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因(1249—1293),字梦吉,号静修,保定容城(今河北容城)人。初名骃,字梦骥。六七岁即能诗文,天资才华出众。家贫,年二十即以授徒为业。至元十九年(1282),不忽木以学行荐于朝,征授承德郎、右赞善大夫,旋以母病辞归。至元二十八年(1291),忽必烈再度遣使召为集贤学士、嘉议大夫,辞不就。两年后卒于家,年四十五。因生前慕诸葛亮“静以修身”之语,曾自题所居为“静修”,故学者称他为静修先生。著作今存《静修先生文集》二十二卷。刘因是元代前期的重要作家,其散文不趋古奥,颇多议论,即使在为数不多的写景记游之作中,也明显地存在着这种特点。
易有乡曰凌云,乡有道庵曰归云,乡民刘用之所作也。用家有田千馀亩,水碨二区,白金二千两。性薄于自奉而喜施予,乃并其居筑老子祠,祠侧为环堵十馀。客有学老氏之静者,延而居之,凡衣食皆给焉,使得一意于学,而无事相往来。如是者二十年,其田财费以尽,而用亡矣,客亦散矣。今但有奉祠者数人而已。呜呼!用亦勤矣哉。盖闻燕山窦氏之风而兴起者,惜其智力止及于此而已也。昔予游西山,过其乡而徘徊者久焉。见其山水雄胜,云烟奇丽,慨想一时宾主之乐,不觉有飘然遗世、泠然长往之志也。
至元丙戌,用之女夫邓渊拜予,请纪石以旌其事。予问用他所行,曰尝收癃老十馀人,养之家终身焉。又通疡医,以药授病者,不责偿。问用时环堵客,曰往往以道术知名,亦有被征车赐真人及师号者。问今奉祠谁,曰丈人时客崔征士之徒也。问筑祠始末,曰今五十年矣。问祠所里名,曰沈也。余于是念畴昔之经行,伤有志之不就,取老氏之旨,为归云之章,授今奉祠者,俾歌之以为步虚之变焉:
惟灵居兮大无邻,旋一气兮凝云。忽乘之兮下览,思明示兮德之门。相彼髦士兮尚不称老,况轧之尊兮有严其昊。孰守虚柔兮恒处予道,眷兹人兮与俱。命白云兮前驱,渺何方兮故域,云遥遥兮踟蹰。
是年三月望日容城刘某记。
九月二十八日某再拜:
某自幼读书,接闻大人君子之馀论,虽他无所得,至如君臣之义一节,自谓见之甚明。其大义且勿论,姑以日用近事言之。凡吾人之所以得安居而暇食,以遂其生聚之乐者,是谁之力欤?皆君上之赐也。是以凡我有生之民,或给力役,或出智能,亦必各有以自效焉。此理势之必然,亘万古而不可易,而庄周氏所谓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者也。
某生四十三年,未尝效尺寸之力以报国家养育生成之德,而恩命连至,某尚敢偃蹇不出,贪高尚之名以自媚,以负我国家知遇之恩,而得圣门中庸之教也哉?且某之立心,自幼及长,未尝一日敢为崖岸卓绝、甚高难继之行。平昔交友,苟有一日之雅者,皆知某之此心也。但或者得之传闻,不求其实,止于踪迹之近似者观之,是以有高人隐士之目;惟阁下亦知某之未尝以此自居也。请得一一言之。
向者,先储皇以赞善之命来召,即与使者俱行;再奉旨令教学,亦即时应命。后以老母中风,请还家省视,不幸弥留,竟遭忧制,遂不复出。初岂有意于不仕耶?今圣天子选用贤良,一新时政,虽前日隐晦之人,亦将出而仕矣,况某平昔非隐晦者耶?况加以不次之宠,处之以优崇之地耶?是以形留意往,命与心违,病卧空斋,惶恐待罪。
