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盈科(1553—1605),字进之,号渌萝,湖广桃源(今属湖南)人。万历二十年(1592)进士,历官长洲令、四川提学副使,卒于蜀。为长洲令时与为吴县令之袁宏道交好,其文学主张与公安派略同。袁宏道《雪涛阁集序》云:“余与进之游吴以来,每会必以诗文相励,务矫今代蹈袭之风。进之才高识远,信腕信口,皆成律度,其言今人之所不能言,与其所不敢言者。”著有《雪涛阁集》十四卷、《皇明十六种小传》四卷等。今人有整理本《江盈科集》,岳麓书社1997年出版。
锦帆泾者,吴王当日所载楼船箫鼓,与其美人西施行乐歌舞之地也。阅今数千年,霸业烟销,美人黄土,而锦帆之水,宛然如旧。姑苏吴治,实踞其上,此水抱邑治如环。乙未之岁,余友中郎袁君来宰吴,殚力图民,昕夕拮据,憔悴之众,赖以顿苏。逾明年,君以过劳成疾,上书乞归,凡七请乃得解政去。
君性超悟,深于名理,才敏妙,娴于词赋。第一行作吏,都成废阁。间或触景起兴,感事摅辞,有所题咏撰著,越二年,亦遂成帙。其行也,友人方子公稍稍裒次,付诸梓,问题于君,君自标曰《锦帆集》。盖不佞尝诣吴署谒君,君指此水骄余曰:“是锦帆泾也,吴王霸业之馀,我乃得抚而有之,不亦快哉!”而其实君鞅掌簿书,飡沐几废,劳与余等。余因叹曰:同一锦帆泾耳,当吴王之时,满船箫鼓,及吴令之身,两部鞭箠;吴王用之,红姝绿娥,左歌右弦;吴令御之,疲民瘵黎,朝拊暮煦。昔何以乐,今何以苦?丈夫七尺相肖,胡所遭之苦乐顿异乃尔!虽然,人生有涯,苦乐有穷,惟山水为无尽。操有穷之具,游无尽之间,而能与之俱不朽者,其惟文章乎?
君诗词暨杂著载在兹编者,大端机自己出,思从底抽,摭景眼前,运精象外。取而读之,言言字字,无不欲飞,真令人手舞足蹈而不觉者。嗟嗟!后霸业而尽者,此水乎?与此水而俱无尽者,兹集乎?夫君齿最少,异日名山之业,未可涯涘。乃锦帆独托兹集以传,倘亦吴王有知,乞灵中郎之笔,不靳西施为君捧砚,而令掞藻见奇有如是耶?
余所莅治,百花洲在其前,而余日沾沾刑名簿书,不能有所题咏撰著,俾此洲托以传也,则百花洲之遭,不逮兹泾远矣。假使西施有灵,问江郎梦中之笔安在,不佞无辞置对矣。
《雪涛阁集》卷八
人生大块中,百年耳,才谢乳哺,入家塾,即受蒙师约束;长而为民,则官法束之;为士,则学政束之;为官,则朝议束之。终其身处乎利害毁誉之途,无由解脱。庄子所谓一月之间,开口而笑者,不能数日。嘻!亦苦矣!
予乡谭子玉夫,生长闾阎,耕凿自给,进不膻名,退不营利,鹑衣草食,泊如也。性畅快,喜谈说,每耕锄之暇,即与田夫野叟,酌浊醪,纵谐谑;闻人作谑语,辄笔记之,渐次成帙,题曰《笑林》。余读之,大都真而雅者十三,赝而俚者十七,间或悖教拂经,不可以训,然其旨归,皆足为哄堂胡卢之助。使经济之儒、礼法之士览之,当未及终篇,遂付秦焰。至于迂散闲旷、幽忧抑郁之夫,取而读矣,亦自不觉其眉之伸、颐之解,发狂大叫而不能自已!
嗟乎!沙弥不栉,世不废夫梳掠;刖者不履,世不废夫鞋靸。盖有不用者,亦自有用之者,则兹编亦何得遂畀祖龙?
或曰:“谭子而得志,亦有用于天下否?”余曰:“顾所遇何如耳。苏代以土偶止田文之行;淳于以豚蹄加齐宣之璧;曼倩以“鹿触”之言悟汉武之杀卒;优伶以荫室之说止二世之漆城:此岂非谐语之收功,反出于正言格论之上者哉?又安可废?”
难者又曰:“谭子,野人耳,不妨为此;子,孔氏之徒也,默成象,语成爻,乃亦贵此乎?”余曰:“果若子言,则牛刀割鸡,夫非出尼老之口者哉?彼谭子者,特谐谑之滥觞耳。若夫索河源于昆仑,不可谓非尼老作俑。”
《雪涛阁集》卷八
为令之难,难于催科。催科与抚字,往往相妨,不能相济。阳城以拙蒙赏,盖犹古昔为然,今非其时矣!
国家之需赋也,如枵腹待食;穷民之输将也,如挖脑出髓。为有司者,前迫于督促,后慑于黜罚,心计曰:“与其得罪于能陟我、能黜我之君王,不如忍怨于无若我何之百姓。”是故号令不完,追呼继之矣;追呼不完,箠楚继之矣;箠楚不完,而囹圄、而桎梏。民于是有称贷耳;称贷不得,有卖新丝、粜新谷耳;丝尽谷竭,有鬻产耳;又其甚,有鬻妻、鬻子女耳。如是而后赋可完。赋完而民之死者十七八矣!
