再:复。质:询问。

顾眉生:即顾媚,字眉生。龚鼎孳妾,号横波夫人。本明末秦淮名妓,与李香君、柳如是等齐名。此文由俗人的传说写起,然后点出顾实与柳同,把顾提高到士君子的地位,特加歌颂。全文十分冷峻,指出钱谦益、龚鼎孳之类的所谓士大夫,在大节上表现为“妾妇之行”(孟子语),还不如几个不幸的弱女子有气节。

柳如是:钱谦益妾。初为吴江名妓,字蘼芜。本姓杨名爱,后改名。工词翰,归谦益,相得甚欢,有河东君之名,构绛云楼居之,酬唱无虚日。明亡,劝谦益殉国,不能从。事见清顾苓《河东君传》。后谦益死,如是以家难自杀。钱谦益:见本书小传。死难:为国难而死。甚力:坚决要求。

用:听从。

龚端毅:名鼎孳(1615—1673),字孝升,号芝麓。合肥人。明崇祯进士,授兵科给事中。李自成入据北京,受职为直指使。顺治入关,迎降,以原官起用。康熙间官至礼部尚书。卒谥端毅。著有《定山堂集》等。

方望溪:方苞(1668—1749),字灵皋,号望溪,康熙进士。官至礼部侍郎。为桐城派代表作家。详见本书小传。黄石斋:黄道周(1585—1646),字幼玄,一字螭若,号石斋。福建漳浦人。天启进士。崇祯初官右中允。以文章风节高天下。严冷方刚,公卿多畏而忌之。福王时官礼部尚书。南都亡,唐王以为武英殿大学士。率师至婺源,与清兵遇,兵败,不屈死,谥忠烈。著有《石斋集》等。逸事:散失的事。

要(yāo腰):邀约。

谨于文:为文谨慎,不记无根据的事。

征信:考核证实。

横(hèng衡去声)被恶名:意外地遭到坏名声。

不克:不能。

分谤:同受他人指责。

白:昭雪。

益彰:更加显示。

庐州:府名。治所在今安徽合肥。

辄(zhé辙):就。表其微:表白她的隐秘的事情。

士君子:旧时代指称有节操有学问的人。

胜(shēng声):尽。

恽子居:恽敬(1757—1817),字子居。生平详见本书小传。为人负气,矜尚名节,所至辄与上官忤。上官以其才高,每优容之,而忌者或衔次骨。其文得力于韩非、李斯,与苏洵相上下,近法家言;叙事似班固、陈寿。而敬自谓其文自司马迁而下无北面。学者尊为阳湖派。作者借为恽敬作铭文,重点记叙了恽敬反驳新喻知府的事,旨在戒骄谄。文章虽短,却非常生动地写出了恽敬的机敏和刚直。通过末段,更显现出作者的淑世情怀。

征铭:请求写作墓志铭。

抱负:理想,志愿。见诸:见之于。文辞:指恽敬平生所作诗文。

决事:判断讼事。恽敬有《子居决事》四卷。

第:但,只是。吴城罢官:恽敬最后署吴城同知,为奸民诬告家人得赃,遂以失察被劾。士大夫之贤者皆惋惜之。

参观:参考观察。

吴仲伦:吴德旋(1767—1840),字仲伦,江苏宜兴人。诸生。与姚鼐在师友之间。名位虽不显,同时如恽敬、陆继辂等皆拱手推重。道光二十年卒,年七十四。著《初月楼文钞》十卷、《续钞》八卷、《诗钞》四卷等。行状:文体名。记述死者生平德行事业之文。

官新喻时:江西新喻县,在清代时,吏士素横,恽敬来为知县,惩创之,人疑为治过猛。已而进其士之秀异者,与之讲论文艺。判断讼事不威吓罪犯,完全根据事实。士民怀德畏威,风俗大变。

大府:高级官府。清代也称总督、巡抚为大府。此处指知府。契:意趣投合。

语(yù玉):告诉。

文字交:以诗文相交往。

质疑:心有所疑,向人请教。辩难:辩析疑难。

“孔子”二句:《论语·乡党》:“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侃侃,刚直貌。訚(yín吟)訚,和悦貌。

不足:不值得。法:效法。

季孙氏:春秋时鲁桓公之子季友的后裔,自鲁文公以后,季孙行父、季孙宿等世为大夫,专国政,权势日重,公室日卑。鲁昭公兴兵伐之,不胜,出奔于齐。其后家臣阳虎擅权,季氏始衰。此处恽敬所言季孙氏,指季孙意如(死后谥平子),即逐鲁昭公流亡国外者。

稍逊其辞:把话说得比较谦逊些。

伊:伊尹,名挚,是商汤妻子陪嫁的奴隶,后佐汤伐夏桀,被尊为阿衡(宰相)。汤死后,孙太甲立,破坏商汤法制,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宫。三年,太甲悔过,乃迎之复位。

傅:傅说(yuè悦),殷相。曾版筑于傅岩之野,武丁访得,举以为相,使殷中兴。

周:周公姬旦,周文王子,辅佐其兄武王灭纣,建立周王朝。封于鲁。武王死,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叔、蔡叔挟殷纣王之子武庚叛乱,周公东征平定。七年,建成周雒邑。周代礼乐制度相传皆周公所制定。

召(shào哨):召公姬奭,周的支族,武王之臣(《白虎通·王者不臣》谓为文王之子)。因封地在召,故称召公或召伯。武王灭纣后,封召公于北燕。成王时,与周公分陕而治。

阁下:对人的敬称。古代三公开阁,知府比古之侯伯,亦有阁,故称阁下,犹言不敢直告知府,托阁下之侍从代为禀告。

难(nàn南去声):诘责。

隽(juàn倦)永:言论富有意味引人入胜。

骄谄者:骄指居上位者,谄指下级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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