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约前369—前286),名周,宋国蒙(今河南商丘)人,曾任蒙漆园吏,大约与孟子同时或稍后。庄子推崇老子学说,是先秦道家学派的主要代表之一,后世把他和老子并称为“老庄”。“道”是其哲学的基础和最高范畴,也是其关于世界起源和本质的观念,又是他认识世界的认识论和方法论。庄子主张齐万物,归真返朴,追求主观精神上的绝对自由,即所谓的逍遥游,其思想,既与儒家对立,又与儒家互补,对后世产生深刻影响。
《庄子》一书,据《汉书·艺文志》记载,有五十三篇,今传本仅三十三篇,是西晋郭象的整理注释本,其中分为内篇七篇,外篇十五篇,杂篇十一篇。一般认为内篇思想一贯,风格一致,构成比较完整的思想体系,为庄子所作;外篇、杂篇思想存在一定差异,为庄子门人、后学之作。唐代天宝年间庄周被封为南华真人,《庄子》被改称为《南华真经》。古代重要的注释如西晋郭象注、唐成玄英疏,清代王先谦《庄子集解》、郭庆藩《庄子集释》,都影响较大。
先秦诸子散文,最有文学意味的是《庄子》。《庄子》散文的风格历来被认为具有“汪洋恣肆”和“恢诡谲怪”的特点。《庄子》书中充满着瑰丽的想象,隽永的谐趣,也有对世界万物细致入微的描绘。鲁迅认为庄子“其文汪洋辟阖,仪态万方,晚周诸子之作,莫能先也”(《汉文学史纲要》)。历史上比较好的《庄子》注释有晋郭象注、唐成玄英疏今《庄子》一书较好的版本有中华书局《诸子集成》1986年版的《庄子集解》和《庄子集释》,也可参考中华书局1988年版陈鼓应著《庄子今注今译》和中华书局2000年版曹础基著《庄子浅注》(修订本)。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枪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飡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
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磅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王先谦《庄子集解》卷一,中华书局1986年版《诸子集成》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文惠君曰:“譆,善哉!技盖至此乎?”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道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馀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王先谦《庄子集解》卷一,中华书局1986年版《诸子集成》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馽,编之以皂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而后有鞭策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直者应绳。”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乌鹊之巢可攀援而闚。
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及至圣人,蹩躠为仁,踶跂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摘僻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孰为牺尊。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行仁义,圣人之过也。
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而马知介倪、闉扼、鸷曼、诡衔、窃辔。故马之知而态至盗者,伯乐之罪也。夫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以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跂好知,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
王先谦《庄子集解》卷三,中华书局1986年版《诸子集成》
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縢,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知者,不乃为大盗积者也?
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馀里。阖四竟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
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比干剖,苌弘胣,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盗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
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
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则是上好知之过也。
