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名世 - 历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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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名世

戴名世（1653—1713），字田有，一字褐夫，号南山，别号忧庵，安徽桐城人。康熙四十八年（1709）进士，授翰林院编修。二年后左都御史赵申乔揭发其《南山集》中有“狂悖”之语，被捕入狱，并因此被处死，且牵连数百人，成为历史上一桩骇人听闻的文字狱。戴名世推崇唐宋散文，长于史传，亦喜作山水小品，属桐城派的奠基者之一。所著《南山集》被销毁后，遗文流传不绝。戴名世死后一百多年，其族人戴钧衡重新收集扩编《南山集》，于道光辛丑（1841）刊行。后有各种翻印本流行于世。今人整理有《戴名世集》、《戴名世遗文集》（王树民等编，中华书局1986年，2002年版）。

昔余尝至一乡，辄颓然靡然，昏昏冥冥，天地为之易位，日月为之失明，目为之眩，心为之荒惑，体为之败乱。问之人：“是何乡也？”曰：“酣适之方，甘旨之尝，以倘以徉，是为醉乡。”

呜呼！是为醉乡也欤？古之人不余欺也。吾尝闻夫刘伶、阮籍之徒矣。当是时，神州陆沉，中原鼎沸，而天下之人放纵恣肆，淋漓颠倒，相率入醉乡不已。而以吾所见，其间未尝有可乐者。或以为可以解忧云耳。夫忧之可以解者，非真忧也。夫果有其忧焉，抑亦必不解也，况醉乡实不能解其忧也。然则入醉乡者，皆无有忧也。

呜呼！自刘、阮以来，醉乡遍天下。醉乡有人，天下无人矣。昏昏然，冥冥然，颓堕委靡，入而不知出焉。其不入而迷者，岂无其人者欤？而荒惑败乱者，率指以为笑，则真醉乡之徒也已。

吾家式微，而先人以盛德壮年奄弃。我兄弟斩焉在衰绖之中，困穷转甚。内外之人见其如此，益用诟侮。嗟呼！人情抑已甚矣，鬼神而又助之，则我兄弟尚能向人言语，且䩄颜容足于天地之间耶？夫服仁义、称先王，世俗所大怪，以为不祥。余尝叹之，自今而观，而后知人言之不谬，而果不可为祥也。余生抱难成之志，负不羁之才，处穷极之遭，当败坏之世，而无数顷之田、一亩之宫以托其身，乃且以援经客游，乞食于异方。岁得一锾两锾，不足具甘脆以养亲，而母子兄弟累月逾时，音问隔绝，私自生伤乃至此！弟又远客金陵，金陵自佳丽，弟自苦耳。丈夫雄心，穷而弥固，岂因一跌仆而忧伤憔悴，遂不复振耶？五经二十一史，今人视为土梗，而天下几无读书者矣！宇宙间物，人尽取之；独读书一事，留遗我辈。此固人之所不能夺，而忌且怒焉固无伤者也，可自弃耶？远地惓惓，惟此而已。勉旃勉旃，无怠无怠！

这是一篇借题发挥性质的议论文。戴名世心中郁积着太多的块垒。这些块垒既来自个人的不幸，也来自民族的屈辱和世风不古。因此，作者想到了以醉乡之酒来浇心中的块垒。然而，戴名世心中的忧愁毕竟是一种包含家国之痛的“真忧”，所以步入醉乡的他非但无法排忧，相反还增添了几分举世皆醉我独醒的苦痛。这与唐初王绩所撰《醉乡记》中出现的“淳寂”乐土可谓大异其趣，由此凸显了作者内心的忧愁之巨。从写作手法上看，虚实结合是本文的最大特点。文章通篇不离“醉乡”，但处处都是在写社会现实；前者为虚，后者为实。作者正是通过这种虚实相生的手法，使文章既含蓄又尖锐地针砭了社会现实，可谓匠心独运。

刘伶、阮籍：晋代名士，皆以饮酒著称于世。《晋书·刘伶传》载刘伶“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晋书·阮籍传》载阮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

神州陆沉：指国家沦陷。语出《晋书·桓温传》：“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

鼎沸：如鼎水沸腾，形容局势不安定。《三国志·蜀志·谯周传》：“既非秦末鼎沸之时，实有六国并据之势。”

可以解忧：指酒可以解除忧愁。语本曹操《短歌行》：“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不入而迷者：指作者之类的独醒之人。

戴名世出身于下层知识分子家庭，又生当江山易主之际，故文章多有牢骚怨忿之气。这封写给弟弟的书信，正是作者上述思想情感的真实流露。值得称颂的是，尽管生活困顿，但戴名世仍以读书种子自居，从而体现出了一个封建士子自觉传承文化血脉的强烈责任感。文章虽属短札，但字里行间充斥着一种浩然正气，确实给人以“浩瀚纵横，雄浑悲壮”（萧穆《戴忧庵先生事略》）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