某素有羸疾,自去年丧子,忧患之馀,继以痁疟,历夏及秋,后虽平复,然精神气血已非旧矣。不意今岁五月二十八日,疟疾复作。至七月初二日,蒸发旧积,腹痛如刺,下血不已。至八月初,偶起一念,自叹旁无期功之亲,家无纪纲之仆,恐一旦身先朝露,必至累人。遂遣人于容城先人墓侧,修营一舍,傥病势不退,当居处其中以待尽。遣人之际,未免感伤,由是病势益增,饮食极减。至廿一日,使者持恩命至。某初闻之,惶怖无地,不知所措。徐而思之,窃谓供职虽未能扶病而行,而恩命则不敢不扶病而拜。某又虑若稍涉迟疑,则不惟臣子之心有所不安,而踪迹高峻,已不近于人情矣。是以即日拜受,留使者,候病势稍退,与之俱行。迁延至今,服疗百至,略无一效,乃请使者先行。仍令学生李道恒,纳上铺马圣旨,待病退,自备气力以行。望阁下俯加矜闵,曲为保全。
某实疏远微贱之臣,与帷幄诸公不同,其进与退,若非难处之事,惟阁下始终成就之。某再拜。
翁与予外家通谱牒一世矣,昭穆则舅父也。八十岁馀,每一过予,辄自喜数日,而谓有所得也。好闻邵氏“恶盈”语,每告之一二,必手录而藏之。尝谓予曰:“予视世俗,惟予与山西一石丈者,其所为颇当吾子意。宜吾子之不见合于人也。”略能道予家数世事,每援之以为其朋友子孙之戒。临终,遗其子孙者无他语,惟及予,戒其诸孙令从予学而已。
翁旧尝与予言,昔自西山来武遂,涉百里途。一日意甚速,访捷径于人,视所尝往来当早至。中途遇人夺骑补驿传,乃远避之,乃反迂于所常往来者。尔后思之,事莫不然,遂不敢求捷。又云:“某人者,拥高官以南,予谓其人不免,后果如予言。盖治行时,予见谋利之具以知之。”又云:“昔年二十馀,遇保州抄骑,身已十馀创,即伏而死矣。其一人复抽刀,由背及腹刺至地而去,是时岂意复生于天地之间六十年馀也。以此知生死非人所能为也。”又云:“保州屠城,惟匠者免,予冒入匠中。如予者亦甚众,或欲精择事能否,其一人默语之曰:‘能挟锯即匠也。拔人于生,挤人于死,惟所择。’事遂已。而凡冒入匠中者,皆赖以生。当时恨不知其人之姓名。”若此等语,每语次,必一二及之。予亦乐闻而不厌其言之屡也。性喜饮,醉即微笑。好谈佛书,亦颇能知其微处。
呜呼!亲旧日益尽,予日益孤。感念知己,不觉涕零。遂书此示其子孙,使知翁之言行如是,且令不忘予家之好云。翁字吉甫,忘其名。
至元十六年正月十六日,书于吟风亭。
园依保城东北隅,周垣东就城,隐映静深,分布秾秀。保旧多名园,近皆废毁,今为郡人之所观赏者惟是,予暇日游焉甚乐。园之堂,其最高敞者尚书张梦符题为“翠锦”。或者指之谓予曰:“此贵家某氏之楼也,今甫四十五年耳,已彻而为是矣。嘻!人其愚哉。非不见之,复为是也,奚益?”予闻之,大以为不然。夫天地之理,生生不息而已矣。凡所有生,虽天地亦不能使之久存也。若天地之心见其不能使之久存也,而遂不复生焉,则生理从而息矣。成毁也,代谢也,理势相因而然也。人非不知其然也,而为之不已者,气机使之焉耳。若前人虑其不能久存也,而遂不为之,后人创前人之不能久有也,而亦不复为之,如是,则天地之间化为草莽灰烬之区也久矣。若与我安得兹游之乐乎?天地之间,凡人力之所为,皆气机之所使。既成而毁,毁而复新,亦生生不息之理耳,安用叹耶?予既晓或者,复私记其说。
至元辛卯四月望日记。
心之机一动,而气亦随之。迫火而汗,近冰而栗,物之气能动人也。惟物之遇夫人之气也亦然。鼠善畏人者也,一日静坐,有鼠焉出入怀中,若不知予之为人者。熟视之,而亦不见其为善畏人者。予因思先君子尝与客会饮于易水上,而群蜂近人。凡扑而却之者皆受螫,而先君子独不动,而蜂亦不迫焉。盖人之气不暴于外,则物之来不激之而去,其来也如相忘;物之去不激之而来,其去也亦如相忘。盖安静慈祥之气与物无竞,而物亦莫之撄也。平吾之心也,易吾之气也,万物之来,不但一蜂鼠而已也。虽然,持是说以往,而不知所以致谨焉,则不流于庄周、列御寇之不恭而不已也。至元七年十一月三日记。
本文记刘用修老子祠,并延请道士来居住,供以衣食,二十年间,田产为此而耗尽。刘用原有田地千馀亩,应是富家。但作者称他是“乡民”,可知不是诗礼之家。从这篇文章却可见出当时河北地区道教(全真教)流行之一斑。记,文体名,属于记叙文的一种。