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罔罟、罾笱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罝罘之知多,则兽乱于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于辩矣。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惴耎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民而悦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啍啍之意,啍啍已乱天下矣!
王先谦《庄子集解》卷三,中华书局1986年版《诸子集成》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以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毫末,可乎?”
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
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约分之至也。”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
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
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蹢躅而屈伸,反要而语极。”
曰:“何谓天?何谓人?”
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
……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住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曰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矣,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王先谦《庄子集解》卷四,中华书局1986年版《诸子集成》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
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支离叔曰:“子恶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恶?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
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
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视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
庄子曰:“然。”
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
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
髑髅深矉蹙頞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
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
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且女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鳅䱔,随行列而止,委虵而处。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譊譊为乎!《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故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于实,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
王先谦《庄子集解》卷五,中华书局1986年版《诸子集成》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
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我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
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没而下,骛扬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东,苍梧以北,莫不厌若鱼者。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趣灌渎,守鲵鲋,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矣。
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胪传曰:“东方作矣,事之何若?”
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鬓,擪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
……
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曰:“予自宰路之渊,予为清江使河泊之所,渔者余且得予。”元君觉,使人占之,曰:“此神龟也。”君曰:“渔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会朝。”明日,余且朝,君曰:“渔何得?”对曰:“且之网得白龟焉,其圆五尺。”君曰:“献若之龟。”龟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杀龟以卜吉。”乃刳龟,七十二钻而无遗筴。仲尼曰:“神龟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筴,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
……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王先谦《庄子集解》卷七,中华书局1986年版《诸子集成》
北冥:即北海。冥,一本作“溟”。“溟”有暗、昧之意,水深而呈黑色,所以称“溟”。或曰:溟,取其溟漠无涯也(唐陆德明《释文》引嵇康之说)。
“海运”句:海风起时将飞往南海。海浪涌动时必有大风,鹏鸟乘此风迁往南海。运、徙,迁往。南冥,南海。
天池:自然形成的大池。指南海是由造化自然形成,不是人工所造。
《齐谐》:书名,专门记载怪异之事。一说为人名,似不确,因下文说“志怪者也”。
水击:鹏起飞时两翼拍击水面而行。或说通“水激”,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引朱桂曜说:“击盖通激。水击三千里,犹言水激起三千里也。”可参看。
抟(tuán团):拍、拊。扶摇:风名,即“飚”,今所谓“狂飙”,一种从地面上升的暴风。
“去以”句:鹏是乘着六月的大风飞往南海去的。息,气息,指海风。一说如郭象注:“夫大鸟一去半岁,至天池而息。”
尘埃:飘扬在空中的灰土叫“尘”,比尘还细碎的灰土叫“埃”。一说,野马、尘埃同义。
“生物”句:生物,有生机之物。息,气息。连上文,意为野马尘埃,都是由于被生物的气息所吹拂,因而在空中游荡。庄子之意,认为无论雾气尘埃,还是鲲鹏,虽小大悬殊,但都是任乎自然而动,二者并无不同。
“天之苍苍”三句:天色暗青,这是它真正的颜色吗?还是太远而看不真切呢?苍苍,深青色。其,通“岂”。至极,到达极远的尽头。
“其视下”二句:鹏从高空俯视下界,是否也如同下界视天,一片青苍,不辨正色。其,指飞翔在九万里高空的鹏鸟。
坳(āo凹)堂:堂上的小坑。古人堂屋地基为夯土而成,故多有不平整的小土坑。
蜩(tiáo条):即蝉。学鸠:一作鷽(xué学)鸠,一种小鸟,即斑鸠。
“时则”二句:指有时候还飞不到榆树、枋树那么高,然后就落到地下。控,落下。
“奚以”句:何必飞往九万里高空而到那遥远的南方去呢?奚以,为何。之,往,到。
三飡(cān餐)而反:指一日就可来回。飡,同“餐”。反,通“返”。
宿舂(chōng充)粮:头天晚上就要捣舂粮食。指准备较多的粮食。宿,隔夜。
三月聚粮:准备三个月的粮食。以上三层写行路远近不同,所需准备的粮食多少也不同。郭象注说:“所适弥远,则聚粮弥多。”
“朝菌”句:早晨长出的菌类夜里就死去,所以不知道什么是黑夜和黎明(用王先谦说)。此指寿命之短暂。晦朔,成玄英疏曰:“月终谓之晦,月旦谓之朔。”此指早晚。
“蟪蛄”句:寒蝉春生夏死,夏生秋死,不知道一年是多长。蟪蛄,即寒蝉,楚地方言。《方言》载:“楚谓之蟪蛄,或谓之蛉蛄。”春秋,指一年。商周时期,一年只分春秋。
“八千岁”句:据宋陈景元《庄子阙误》所考,此句下应补上“此大年也”一句。今本《庄子》阙此句。
彭祖:传说中长寿的人。《世本》传其姓篯名铿,为唐尧的臣子,封于彭城。久:长寿。特:特出。
汤之问棘也是已:此句以下是庄子采用以前的传说。棘,一作“革”,《列子·汤问》篇作“夏革”,人名,相传是汤时的大夫。王先谦注:“《汤问》篇:殷汤问于夏革。张湛注‘汤大夫’。‘棘’、‘革’古同声通用。”
斥鴳(yàn燕):小鸟。郭庆藩《庄子集释》引司马彪:“斥,小泽。鴳,雀也。”
小大之辩:这就是小和大的分辨。小指斥鴳,大指鲲鹏。言外之意是说虽有区别,但都是有所待的。辩,通“辨”,分。
宋荣子:即宋钘(jiān坚),战国诸子,学说接近墨家。犹然:讥笑的样子。
定乎内外之分:对己对人都能掌握好分寸。内,指自己的内心修养;外,指待人接物。
辩乎荣辱之境:对于荣誉和耻辱的界限分辨得很清楚。辩,通“辨”。
“彼其”二句:言像宋荣子这样的人,在世上并不是常有的。数(shuò朔)数,频频、常常。
“彼于”二句:此二句指像列子这样得御风而行,泠然而善,世上也是不常见的。致,得。福,或解为备。章炳麟说:“备者,百顺之名也。无所不顺之谓备。此‘福’,即谓无所不顺。”
“此虽”二句:王先谦注:“虽免步行,犹必待风。列子亦不足慕。”待,凭依、凭借。
乘天地之正:郭象曰:“天地者,万物之总名也。天地以万物为体,而万物必以自然为正。自然者,不为而自然者也。”又曰:“故乘天地之正者,即是顺万物之性也。”乘,驾驭。
御六气之辩:郭象曰:“御六气之辩者,即是游变化之途也。”六气,阴、阳、风、雨、晦、明。辩,通“变”,指六气的变化。
彼且恶乎待哉:他还需要依靠什么呢?按,突破任何条件限制而自由行动,是逍遥游的状态。恶(wū乌),何。
许由:古代传说中的高士。相传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逃于箕山。
“其于泽”二句:指天上既有充足的降雨,还用人力灌溉使之润泽,未免劳而无功。泽,润泽。
名者,实之宾:名不过是实的附庸物。许由的意思是,尧已经把天下治理得很好了,自己再接受尧的天下,是徒得虚名,成为有名无实的人了。
偃鼠:一作鼹鼠。以上两句是比喻,许由以此表明自己只求一栖一饱足矣,并不贪图整个天下。
“尸祝”句:尸祝是不会超越权限,去代理庖人的职务的。祝,主持祭祀之官,因其对神主(尸)而祝,故称“尸祝”。樽(zūn尊),盛酒器。俎(zǔn组),盛肉器。此段由许由事说明“圣人无名”。
接舆:本为《论语》里面记载的楚国狂士,此处乃作者借其口为假托之辞。
大而无当(dàng荡):指接舆的话夸张而没有根据。大,言辞夸张。
“吾惊怖”二句:指接舆说的话好像天上河汉那样不着边际,使人惊讶不已。
大有迳庭:指接舆所言与人情相去甚远。迳,同“径”,门外小路。庭,庭院之中。
藐(miǎo秒)姑射(yè业)之山:传说中的仙山。也称“列姑射”。《列子·黄帝》篇:“列姑射在海河洲中。”藐,遥远的样子。
