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周 - 历代文选

点评

沈周

沈周（1427—1509），字启南，号石田，晚号白石翁，长洲（今江苏吴县）人。年少聪慧，有名于时。及长，郡守欲以贤良荐，沈周筮《易》，得遁之九五，于是决意隐居不仕。又以母老，先后辞巡抚王恕、彭礼之召。《明史》有传，称其“文摹左氏，诗拟白居易、苏轼、陆游，字仿黄庭坚，并为世所爱重；尤工于画，评者谓为明世第一”。有《沈石田先生文钞》。

丁未之岁，冬暖无雪。戊申正月之三日始作，五日始霁。风寒冱而不消，至十日犹故在也。是夜月出，月与雪争烂，坐纸窗下，觉明彻异常。遂添衣起，登溪西小楼。楼临水，下皆虚澄，又四囿于雪，若涂银，若泼汞，腾光照人，骨肉相莹。月映清波间，树影滉弄，又若镜中见疏发，离离然可爱。寒浃肌肤，清入肺腑，因凭栏楯上。仰而茫然，俯而恍然；呀而莫禁，眄而莫收；神与物融，人观两奇，盖天将致我于太素之乡，殆不可以笔画追状，文字敷说，以传信于不能从者。顾所得不亦多矣！

尚思若时天下名山川，宜大乎此也，其雪与月当有神矣。我思挟之以飞，遨八表而返，其怀汗漫，虽未易平，然老气衰飒，有不胜其冷者。乃浩歌下楼，夜已过二鼓矣。仍归窗前，兀坐若失。余平生此景亦不屡过，而健忘日寻，改数日则又荒荒不知其所云，因笔之。

《沈石田先生文钞》

夫蕉者，叶大而虚，承雨有声，雨之疾徐疏密，响应不忒。然蕉何尝有声，声假雨也。雨不集，则蕉亦默默静植；蕉不虚，雨亦不能使之为声；蕉雨固相能也。蕉静也，雨动也，动静戛摩而成声。声与耳又能相入也。迨若匝匝䛽䛽，剥剥滂滂，索索沥沥，床床浪浪。如僧讽堂，如渔鸣榔，如珠倾，如马骧。得而象之，又属听者之妙矣。

长洲胡日之种蕉于庭以伺雨，号听蕉，于是乎有所得于动静之机者欤？

《沈石田先生文钞》

从文中“戊申正月”的记述可知，文章当作于明孝宗弘治元年戊申（1488），时作者年已六十二岁。老人观赏自然，别有一番怀抱，何况作者又是一位画家，一位诗人，又遇此雪月交映的良宵！全文下笔从容，以文入画，所谓“神与物融，人观两奇”，映衬出作者超然恬淡的澄静心怀。

丁未之岁：明宪宗成化二十三年丁未（14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