老子:姓李,名聃(dān丹)。春秋时期的著名哲学家,道家学派的创始人。著有《老子》一书。后被道教奉为始祖,尊为太上老君。
老氏之静:指老子的思想。因老子主张清静无为,故云。又,老子在后世被道教徒奉为太上老君,《老子》一书被尊为《道德经》,是道教的主要经典之一。所以这里是借老子的学说指道教。
燕山窦氏:指窦禹钧。五代时后周渔阳(今天津市蓟州区)人。累官右谏议大夫。曾建义塾,请名儒以教贫士。其五子相继登科,为后世所称羡。
征车:古时朝廷征辟贤才往往派车迎接,这里用征车代指朝廷的器重。师:天师。与“真人”同为道教对得道者的尊称。
此书是至元二十八年(1291)刘因为辞朝廷的第二次征召而作的。书中陈述了自己不能应征出仕的理由,言辞恳切,口气委婉。但信中强调自己并非以隐士自居,却堪玩味。至于后人说他拒聘的理由都是托词,则当别论。政府,或称政事堂。宰相处理政务的所在。这里代指任相职的人。
九月二十八日某再拜:这是书信开头常见的格式。某,自称代词。《元史》所收此书中“某”作“因”。
大人君子:指有道德操守的人。 馀论:言论剩馀的部分。这是谦虚的说法,意谓沾惠前人。
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语出《庄子·人间世》:“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逃,逃避。
圣门:孔门。孔子在后世被尊为圣人,故云。中庸:指待人、处事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的态度和原则。《论语·雍也》:“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
阁下:对对方的尊称。据《元史》,刘因此信是上宰相书,当是指平章政事不忽木。
先储皇:指忽必烈之子真金。当时为太子,即所谓储皇帝。赞善之命:指征授赞善大夫之事。
期(jī讥)功:都是古代丧服的名称。期,服丧一年。功,有大功小功之别。大功服丧九个月,小功服丧五个月。古代只有五服以内的宗亲才为死者服丧。
本文回忆作者的外家亲戚杨吉甫,杨氏的经历有助于后世了解当时的社会状况。武遂,地名,在今河北保定市徐水区西。
邵氏:指邵雍(1011—1077),字尧夫,宋代著名理学家,长于《易》学。恶盈:语出《周易·谦》传:“人道恶盈而好谦。”
保州:即今河北保定。抄骑(jì计):骑马的强盗,犹马贼。抄,抢夺。
屠城:指金宣宗贞祐元年(1213),蒙古军队攻陷保定的杀戮行为。
此文借游高氏园所见之景和游人的言论发表议论,阐明了事物的成毁、代谢乃因理势使然,从而批驳了历史虚无主义的论调,肯定了人类不懈的创造活动,表现了一种乐观进取的精神。
张梦符(1233—1307):名孔孙,字梦符。隆安(今吉林农安)人。元至元二十八年(1291)官礼部尚书。此前曾任保定路总管府同知。
本文推崇的平易之心与和适之气,作者申明不同于庄子和列子的不恭不肃,但文章的写法却像是效仿《庄子》和《列子》。
先君子:指自已故去的父亲。会饮:聚饮。易水:在河北省西部,源出易县境内,为大清河上源支流。
列御寇:相传为战国时道家人物。郑国人。《庄子》中有许多关于他的传说。不恭:有玩世的意思。恭,肃。庄子和列子均喜作荒诞之论,故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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