淖(chuò绰)约若处子:淖,通“绰”。绰约,美好的样子。处子,处女。
“其神凝”二句:他精神专一,能使万物不生疾病且庄稼成熟饱满。凝,专一;一解作“静”。疵疠(cī lì呲厉),疾病。
“吾以是”句:我认为这是狂言而不可信。指藐姑射之山上的神人之事。狂,荒诞之语。
“瞽(gǔ 鼓)者”二句:盲人对于有文采的东西,是无法观赏的;聋子对于钟鼓的声音,也是无法欣赏的。瞽者,盲人。与(yù预),参预。文章,有文采的东西,此指花纹。
“岂唯”二句:岂止是身体上有盲聋的缺陷,智力方面也是有缺陷的。知,通“智”,心智。
“是其”二句:这些话,就是在说你啊。肩吾不理解接舆所说的高妙至理,就如同盲人、聋子一样有缺陷。是,这,指上文所说的心智有缺陷。时,是。女,汝。
“大旱”句:大旱酷热,金石都融化了,土山枯焦了,神人也不会感到炎热。
“是其”二句:指神人用他身上的尘垢糟粕,都能把儒家的圣人尧、舜陶铸出来。秕(bǐ比)糠,同“粃糠”,犹言“糟粕”。陶铸,制瓦器叫“陶”,制铜铁器叫“铸”。
断发文身:越人剪短头发,身上涂着花纹。此言古越人风俗与中原不同,所以用不上礼冠。
“往见”二句:四子,指王倪、齧缺、被衣、许由四人。庄子认为这四人是得道之人,其实为虚构中的人物。汾水之阳,汾水的北面。其地在今山西平阳,曾为尧之都。阳,山南水北为阳。
“窅(yǎo咬)然”句:指尧见了神人,其心远游于世外,忘其天下。以上借肩吾、连叔的对话证明神人无功。窅然,深远。
惠子:即惠施,宋人,战国时期名家学派的代表人物,是庄子好友。
魏王:旧说指魏惠王。贻(yí遗):赠送。瓠(hù户):葫芦。种:种子。
而实五石:实,容纳。五石,五十斗。石,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
坚:坚固、硬度。不能自举,指葫芦质地脆,盛水太多,不能自胜,无法提举起来。
瓠落无所容:把葫芦剖为瓢,则大而平浅,无法容纳东西。瓠落,廓落,大而平浅。“瓠”是“廓”的假借字,《尔雅》:“廓,大也。”
“夫子”句:先生本来就不善于把事物用在大处。拙,笨拙、不善于。
不龟(jūn君)手之药:预防手上皮肤在冷天开裂的药。龟,通“皲”,皮肤受冻开裂。
洴澼絖(píng pì kuàng 瓶僻况):在水中漂洗丝絮。宋人因有防止手皴裂之药,所以世世代代以漂洗丝絮为业。洴,浮。澼,漂洗。马叙伦说,洴澼,即“潎”(pì辟)之缓言。絖,通“纩”,细丝絮。
“与越人”二句:吴国将士因用了不皴手之药,冬天与越人水战,皮肤不皴裂,故大败越人。
虑:一说,“虑”为“抒”的假借,作“挖空”解;一解为“系”。大樽:古人称为“腰舟”,指用葫芦做成,系于腰间,可以浮水渡河。
有蓬之心:见识浅陋。旧说,“蓬”指短而不畅之物,或指见解迂曲狭隘之人。
大本:指主干。拥肿:即“臃肿”,指木上多赘瘤。绳墨:匠人求直的工具。
卷曲:今作“蜷曲”,指树枝弯曲不直。规矩:匠人用以求圆、求方的工具。
众所同去:惠施认为庄子的话都是夸诞而不切实际的,大家都不会相信它。去,弃而不取。
遨者:指来来往往的小动物,是狸狌猎取的对象。敖,通“遨”,游。
机辟:机,弩机。辟,陷阱。此指狸狌虽灵巧,但终不免被人诱陷,为机关所中。
“彷徨乎”二句:悠然自得地徘徊在树旁,怡然自得地躺在树下。彷徨,来回走动。无为,犹如“无所事事”。
“无所”二句:它没有什么用处,又哪里会有什么困苦呢?王先谦注:“惠以庄言为无用,不知庄之游于无穷,所谓大知小知之异也。”以无用为大用,此为证明至人无己。
“吾生”二句:指人的一生,其年寿是有限的,而知识是无限的。涯,边际。
“以有涯”二句: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知识,是很危险的。随,追求。殆,危险。已,同“矣”。
“已而”二句:指如果人们不知道“以有涯随无涯”之弊病,仍自以为智,那就更危险了。已而,如果这样。已,若。
“为善”二句:做好事不要以追求荣誉为目的,做了不好的事情但不要触犯刑法。另一解为,世人见为善者,必以荣誉加其身;见为恶者,必以刑辱加其身。庄子之意,谓应依自然之理行事。
缘督以为经:顺乎自然之理,并以此为常道。王先谦引李颐云:“缘,顺;督,中;经,常也。”中,指中道。
庖丁:名叫丁的厨师。文惠君:即梁惠王,战国时魏国国君。解:肢解、宰割。
“手之”四句:手接触的地方,肩倚靠的地方,脚踩的地方,膝盖抵着的地方。这四句都是写庖丁解牛的动作。踦(yì倚),抵着。
砉(huā花)然:以刀解牛时,皮骨相离发出的声响。响然:声音与动作互相响应,和谐一致。
合于《桑林》之舞:指庖丁解牛的动作,符合《桑林》之舞的节拍旋律。《桑林》,传说中商汤乐曲名。
乃中《经首》之会:解牛时发出的各种响声,都符合《经首》乐章的音节。《经首》,传说中尧乐曲名,是乐曲“咸池”中的一章。会,音节。
技盖(hé何)至此乎:解牛的技术何以高明到如此的地步?盖,同“何”。
未尝见全牛:意谓时间既久,技术熟练,看到的就不是一只完整的牛,而只是牛身上的经络骨节等部件。
以神遇而不以目视:意谓技术熟练达到炉火纯青时,只凭精神去接触牛,而不必用眼睛看,就知道从哪里下刀。
“官知止”句:此时解牛不凭感觉器官而只凭精神行事了。官知,指感觉器官如视听之类。神欲,指精神思维活动。
“技经”句:意为筋脉骨节这些地方,一点儿也没有碰到。技,依俞樾说为“枝”之误,枝经,指牛身上筋脉经络相连处。肯,附在骨头上的肌肉。綮(qìng庆),筋肉相连接处。枝经肯綮,都是容易使刀钝折的地方。
“族庖”二句:一般的厨工一个月就换一把刀,因为他是用刀劈骨头。族,众。折,用刀劈骨头。
新发于硎(xíng刑):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硎,磨刀石。
“恢恢乎”句:用无厚度的刀刃插入有间隙的骨节之中,显得非常宽阔,刀刃在里面运转活动有足够的馀地。恢恢乎,自由宽裕的样子。游,运转、活动。
善:即“拭”,擦拭。郭象曰:“拭刀而弢(弢,刀套)之也。”藏:把刀收入刀鞘里。
得养生焉:知道了养生的道理了。王先谦注:“牛虽多不以伤刀,物虽杂不以累心,皆得养之道也。”
“虽有”二句:意为虽有高台大屋,对马没什么用处。义台,即高台。“义”为“巍”的假借字。一说“义台”即“仪台”,华美的台观。路寝,君王处理政事的正室。
