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澄(1249—1333),字幼清,晚字伯清,抚州崇仁(今江西崇仁)人。宋末举进士不第,还乡筑草庐,讲学著书其中,学者称草庐先生。元初应召入京,旋以母老辞归。大德末年,授江西儒学副提举,不久以疾辞。至大间,召为国子监丞。皇庆元年(1312)升司业,又辞归。至治三年(1323),迁翰林学士。泰定年间,以经筵讲官主持修《英宗实录》,事毕弃职南归。著有《吴文正公集》等。
士可以游乎?“不出户,知天下”,何以游为哉!士可以不游乎?男子生而射六矢,示有志乎上下四方也,而何可以不游也?
夫子,上智也,适周而问礼,在齐而闻《韶》,自卫复归于鲁,而后《雅》、《颂》各得其所也。夫子而不周、不齐、不卫也,则犹有未问之礼,未闻之《韶》,未得所之《雅》、《颂》也,上智且然,而况其下者乎?士何可以不游也!然则彼谓不出户而能知者,非欤?曰:彼老氏意也。老氏之学,治身心而外天下国家者也。人之一身一心,天地万物咸备,彼谓吾求之一身一心有馀也,而无事乎他求也,是固老氏之学也。而吾圣人之学不如是。圣人生而知也,然其所知者,降衷秉彝之善而已。若夫山川风土、民情世故、名物度数、前言往行,非博其闻见于外,虽上智亦何能悉知也?故寡闻寡见,不免孤陋之讥。取友者,一乡未足,而之一国;一国未足,而之天下;犹以天下为未足,而尚友古之人焉。陶渊明所以欲寻圣贤遗迹于中都也。
然则士何可以不游也?而后之游者,或异乎是。方其出而游乎上国也,奔趋乎爵禄之府,伺候乎权势之门,摇尾而乞怜,胁肩而取媚,以侥倖于寸进。及其既得之,而游于四方也,岂有意于行吾志哉!岂有意于称吾职哉!苟可以夺攘其人,盈厌吾欲,囊橐既充,则阳阳而去尔。是故昔之游者为道,后之游者为利。游则同,而所以游者不同。余于何弟太虚之游,恶得无言乎哉!太虚以颖敏之资,刻厉之学,善书工诗,缀文研经,修于己,不求知于人,三十馀年矣。口未尝谈爵禄,目未尝睹权势,一旦而忽有万里之游,此人之所怪而余独知其心也。世之士,操笔仅记姓名,则曰:“吾能书!”属辞稍协声韵,则曰:“吾能诗!”言语布置,粗如往时所谓举子业,则曰:“吾能文!”阖门称雄,矜己自大,醯瓮之鸡,坎井之蛙,盖不知瓮外之天,井外之海为何如,挟其所已能,自谓足以终吾身、没吾世而无憾,夫如是又焉用游!太虚肯如是哉?书必钟、王,诗必陶、韦,文不柳、韩、班、马不止也。且方窥闯圣人之经,如天如海,而莫可涯,讵敢以平日所见所闻自多乎?此太虚今日之所以游也。是行也,交从日以广,历涉日以熟,识日长而志日起,迹圣贤之迹而心其心,必知士之为士,殆不止于研经缀文工诗善书也。闻见将愈多而愈寡,愈有馀而愈不足,则天地万物之皆备于我者,真可以不出户而知。是知也,非老氏之知也。如是而游,光前绝后之游矣,余将于是乎观。
澄所逮事之祖母,太虚之从祖姑也,故谓余为兄,余谓之为弟云。
正月十一日,临川儒生吴澄再拜中丞相公阁下:
澄闻学者非以求知于人也,欲其德业有于身而已矣。仕者非以自荣其身也,欲其惠泽及于人而已矣。澄江南鄙人也,自幼读圣贤之书,观其迹,探其心,知圣贤之学,得之于心为实德,行之于身为实行,见之日用、施之家国为实事业。资之不敏,力之不勤,学之四十年矣,而未有成。是以日夜孜孜矻矻,惟恐无以自立于己,而不敢求用于时也。闲居方册中,以古之圣人为师,以古之贤人为友,而于今世位尊而有德、位卑而有学者,皆所愿事,皆所愿交也。
往年阁下分正江右,侧闻阁下之风,刚正公廉,卓然不倚,皎然不滓,特立独行于众醉群污之中,心窃慕焉。二年之后,始得与同游之友尝出入门下者,一望道德之光。以一朝之所见,而益信二年之所闻。未几,澄居山中持丧,而阁下自南丰入觐,足迹无复再至阁下之庭。势位之相悬,道里之相隔,如九地之视九天,无一言可以达阁下之耳,无一字可以达阁下之目,疏贱姓名,何翅一草之微,意阁下且忘之矣。不谓克勤小物,过取其不足,而以闻于朝。圣上听言如流,贤相急才如渴,由布衣授七品官。成命既颁,而阁下又先之以翰墨,敦请敦谕,如前代起处士之礼。澄何人斯,而足以当之?