呜呼,竭泽而渔,明年无鱼,可不痛哉!或有尤之者,则应曰:“吾但使国家无逋赋,吾职尽矣。不能复念尔民也。”余求其比拟,类驼医然。
昔有医人,自媒能治背驼,曰:“如弓者,如虾者,如曲环者,延吾治,可朝治而夕如矢。”一人信焉,而使治驼。乃索板二片,以一置地下,卧驼者其上,又以一压焉。而脚躧焉。驼者随直,亦复随死。其子欲鸣诸官,医人曰:“我业治驼,但管人直,那管人死!”
呜呼!世之为令,但管钱粮完,不管百姓死,何以异于此医也哉!夫医而至于死人,不如听其驼焉之为愈也;令而至于死百姓,不如使赋不尽完之为愈也。虽然,非仗明君躬节损之政,下宽恤之诏,即欲有司不为驼医,不杀人,可得哉?噫!居今之世,无论前代,即求如二祖时,比岁蠲,比岁免,亦杳然有今古之隔矣。
《雪涛阁集》卷十四
锦帆泾(jīng经):苏州的沟渎名。袁宏道《锦帆集·锦帆泾》:“锦帆泾在吴县治前,泾已湮塞,酒楼跨其上,仅得小渠一线耳。俗传吴王与诸宫娃,锦帆游乐于此,故名。”
吴王:即夫差(?—前473),春秋时吴王阖闾之子。阖闾为越王勾践所伤而亡,夫差继位后打败越国,勾践求和后卧薪尝胆,乘吴晋争霸之际,灭了吴国,夫差自杀。见《史记·吴世家》。
西施:又称西子,春秋越国苎罗人,以美著称。越王勾践兵败,即求得西施进献吴王夫差求和,西施在吴宫深受宠爱。越灭吴后,西施归范蠡,从游五湖而去。事见《吴越春秋》与《越绝书》等典籍。
姑苏:原为山名,在今江苏吴县西南,古人称吴县治所为姑苏。今天也代指苏州市。
昕(xīn新)夕:朝暮,即谓终日。拮(jié节)据:这里是辛勤操持的意思。语本《诗·豳风·鸱鸮》:“予手拮据。”
“逾明年”四句:万历二十四年(1596)三月初三日,袁宏道任吴县令方一年,即具文辞职,后又连上六牍,其间八月又患疟疾。是年底,终于获准离职。《袁宏道集笺校》卷七有《去吴七牍》。解政,指辞去吴县县令。
第:只,但。一行(xíng刑)作吏:一经为官。语本三国魏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
鞅掌:指官务繁忙纷扰。语本《诗·小雅·北山》:“或栖迟偃仰,或王事鞅掌。”簿书:官署中的文书簿册。
两部鞭箠:鞭打犯人的声音。两部,古代乐队中坐部乐与立部乐的合称,这里用作形容鞭打之声,略有调侃意。
疲民瘵(zhài寨)黎:疲困灾苦的百姓。瘵,病,多指痨病。这里作“灾苦”讲。
“操有穷之具”四句:语本三国魏曹丕《典论·论文》:“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
运精象外:指写诗之精要比物以意,而不指言某物,意境超乎常法之外。宋惠洪《冷斋夜话·象外句》:“唐僧多佳句,其琢句法,比物以意,而不指言某物,谓之象外句。”
君齿最少:在江盈科的朋友中,袁宏道年纪最年轻,他比江盈科小十五岁。
“庄子”三句:语本《庄子·盗跖》:“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瘐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
鹑(chún纯)衣:破烂的衣服。语本《荀子·大略》:“子夏贫,衣若悬鹑。”以鹑尾秃,故称。草食:简陋的食物。
浊醪(láo牢):即浊酒。乡间用糯米、黄米等酿制的酒,较混浊,故称。
经济之儒:有治国安民才能的儒家读书人。礼法之士:讲求礼仪法度的才人。
沙弥:初出家的男佛教徒。不栉(zhì制):不梳头(和尚秃头)。
刖(yuè月)者:砍断脚的人。刖,古代酷刑之一。不履:不穿鞋。
孔氏之徒: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后,历代读书人多习孔子儒学,并以之作为入仕的阶梯。
“则牛刀”二句:语本《论语·阳货》:“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比喻做小事情不值得用大的力量。尼老,即孔子,他字仲尼,故称。这里取孔子用玩笑口吻议论正事的处世方法。
河源:黄河之源。昆仑:山名,在今新疆与西藏之间,延入青海境内。古人认为昆仑为黄河之源。
作俑:语本《孟子·梁惠王上》:“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后世常以“始作俑者”比喻坏事的开端。这里是调侃的说法,认为孔子是谐谑的开端。俑,古代用来殉葬的土偶与木偶。
抚字:指对百姓的安抚体恤。古代常以抚字催科称地方官吏的治政。
囹圄(líng yǔ零羽):监狱。桎梏(zhì gù制固):脚镣手铐一类的刑具。
“有卖”句:语本唐聂夷中《咏田家》:“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二月里还不曾养蚕就预先出卖新丝,五月里禾苗还在田里就预先出卖新谷,有寅吃卯粮之意。
“竭泽而渔”二句:语本《吕氏春秋·义赏》:“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比喻只图眼前利益,不作长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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