“连之”句:给马戴上笼头,栓上绳索。羁,马络头。馽(zhí直),通“絷”,拴缚马足的绳索。
“编之”句:将马一匹一匹编进马棚。皂栈,即槽枥,饲马的地方。栈,木编成的地板,又名“马床”,马居其上,以避潮湿。
整之、齐之:使马步伐整齐一致。古代四马驾车,步伐需整齐,故需严格训练,使其一致。
橛(jué决):衔也,衔在马口中的横铁或横木。饰:马笼头上的饰物。
“而马”句:总结以上几句,说马的本性收到人为的摧残,死去甚多。
“圆者”二句:是圆是方,都能合乎标准。中(zhòng仲),合乎。规,圆规。矩,曲尺,画方的工具。
“曲者”二句:木匠能把木材做成弯曲或直的,使它符合钩或绳的标准。钩,木匠用来画圆的工具;绳,墨线,取直的工具。
“伯乐”三句:粘土和木材,并非天生就合乎规矩钩绳,伯乐、陶匠做的都是违背天性的事情。而当今治理天下者也和伯乐他们犯一样的过错。
“一而不党”二句:人类的生活、性情都是一致的,无所偏私,这就是任乎自然。一,浑然一体。党,偏私。天放,任乎自然。
连属(zhǔ主)其乡:各乡连在一起没有分界。属,接。乡,处所,居住地。
禽兽可系羁而游:因人与禽兽和睦相处,所以禽兽可任人牵系着到处游逛。系羁,用绳子拴着。
“同与”二句:人类与禽兽混杂而居,与万物聚在一起共同生活。同,混杂。族,聚合。并,合。
“同乎无知”四句:意为原始的人都蠢然无知无欲,所以本性不失,一切都是本色。同,今人马叙伦说同“蠢”,无知。素,未染色的生丝。朴,原始的木材。“素朴”指本色。
圣人:指儒家所称道的圣人。但清俞樾《春在堂随笔》认为指当时的诸侯。
“蹩躠(bié xuè别薛)” 二句:勉力用心去推行仁义。蹩躠,行步困难的样子。踶跂,踮起脚跟硬向上提的样子。蹩躠、踶跂,都引申为勉强、尽心用力。
“而天下”句:连上二句,意为正是圣人无节制地制定了烦琐礼乐,天下便开始勾心斗角、四分五裂了。
“故纯朴”二句:人的天性没有被摧残,谁还要精致的礼器?牺尊,雕琢后精致的酒器,用于礼仪之中,此代指礼节。尊,同“樽”。
“白玉”二句:意谓白玉好好地处在自然的状态,哪用雕琢成珪璋的样子?珪,玉器,上部尖锐下部方平(形似剑)。璋,半珪为璋(指纵剖的一半)。
“道德”二句:意谓人的天性完好,哪里还需要用仁义来规划他的行为?道德,指人类的自然本性。
五声:即宫、商、角、徵(zhǐ止)、羽五音,此指自然的声音。应:配合。六律:指黄钟、大簇、姑冼(xiǎn显)、蕤(ruì瑞)宾、夷则和无射(yì亦)。
齐:限制。月题:指加在马头颅顶上的月形的东西。宋林希逸说:“月题,今所谓额镜也。”(《庄子口义》)题,额。
“故马”二句:以马的智力发展到做坏事的地步,这都是伯乐的罪过。按,因为各种驯马、驾马的办法,都是像伯乐这些号称知马的人想出来的。
夫:“夫”字原属上句末,依文意改为现在的标点。赫胥氏:传说中的上古帝王。
“含哺”二句:指吃饱了饭,到处游玩。含哺,口含饭食。熙,通“嬉”。鼓腹,腆着肚子。
“县跂”句:意为圣人高悬着仁义的道德标准,欲以此来安慰天下的人心。县,“悬”的本字。跂,提起脚后跟。
“而民乃始”三句:指人们于是开始挖空心思去追求智巧,竞逐利禄,一发不可收拾。好知,喜好智谋,追求智巧。
胠(qū驱):撬开。箧(qiè切):小箱子。囊:口袋。发:打开。匮(guì 贵):同“柜”。此三者都是小偷的盗窃行为。
固:使牢固。扃(jiōng 炯):箱柜上的闩子。鐍(jué决):箱子上的绞钮,用于加锁。
“然则”二句:意为先前加固箱囊的聪明之举,岂不成为给大盗做准备了吗?不乃,岂非。
“邻邑相望”二句:《老子》八十章:“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用其句。《老子》之意指邻国虽相近,但不来往。本文这里指齐国人口稠密,城池彼此望得见,鸡狗叫声听得到。
罔罟(wǎng gǔ 网古)之所布:罔,通“网”。罟,网的总称。布,设置。
耒耨(lěi nòu)之所刺:耒,形制似木叉的农具。耨,锄头。刺,插。此上三句指方圆二千里都是齐国人的地方。
“然而”句:鲁哀公十四年齐国大夫陈恒杀齐简公于舒州,夺取齐国政权事,见《左传》哀公十四年。陈、田,古音同。“成”为陈恒死后之谥号。
“所盗者”三句:意指田成子盗取的何止是齐国的政权,他连同齐国的政治制度、老百姓遵循的礼法制度也盗走了。
“故田成子”二句:因此而言,田成子虽有盗贼之名,但生活处境却如尧、舜一样的安稳。成玄英疏:“田恒篡窃齐国,故有巨盗之声名,而位忝诸侯,身处唐虞之安乐。”
龙逢、比干:成玄英疏:“龙逢,姓关,夏桀之贤臣,为桀所杀。比干,王子也,谏纣,纣剖其心而视之。”
子胥:即伍子胥,姓伍名员(yún云),楚国人,后投靠吴王夫差。夫差欲与越王媾和,子胥谏,夫差不从,赐属镂剑以命其自杀,并将尸体抛于江中,令其糜烂。靡:通“糜”,糜烂、腐烂。
“故四子”句:概括前几句,谓以上四人谨尊礼法,但却被杀害了,可见讲究礼义的人并不能免于祸害。
“夫妄意”二句:能猜测出所藏有什么,是圣明。妄意,猜测。郭庆藩《庄子集释》:“意,度也。”
“知可否”二句:知道能不能成功,是聪明。后一“知”通“智”。
“唇竭”句:即唇亡齿寒。竭,王先谦引俞樾云:“竭,谓反举其唇以向上。”唇反举向上,则包不住齿了。
“川竭”句: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引李勉说:“原作‘川竭而谷虚’,应作‘谷虚而川竭’,与下句‘丘夷而渊实’对文。谓谷虚则川亦竭,盖川之水由众谷而来。”可参看。虚,空虚。竭,尽。
“虽重”二句:指虽借重圣人来治理天下,却是更加有利于盗跖这类盗贼了。重利,增益其利。
符:符契。成玄英疏:“符者,分为两片,合而成一,即今之铜鱼木契也。” 玺(xǐ洗):印。成玄英疏:“玺者,是王者之玉印,握之所以摄召天下也。”信:取信。
“窃国”四句:谓偷盗整个国家的反成了诸侯,且他们的门上还要标榜仁义,这不是盗窃了仁义圣智吗?是,此。
轩:古代大夫以上所乘的车。冕:古代大夫以上所戴的帽子。轩冕,指爵位。劝:鼓励,此指鼓励他们不要这么做。
“此重利”二句:郭象注:“夫跖之不可禁,由所盗之利重也。利之所以重,由圣人之不轻也。故绝盗在贱货,不在重圣也。”庄子之意,认为圣人提倡仁义礼智是更加有利于大盗,反而危害了天下。
“故曰”二句:《老子》三十六章云:“鱼不可脱于渊,国有利器,不可示人。”利器,威权。