夫朝廷用人之不次,公卿荐人之不私,布衣之受特知、蒙特恩如此,近世以来,所希有也。虽木石犹当思所以报,而况于人乎?昔夫子劝漆雕开仕,对以“吾斯之未能信”。而夫子说之,何哉?说其不自欺也。然则开之可仕不可仕,虽夫子不能知,惟开自知之耳。阁下之举,古大臣宰相之所为也。澄敢不以古贤人君子之所自处者,自勉以事阁下哉?迩年习俗日颓,儒者不免事于奔竞,急于进取,媚灶乞墦,何所不至?今之大臣宰相,当有以微斡其机,丕变其俗,若俾疏贱之人,骤得美仕,非所以遏其徼幸冒进之萌也。澄以古之贤人君子自期,则其出处进退,必有道矣。不然,贪荣嗜进,亦若而人也,阁下奚取焉?爱人以德,成人之美,是所望于今之大臣宰相能如古人者。爱之以德,而成其美,岂必其仕哉?邵尧夫诗云:“幸逢尧舜为真主,且放巢由作外臣。”澄虽不肖,愿自附于前修,成之者在阁下。澄感恩报知,非言可殚。未由庭参,敢冀为家国天下保重。临笔不胜拳拳,不宣。澄再拜。
盈天地之间一气耳,人得是气而有形,有形斯有声,有声斯有言,言之精者为文。文也者,本乎气也。人与天地之气通为一。气有升降,而文随之。画《易》造书以来,斯文代有,然宋不唐,唐不汉,汉不春秋战国,春秋战国不唐虞三代,如老者不可复少,天地之气固然。必有豪杰之士出于其间,养之异,学之到,足以变化其气,其文乃不与世而俱。今西汉之文最近古,历八代浸敝,得唐韩、柳氏而古,至五代复敝,得宋欧阳氏而古,嗣欧而兴,惟王、曾、二苏为卓。之七子者,于圣贤之道未知其何如,然皆不为气所变化者也。宋迁而南,气日以耗,而科举又重坏之。中人以下,沉溺不返,上下交际之文,往往沽名钓利,而作文之日以卑陋也。无怪其间有能自拔者矣,则不丝麻、不谷粟,而𦇧毯是衣、蚬蛤是食,倡优百态,山海百怪,毕陈迭见,其归欲为一世所好而已。夫七子之为文也,为一世之人所不为,亦一世之人所不好。志乎古,遗乎今,自韩以下皆如是。噫!为文而欲一世之人好,吾悲其文;为文而使一世之人不好,吾悲其人。
海内为一,北观中州文献之遗。是行也,识吴兴赵君子昂于广陵。子昂昔以诸王孙负异材,丰度类李太白,资质类张敬夫,心不挫于物而所养者完,其学又知通经为本,与余论及《书》、《乐》,识见夐出流俗之表。所养所学如此, 必不变化于气,不变化于气而文不古者,未之有也。子昂亟称四明戴君,戴君重庐陵刘君、鄱阳李君。三君之文,余未能悉知,果一洗时俗所好而上追七子,以合于六经,亦可谓豪杰之士已。余之汩没,岂足进于是哉?每与子昂论经,究极归一,子昂不予弃也。南归有日,诗以识别:
畸人坐书癖,殊嗜流俗笑。解弦三十秋,已矣钟期少。近赋《远游》篇,上下四方小。识君维扬驿,玉色天下表。伏梅千载事,疑谳一夕了。诗文正始上,白昼云龙矫。《乐经》久沦亡,黍管介毫杪。瑟笙十二谱,苦志谐古调。科蚪史籀来,篆隶楷行草。字体成七家,落笔一如扫。草木虫鱼影,自植自飞跳。曲艺天与巧,谁实窥奥窔。肉食肉眼多,按剑横道宝。鹤书征为郎,瑚琏惬清庙。班资何足计,万世日杲杲。蹇驽厉十驾,天下君与操。
此文借送何太虚北游之机论述了通过游历来开拓眼界、增加见闻的必要性,同时也批评了老子闭塞耳目的保守态度和假游历之名而干谒权门的卑庸之徒。
“男子”二句:《礼记·内则》曾说,国君的儿子生后三日,命射人以桑木为弓,以六支蓬矢射向天地四方,象征好男儿志在四方。
适周而问礼:据《史记·孔子世家》载,孔子曾至周问礼于老子。
在齐而闻《韶》:见《论语·述而》:“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韶,相传是舜时的音乐。
“自卫”二句:《论语·子罕》 记孔子周游列国,最后从卫国回归鲁国,整理乐曲,把高雅的《雅》、《颂》从一般音乐中区别了出来。
天地万物咸备:语出《孟子·尽心上》:“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这里借孟子的话来批评老子主张治身心而外天下国家的不足。