“彼圣人者”三句:圣人,包括其仁义圣智之法,不能公开出来让天下人知道,否则盗贼就会利用它。明,公开。
绝:抛弃。《老子》十九章:“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擿(zhì至)玉”二句:珠玉毁弃了,小偷就不会出现。擿,同“掷”,扔掉。
“焚符”二句:意谓符烧了,印玺砸了,无法欺骗人了,百姓就纯朴了。玺,印。鄙,朴野。
“掊斗”二句:斗秤都毁弃了,百姓就不会计较争利了。掊,击碎。
“殚(dān丹)残”二句:把天下的圣法都摧毁了,才可以和百姓谈论大道。殚残,尽毁。
铄(shuò朔)绝:销毁。竽(yú余):与笙相似的乐器。瑟:二十五弦(一说二十七弦)的乐器。
瞽旷:即师旷,善于辨音。师旷是盲人,故称瞽旷。瞽,瞎。意谓不再讨论声音的优劣,人的耳朵也就没有差别。
含其明:保持其眼力。明,眼睛亮。人人都有一样的好眼睛。也指不分别优劣,不起争心。
攦(lì丽):折断。工倕(chuí垂):人名,尧时代著名的工匠,传说他发明规和矩。指:手指。
“故曰”二句:《老子》四十五章:“大直若曲,大巧若拙,大辩若讷。”
削曾、史之行:铲除曾参、史鱼那样的孝行。曾,曾参,字子舆,孔子弟子。史,史鳅,字子鱼,卫灵公臣子。两人均以孝出名。
钳杨、墨之口:封上杨、墨的嘴巴。钳,钳口,使闭口不言。杨,杨朱,字子居,宋人,主张“为我”。墨,墨翟。二人禀性宏辩。
玄同:与道混同。《老子》五十六章说:“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表示与大道混同为一。
“法之”句:言像曾、史等人,只会自我炫耀,扰乱天下,从大道的角度看,都是无用的。
至德之世:升平的时代。以下所描述的,都是庄子认为的“至德之世”。
“昔者”句:所列十二位,都是传说时代的氏族首领。宋林希逸《庄子口义》说:“十二个氏,只轩辕、伏羲、神农见于经,自此以上,古书中无之,或得于上古之传,或出于庄子自撰,亦未可知。”
“民结绳”八句:甘,可口。美,华丽。甘、美都做动词用,以其食为甘,以其服为美。
延颈:伸长脖子。举踵:提起脚后跟。延颈举踵表示一种向往企慕之情。
赢(yíng盈):负,担着。《广雅》:“赢,负也。”趣:去,追随。
“则内弃”句:指为了企慕贤人,内则抛弃双亲,外则抛弃了主上交付的工作。
弓弩(nú努)毕弋(yì亦):皆为捕鸟之器。弩,安有机关的弓。毕,捕鸟的网。弋,带绳的箭。机变,机巧变诈。
钩饵罔罟(gǔ 古)、罾笱(zéng gǒu 增狗):皆为捕鱼之器。罔罟,都是网。“罔”通“网”。罾,用竹竿或木棍做的方形渔网。笱,鱼笱,竹编的笼状的捕鱼工具。
削格、罗落、罝罘(jū fú居浮):皆为捕兽的器具。削格,竹木做的器具,用以夹住野兽的脚。罗落,罗网。罝罘,捕兔的网。
三代:夏、商、周三代。此句言三代以后,因统治者好知,其乱莫不如此。
“舍夫”句:指舍弃了淳厚的百姓而喜欢狡黠的坏人。种种,淳厚。役役,诡黠。王先谦引李颐:“种种,谨慤貌。役役,鬼黜貌。”佞,佞人、奸黠之人。
“啍啍”句:承上句,意为清静无为,社会自然安定有道;喋喋不休的教化,反而扰乱了天下。
泾(jīng经)流:指水流。泾,章炳麟认为:泾,借为“巠”。《说文解字·巜部》:“巠,水脉也。”
涘(sì寺):涯岸。渚(zhǔ煮)崖:即渚岸,水岸边。唐陆德明《释文》:“涘,涯也。水中可居曰渚崖。”辩:各本作“辩”,依文意,应为“辨”。
“闻道百”三句:听了许多的道理,以为谁都不如我。俗语说的就是我啊。此为河伯引俗语自我批评。莫己若,即“莫若己”。我之谓,即“谓我也”。
少:贬低、轻视。少仲尼之闻,即“以仲尼之闻为少”。伯夷:殷时诸侯孤竹君之长子,武王伐纣,他认为臣伐君不义,遂与弟叔齐避居首阳山,守节不食周粟,最后饿死于首阳山。以义著称于世。义:节义。
“自以”句:指自己寄形于天地而又禀受了阴阳之气。比,通“庇”,《广雅·释诂》:“庇,寄也。”
“计四海”二句:计,计算。礨(lěi磊)空,石块的小孔穴。此指小石头。一说,指蚁冢。
“号物”二句:称呼物类的数目有万种之多,人只不过其中的一种。号,称。处一,占其中的一种。
“人卒”四句:人类聚集的九州,是五谷生长的地方,车船所通的地方,而人只是一份子而已。卒,通“萃”,聚集。
“五帝”五句:五帝所继承的,三王所争夺的,仁人所忧虑的,任士所辛劳的,都不过如此而已。意谓都是在这个小天地里的纷扰。仁人,指儒家者流。任士,指墨家者流。
“仲尼”句:孔子以谈论“六经”为博学。成玄英疏:“仲尼论‘六经’以为博。”
大天地:以天地为大。小毫末:以毫末为小。大、小,皆意动用法。
“夫物”二句:原本作“夫物量无穷”。量,容量,指物不可量度。
分(fèn愤):分际、界限,指得失之分。无常:指变化无定准。
“是故”句:意谓大智之人既看到远的,也看到近的。知,通“智”。
掇(duō多)而不跂:意谓今事虽近,却也无意汲汲求取。王先谦注:“近可掇取,我亦不跂而求之。”掇,拾取,伸手可及。跂,企求。
知分之无常:知道得失是没有一定的。王先谦注:“知天道有盈虚,则得失无常,何足介意。”
“知终始”句:意谓明白开始与结束是自然的法则,不能固执生死的一端。
“又何以”二句:意谓又怎么可以知道毫末就是最小的,而天地就是最大的呢?倪,界限、标准。
异便:异说。郑玄《论语》注:“便,辩也。”高诱《吕氏春秋》注:“辩,说也。”马叙伦认为“故异便”三字当在上文“自大视细者不明”下。
此势之有:情势如此。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依上注马叙伦说,谓此句亦应随“故异便”移至前。
“无形者”二句:无形的东西,是不能用数字去区分的。此“无形者”实指“道”。
“言之”三句:言语所不能讨论,精神所不能体察,也就无所谓精和粗了。此指玄妙的道。
“不出”二句:不损害他人,但也不赞美施予恩惠的品行。多,赞美。
“动不”二句:举动不为求利,但亦不鄙视(求利的)奴仆的品行。门隶,奴仆。贱,鄙薄,与“多”相反。
“事焉”二句:做事不求助于人,但也不赞美自食其力的品行。借,借助,求助。食乎力:自食其力,靠自己的力量。
“行殊乎”二句:行为不同世俗,但又不称赞标新立异。辟异,怪僻奇异的行为。辟,通“僻”,乖僻。
“知是非”二句:知道是非是不可区别,大小是不可分辨的。倪,边界,作动词,分辨。
“道人不闻”三句:得道之人不求名声,得道之人不求有所得,得道之人不在乎自己而顺物。道人、大人,都是指得道之人。至德,是指道人所修德行的程度,因用以代指道人。
“若物”四句:谓物之内外,如何区分贵贱大小呢?恶(wū乌)至,何至,凭什么。
“以俗”二句:以世俗的眼光看,贵贱不在己而在人,人说贵则贵,人说贱则贱。
“以差”五句:如果有差别,从认为大的方面说,万物都是大的;从认为小的方面说,万物都是小的。差(cī刺平声),等差、等第、差别。
“知天地”二句:那么,天地虽大,但比起更大的东西来也如稊米那么小,毫末虽小,但比起更小的东西来也如丘山那么大。
“知东西”句:东和西是相反的方向,但没有东则没有西,没有西则没有东,二者相互依存,故不得相无。
则功分定矣:王先谦注:“东西本相反,然非东无以定西。故就相反而相须言之,则功分可定。”功分,事物的功效和分别。
“因其所然”二句:如就其能认可的一面说,则万物皆能认可。然,是,指肯定、认可。
趣操:情趣志操。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引王仲镛说:“这里,庄子有意夸大事物的相对性而忽视相对事物中的绝对性,把不同的趣向等同起来,即所谓‘均异趣’。而其目的则在于使人破除偏执,夸大视野。”
之、哙(kuài快)让而绝:战国时燕王哙用苏代之说,效法尧、舜让位与宰相子之,引起国人不满,招致内乱,齐国乘机来伐,燕王和子之都被杀。
“白公”句:白公胜是楚平王之孙,其父太子建受陷害流亡国外,生白公胜。白公胜后回国,发兵争权,控制了国都,但又被叶公镇压,失败自杀。白公,即白公胜。
骐骥骅骝(huá liú华留):都是骏马。骐骥,古代的千里马。骅骝,周穆王八骏马之一。
“盖师是”二句:何不师法正确的而抛弃错误的,师法治理有序的而抛弃混乱的。盖,通“盍”,何不。
“是犹”三句:上述诸人,犹如只知师法天而不知有地,师法阴而不知有阳,显然是行不通的。
“差其时”三句:不合时宜,违背世俗,就叫篡权的人。王先谦注:“时俗既非而差逆之,如子之白公,则世以为篡夫。”篡夫,篡权的人。
“女恶知”二句:女,同“汝”,你。恶(wū乌),何,哪里。门,枢纽、关键。家,派别、区别。
辞受趣舍:河伯听了北海若的话,觉得不知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不知出处进退了。辞,拒绝。受,接受。趣,同“趋”,前进、进取。舍,舍弃,意谓后退。
反衍:郭象曰:“贵贱之道,反复相寻。”成玄英疏:“反衍犹反复也。”亦可释为转化。指贵和贱会互相转化。
“无拘而志”二句:不要固守你的心里所想的,与道大相违背。拘,拘束,引申为固守。而,你。蹇(jiǎn剪),违碍,引申为违背、抵触。
谢施: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引李勉说:“谢施,犹交替也。少可以为多,多可以为少,不宜拘视也。即反复委蛇之意。”
“无一”二句:不要一意孤行,与大道不相符。一,有固执之意。参差,差错、不符。
“严乎”二句:庄重得像国君一样,对谁都没偏心。王先谦注:“不私惠于物,而物皆被德。”严乎,俨然,庄重的样子。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谓“严乎”应为“严严乎”,与下文“繇繇乎”相对应,说甚是。
“繇(yóu由)繇乎”二句:像接受祭祀的社神一样,悠然自得,对谁都不会偏袒。繇繇乎,悠然自得的样子。社,社神。
“泛泛乎”二句:泛泛,成玄英疏:“普遍之貌。”畛(zhěn诊)域,界限、范围。
“兼怀”二句:对万物都能包容,谁会受到庇护呢?怀,包容。承翼,受羽翼,指受庇护。承,受。
“道无”三句:道的变化无始无终,万物皆有其生死,不依恃一时的形态。恃,依凭。成,形态。
“一虚一满”二句:万物变化,时而空虚,时而盈满,不固守不变的形态。位,守其位不变。
“消息”二句:言天地万物的消亡、生息、盈满、亏虚,在周而复始地变化,永不停息。消,消亡。息,生长。
“物之”四句:万物的生长,若快马奔驰,没有不变的动作,没有不变的时间。
“夫固”句:万物本来就在不停地自行变化。固,本来。自化,自行的变化。
“非谓”句:意谓不是说至德之人接近水火、寒暑、禽兽而能免受伤害。薄,迫近。
宁于祸福:对祸福都能够做到平和对待。宁,宁静,此指心态平和。
“天在内”二句:言天性蕴藏于内,人事顺乎天性而自然显露于外。成玄英疏:“天然之性,韫之内心;人事所顺,涉乎外迹。”
“本乎天”二句:本于天道自然,处于自得的境地。王先谦注:“惟知天人之行者,本乎自然而出乎自得。”得,通“德”。
“反要”句:返归根本,谈出极高深的道理。反,通“返”。极,犹如说达到顶点。
无以得殉名:此上三句,王先谦注:“勿以人事毁天然,勿以造作伤性命,勿以有限之得殉无穷之名。”
楚王:即楚威王,名熊商,楚怀王的父亲。往先焉:先前往表达楚王的意思。先,先用非正式的方式。
愿以境内累:本意为请庄子为相,此为委婉说法,欲以国事累你。《史记·老庄申韩列传》:“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聘之,许以为相。”境内,境内之事,即国事。累,使……受累。
巾笥(sì四):布巾将竹箱子包起来,表示尊贵。神龟是古代占卜的用具,所以要如此敬重它。笥,竹箱子。
惠子:即惠施,其为梁惠王相。战国时魏都大梁,在今河南开封市,故又称梁。
濠(háo豪):水名,成玄英疏:“在淮南钟离郡。”在今安徽省凤阳县北。梁:拦河坝。
我知之濠上也:谢祥皓《庄子导读》释此以上几句为:惠施既言“女安知鱼乐”,即表明惠施已知道庄周知鱼之乐;既然惠施并非庄周而却知庄周,那么庄周非鱼自然也可以知鱼了。故曰“我知之濠上”。谢之解释甚明白。
方:正在。箕踞(jī jù基据):两腿伸直岔开而坐,形似箕斗,这是不拘礼节的坐势。鼓:敲击。盆:瓦盆。
杂乎芒芴之间:庄子认为生命出现之前,存在于恍惚之间,也就是无为的状态。
“是相与”句:意为人由“气”而“形”而“生”而“死”的过程,就如春、夏、秋、冬四时变化一样,是自然而然运行的。
“自以为”二句:死生是自然的变化,我如果为之哭,是不懂天命,所以不哭泣。