“彼谓”二句:据《老子》第十三章:“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事,从事。
降衷:《尚书·汤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衷,善。秉彝:《诗经·大雅·烝民》:“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彝,作“常”解,引申为本性。降衷、秉彝合起来是指人的天赋和禀性。
名物:指名号和物色。语出《周礼·地官·大司徒》:“辨其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之名物。”
“取友者”以下七句:语本《孟子·万章下》:“孟子谓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尚友古之人,意谓上与古人为友。尚,通“上”。
“陶渊明”句:陶渊明《赠羊长史》诗云:“愚生三季后,慨然念黄虞。得知千载外,正赖古人书。圣贤留馀迹,事事在中都。”中都,古代对都城的通称,此处指洛阳、长安。
胁肩:耸起肩膀。《孟子·滕文公下》云:“胁肩谄笑,病于夏畦。”
阳阳:安然自得的样子。韩愈《张中丞传后叙》:“巡就戮时,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
举子业:又称举业。在科举制度中,考生在试前所作的应试文字,称举子业。
醯(xī夕)瓮之鸡:即醯鸡,一种浮在酒上的小虫。典出《庄子》。据《庄子·田子方》载,孔子在请教过老子后,出以告颜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醯鸡与?微夫子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
坎井之蛙:即井底之蛙。典出《庄子·秋水篇》。比喻孤陋寡闻而又自以为是的人。
陶、韦:指陶渊明、韦应物。陶渊明是东晋著名诗人,韦应物乃中晚唐诗人,两人都以写田园诗而著称。
柳、韩、班、马:分别指唐代的柳宗元和韩愈,西汉的班固和司马迁,他们都是著名的散文家。
窥:窥探。闯:闯入。经:指儒家的经典。韩愈《同宿联句》云:“儒门虽大启,奸首不敢闯。”此用其义。
闻见将愈多而愈寡:意思是说听得越多见得越多,越会觉得自己知道得太少。
此书乃吴澄为辞谢董士选荐其任应奉翰林文字而作。书中言辞恳切,语气委婉,但态度明确,深得《左传》笔法。董中丞,董士选。曾任中书左丞、江西行省左丞和江南行御史台中丞。故称。
道德之光:形容人的道德崇高。《穀梁传》有“德厚者流光”之说。
“昔夫子”三句:夫子,指孔子。漆雕开,字子若。春秋时蔡国人。少孔子十一岁。习《尚书》,不乐仕。这两句典出《论语·公冶长》。说,通“悦”。
媚灶:语出《论语·八佾》,后人释为巴结、阿附权势。乞墦(fán凡):在坟墓间乞讨剩馀的祭品。典出《孟子·离娄下》。墦,坟墓。
“幸逢”二句:诗题为《诏三下答乡人不起之意》,全诗云:“生平不作皱眉事,天下应无切齿人。断送落花安用雨,装添旧物岂须春。幸逢尧舜为真主,且放巢由作外臣。六十病夫宜揣分,监司无用苦开陈。”此诗为邵雍辞荐之作。巢由,巢父和许由,相传是尧时的隐士。
未由:不能。庭参:本指下级官员至官厅行礼,参见上级。这里表示当面参拜。
本文虽是一篇别序,但却以相当的篇幅总结了由汉至宋散文的发展过程,其中不乏精彩之见,且具有较高的理论参考价值。赵子昂,即赵孟頫,子昂乃其字。元代著名的书画家。
画《易》造书:《尚书·序》中说文字是由伏羲氏演画八卦图时创造的。故云。《易》,即《周易》,《周易》中有八卦图。