支离叔与滑介叔:二者皆虚构的人物。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引李颐说:“支离忘形,滑介忘智,言二子乃识化也。”冥伯之丘:虚构的山丘名。
假借:寄托。此句言生不过是一时的寄托。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说:“假借,指身体乃是外在物质元素假合而成。”
“假之”二句:此二句指肘上的瘤子,不过是身上长出来的极小的尘垢罢了。假之而生,指人的形骸。假之而生生者,指瘤子。尘垢,指渺小的东西。
死生为昼夜:死生与昼夜变化一样,是自然之事。言外谓长个瘤子更不算什么。
观化:观察变化。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引徐复观说:“所谓‘观化’,即对万物的变化,保持观照而不牵惹自己的感情判断的态度。”实际即一种顺应自然的态度。化及我:变化也波到了我的身上,指长瘤子。
“夫子”二句:指此髑髅之人是否因为贪生失理以至于此。贪生,指贪求人生的欲望。失理,指违反天理。为此,变成这样。此句及以下几句都是设问。
“将子有不善之行”三句:意为做了坏事,给父母妻子儿女丢脸,以至于此。愧遗,惭愧地留下。
春秋故及此:因年纪大了而死去,指自然寿尽。春秋,年纪。很久远的上古,人们以春秋代表一年。
“视子”三句:意为你所说的,都是生人的忧患,死者就不会有此累了。
从(zòng纵)然:放纵自由的样子。从,通“纵”。此句谓以天地为春秋,和天地共长久。
南面王:即南面称王。古代以面向南为尊位,帝王的座位都面向南,所以南面指帝王。
矉(pín贫):通“颦”,皱眉头。蹙頞(cù è促饿):皱起额头。皆指紧锁着眉头,献出忧虑的样子。
管子:管仲,春秋齐国人,曾助齐桓公称霸诸侯。孔子常称道他。旧说管仲著《管子》一书,实为后人所作。
“以为”句:指性命自有其形成之理,而形体各有其适合之处。意为事物各有其自然的本分。
重(chóng崇):加上。燧人:燧人氏,传说中创造人工取火的上古帝王。神农:神农氏,传说中农业和医药的发明者。一说神农氏即炎帝。
彼:指齐侯。内求于己:指齐侯以颜回所说的关于尧、舜、黄帝、燧人神农之言来要求自己。
“不得”二句:齐侯无法做到像尧、舜那样,则产生疑惑,疑惑则愁苦忧闷,甚至死亡。成玄英疏:“(齐侯)不得解则心生疑惑,于是忿其胜己,必杀颜子。”亦可参。
“昔者”句:孔子所言此鸟,《国语·鲁语》亦有记载:“海鸟曰爰居,止于鲁东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国人祭之。”说明此传说相当流行。鲁郊,鲁国都城的郊外。
御(yà迓):通“迓”,迎接。觞(shāng伤):酒器,此用作动词,用酒招待。
《九韶》:相传为舜时的乐曲,韶乐九章,故称九韶。奏九韶是很隆重的礼乐。
太牢:帝王、诸侯祭祀时,牛、羊、豕三牲齐备为太牢。膳:指食物。
鳅(qīu丘):泥鳅。䱔(tiáo条),亦作“鯈”或“鰷(鲦)”,白鲦鱼。
委虵(wēi yí威移):也作“委蛇”、“逶迤”,宽舒自得的样子。
“奚以”句:何必要那些喧杂的声音呢?譊(náo挠)譊:声音喧闹的样子,指《九韶》之乐等。
故:郭庆藩《庄子集释》作“彼”。相与异:相互不同,指生活习俗各不同。
义设于适:陈鼓应释为“事理的设施求其适合各自的性情”。此句强调的是“适性”。
贷粟:借粮。贷,借。监河侯:成玄英疏:“魏文侯也。”似无根据。
邑金:封邑里的租税或贡物。成玄英疏:“待我岁终得百姓租赋封邑之物乃贷子。”
“君岂有”句:你是否肯以升斗之水使我活下去呢?升斗之水,一升一斗得水,指少量的水。
激:水势受阻而腾涌。此可作拦截解。西江:长江自安徽芜湖至南京一段向东北方向斜流,吴越之地在江之东,故彼处称江为西江,后成为约定俗成的说法。子:你。
任公子:任国的公子,虚拟的人物。大钩巨缁(zī兹):大的钓钩和黑绳做的钓绳。缁,黑绳。
錎(xiàn陷)没而下:大鱼吞了巨钩,潜没到海内。錎,通“陷”。
骛(wù务)扬而奋鬐(qí耆):大鱼昂起头,张开鱼鳍,疾驰而行。
制河:浙河,即浙江。制,通“淛”,即“浙”。苍梧:今广西苍梧县。
已而:后来。辁(quán全)才:粗浅的才能,小才。讽说:道听途说。
小说:低微的言论,琐屑之言。干:求。县令:高名。县,通“悬”,指高。令,令闻、美名。此句指用一些琐屑之言装饰一番以求高名。
“是以”二句:意为那些浅薄之徒,不懂任公子的风格,那是不懂世务、不能与之治理天下的。任氏之风俗,指任公子的传说,那是不急功近利的豁达之风。经于世,处理世务,也指治理天下。
儒:儒生。《诗》《礼》:指代儒家经典。发:挖开。冢(zhǒng肿):坟墓。以《诗》《礼》发冢,指偷盗墓时引用儒家经典。
大儒:成玄英疏:“大儒,硕儒,谓大博士。”据此,小儒则指弟子。胪(lú卢)传:传话。成玄英疏:“从上传语告下曰胪。”
“未解”二句:还未解开尸体上的裙衣。扪其口,知道口中还有宝珠。襦(rú儒),短上衣。
擪(yè夜)其顪(huì诲):按住其下巴的胡须。擪,按压。顪,下巴的胡须。
儒:应为“而”,你。控:敲打。颐:面颊。用金属锤子撬开其面颊。
宋元君:宋国国君,名佐,谥元。被发:散发。窥:偷偷地看。阿门:旁门。
“君再欲”三句:谓宋元君两次想杀它,又两次想放了它,心中犹疑不决。
杀龟以卜:意为杀了白龟来占卜,吉。古代占卜,先在龟甲上钻一孔,再用火烧灼,龟甲出现裂纹,然后据裂纹推知吉凶。
七十二钻:钻龟壳以卜吉凶,七十二指多次。无遗筴(cè册),没有推算不准的,指十分灵验。筴,古时占卜用的蓍(shì是)草。《礼记·曲礼》:“龟为卜,筴为筮。”
“则知”二句:指从神龟的遭遇来看,可见智力是有局限的,神灵也有达不到的地方。知,通“智”,智力、智能。困,局限。
“鱼不畏”句:指鱼不怕网而怕鹈鹕,实际上网比鹈鹕更能捕鱼。意为像鱼这样,是只知小害而不知大害。鹈鹕(tí hú题胡),一种大鸟,颌下有个皮囊,能伸缩,以兜食鱼类,喜欢捕食小鱼。
“荃者”二句:荃,鱼笱(gǒu 狗),长形竹笼,鱼顺水进入则不能出,以此捉鱼。鱼笱是用来抓鱼的,抓到鱼便忘了鱼笱。意为目的在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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