八代:指汉、魏、晋、宋、齐、梁、陈、隋八年朝代。浸敝:渐渐衰敝。
五代:指唐朝末年的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政权割据的时代。
王、曾、二苏:指宋代的王安石、曾巩和苏轼、苏辙二兄弟。卓:突出。
蚬(xiǎn显)蛤(gé格):都是贝类软体动物,这里当指蛤蜊。食蛤蜊,意为地位卑微。
诸王孙:因赵孟頫出身宋朝皇族,故云。负:持,具有。异材:特异的才能。
张敬夫(1133—1180):名栻,字敬夫。南宋汉州绵竹(今四川绵竹)人,右相张浚子。宋代理学家。累官至吏部员外郎、右文殿修撰。严于义利之辨。著有《南轩易说》、《癸巳论语解》等多部,学者称南轩先生。
庐陵刘君:指刘诜(1268—1350),字桂翁,号桂隐。元庐陵(今江西吉安)人。终生以教学为业。钻研六经,熟读诸子百家文,为文能融会古今。著有《桂隐集》。鄱阳李君:疑指李存(1281—1354),元代人。善古文辞,人称“鄱阳先生”。存世有《鄱阳仲公李先生文集》。
六经:指《诗》、《书》、《礼》、《乐》、《易》、《春秋》等六部儒家的经典。
解弦:懂得弹琴。弦,指琴。因赵孟頫善琴,故云。三十秋:三十年。
钟期:即钟子期。春秋时楚人,善解音律。相传伯牙鼓琴,钟子期在旁聆听。当伯牙意在高山时,子期说:“巍巍乎若太山。”意在流水时,子期说:“汤汤乎若流水。”后子期死,伯牙劈琴绝弦,终身不复鼓,以世无知音也。后世遂以钟子期指代知音。
《远游》:乃《楚辞》中的篇名。这里以“赋《远游》”代指出门远行。
疑谳(yàn艳):疑案。谳,审案。一夕了:形容马上就被解释清楚了。
正始上:正始以前。正始,三国时魏帝曹芳年号。据《文心雕龙·明诗》载:“乃正始明道,诗杂仙心。”正始诗歌中开始出现了玄言化的创作倾向,此后直至唐代,诗歌创作一直在玄言与宫体之间徘徊,诗风软靡,内容单薄。所以这里用正始以前的诗文来形容赵子昂的创作,说明他的诗风刚健,与正始之诗不同。
《乐经》:一部关于古代乐理的书籍,是儒家的重要经典之一。此书失传已久,其内容不为后世所知。沦亡:丧失。
黍管:即律管。古代用来定音律和占气候的长度不同的一套竹管。因其定律时以黍为尺度,故又称黍管。黍,即黍子。一种谷物。毫杪:比喻极细微。杪,末梢。
科蚪:指蝌蚪文。一种字体,因为下笔时重,收笔时轻,所以笔画多头大尾小,形如蝌蚪,故称。这种字体多见于竹简。籀(zhòu宙):一种字体,也叫大篆。因著录于《史籀篇》而得名。以下四句写赵子昂的书法成就。
植:本为种植,这里指画在纸上。自飞跳:形容栩栩如生的样子。
曲艺:精妙的技艺。曲,精微隐密。天与巧:即与天同工。巧,工巧。
肉食:指当官的人。语出《左传·庄公十年》:“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肉眼:指世俗的眼光。
鹤书:书体名。又名鹤头书。古时征辟贤士的诏书用此体,故名。征为郎:指赵孟頫被元世祖征为兵部郎中。
瑚琏(hú lián胡连):瑚、琏,皆为古代祭祀时盛粟稷的器皿,因其贵重,常用以比喻重要的人才。惬:满意。这里指使朝廷满意。清庙:指朝廷。
蹇(jiǎn减):跛足。驽:指驽马。十驾:走十天。此句典出《荀子·劝学》:“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
“天下”句:用曹操和刘备青梅煮酒、议论天下英雄的典故。据《三国志·蜀书·先主传》:“是时曹公从容谓先主(按:指刘备)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数也。’”这里借曹操与刘备的典故,表达自己与赵孟頫惺惺相惜的意思。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