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良（1317—1383），字叔能，号九灵山人。婺州浦江（今浙江浦江）人。通经史、百家、医卜、释老之学。元至正十八年（1358），朱元璋军队攻下金华后，曾起用为学正，他弃官逸去。至正二十一年（1361），元王朝任命他为淮南江北行中书省儒学提举。元亡后在山东奔走抗明，事无成，南返隐居四明山。明朝召之，托病固辞，后自杀身亡。
临海之东有山焉，南骛而出于天台。或曰：山之土多赤，故名为丹丘。或曰：上有丹光煜煜也，名以志其异。学士陈君居是山之下，宜其日与之接也。然乃系官吴门，未尝一揽其胜焉。故其心有不能以相忘，而小丹丘之所为名斋也。斋之始名也，君与僚属宾佐顾而乐之。或有病君之取义者，以为昔人作《天台赋》有曰：“仍羽人于丹丘。”则丹丘者，固临海之名山，而亦神仙家之所栖息焉者也。今君以国之文儒，职太史，居乎玉堂之署，则世所谓蓬莱、方丈、瀛洲者，亦既身宅其地矣，又何慕乎安期、羡门，而顾托是以为乐乎？
余闻而笑曰：“是盖烛乎其外，而暗乎其内者。乃君自系官吴门以来，释道路之劳，而就车马之安，舍衡茅之陋，而居府寺之美，人固疑君之可乐矣。然处之既久，而貌不加丰，发之黑者日以白，于是浩然将归老于家，而有所未能。姑以治吾之园圃，洁吾之庭宇，修补弊坏，为苟完之计，而日放情肆志于其间。悠悠然与灏气俱，栩栩然与造物游。方是时，固不知是山之在吴也，抑在越也。山之在吴与越且不知，又岂知是身之为儒耶，为仙耶？于是乎丹丘者，常足为君之乐，而不足为君病。常足为君之乐者，乐乎其内而不以其外也。”或人忻然而悟曰：“有是哉。”遂书之壁间，以为君小丹丘记。
秉彝王君，和阳人。虽累岁崎岖戎马间，然雅意不忘交友，尝于所寓辟堂曰“乐善”，以延天下之善士。于是一时知名之彦，咸喜从之游。每风晨月夕，则相与坐堂上，或谈性命道德之奥，或论古今人事之得失，民生之利害，或雅歌投壶，弹棋击筑，以尽其欢忻。其所与游而最密者，如刘君伯温、章君三益、胡君仲申，皆尝获登斯堂，为文以颂君之美。
君犹以为未足，而复乞言于余，余闻之骇且愧焉，鄙人于善无所闻，君之所乐者，乌得而知之？纵知之，又岂能出于三君所言之外哉！虽然，三君之文，皆以乐乎在己之善言之也，予则以为君之辟斯堂也，固将以延天下之士矣，则君之所乐者，固乐乎天下之善也，而岂一己云乎哉！
请得而卒言之可乎？夫世之所以快耳目娱心志者，其为类众矣，而君子弗好之，弗好之则弗乐之，君子之所乐者，惟在乎天下之善也，以天下之善为可乐，古之人有行之者矣。叔向之在晋，乐乎鬷蔑之善而用之也。鲍叔之在齐，乐乎管仲之善而举之也。乐官属丞吏之善而进之者，郑当时也。乐两龚两唐之善而奖之者，何武也。以至孔融之闻善必荐，陆傪之乐善孜孜，是皆以天下之善而乐之也。天下之善一也，惟得其位则用之，举之奖之，进之荐之，不得其位则乐之而已。今君犹未得乎其位者也，以是为乐，不亦宜乎。虽然，君之乐乎天下之善者，固将以成夫一己之善也，成夫一己之善，则人之乐于君者亦多矣。故君之出入军旅非一日，求其同列，有陷其父母者矣，有踣其妻子者矣，有锋镝其身者矣。今君之父母，既皆以令终，而其妻子则固自若也，身之无恙，则犹前日也，此皆乐善之效也。彼之不能以若是者，盖以其所乐者富与贵耳，富贵之毒人也甚于鸩，惟其乐之深也，故其毒愈深。猩猩之乐于酒，鱼之乐于饵，彼岂知其为亡身之具哉！由是而言，则君之贤于人亦远矣。《传》曰：“人之彦圣，其心好之。尚亦有利哉！”予敢以是为君庆。君曰：“子言信矣。虽然，某也不敢当不敢当。则请书之壁间，朝夕鉴观焉。”
六柳者何？主人所以名庄也。曷为以六柳名？因庄之所有也。庄有柳而遂名之，主人知取夫柳也。卉木之品类夥矣，何独于柳焉取之？
盖是柳也，先春而萌，未秋而凋，参刚柔以定体，应中和以屈伸者也。柳乌乎生？五沃之土宜柳。山西、凤伯、直陵、平丘柳最多。而柴桑之柳，则以陶潜著《五柳先生传》，故其名独显。六柳云者，所以窃拟夫潜也。然则不谓之五柳者，嫌其自同于潜也。潜以时之将乱，解县绶而去之，门适有柳者五，故取以自号也。潜知取乎柳，主人知取夫潜也。或曰：“潜弃禄仕归故里，主人即故里为禄仕，其出处不同，吾不知主人之取于潜者何也？”人有旷百世而相同者，不于其迹而于其心。惟其心之同也，则主人不必不为潜也。人不同乎迹而同乎心，物不同乎人而同乎天也。是故主人即潜，潜即柳也。
或曰：“刘悛之、柳子厚非潜之心矣，曷为亦取乎是柳？”二人于柳，虽欲忘己取之，而柳不为其取也。不为其取而强取之，犹不知取夫柳也。《传》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主人有焉。主人孰谓？谓沈君也。沈其姓，达卿其字也。记之者谁？九灵山人戴良也。
慈溪北行可二舍，有隙地曰横塘，方氏之族居之。方氏避睦州之乱，蹈海而东，适海舟漂荡至兹所，遂留家焉。迨今若干世矣。其地去海才二三里近，荒涂斥卤，土不毛食，虽有山川丘壑，未见其为胜也。自方氏以来，居者附，行者止，地辟人稠，闾阎枕籍。方氏益广第舍，治楼居，楼成而境大胜。前俯平原，后临巨浸，岛屿拱其左，阡陌亘其右。而旁近诸浦溆，逶迤南折，北汇而入于海，如虹饮江，而马奔厩也。主人凭栏望远，见海气腾上，与林光山色相荡漾。倏兮昂青，忽兮浮白，渺乎郁乎，如抹如画。而云霞风雨之晦明，花草竹树之荣悴，四时景物之变，皆输奇献秀于几席之间，则斯楼又胜于横塘矣。
辛亥之春，予来自定川，方氏之彦德原，邀予至横塘。徘徊楼上，与之望五垒之山，睇双涧之水，挹杜湖之波澜，揽鸣鹤诸峰之秀，爱其江山如昨，景物不殊。而方氏先泽，邈乎其未泯，宁不悠然而思，怆然而感，慨然而叹乎？德原语予曰：“斯楼也，吾先世尝以‘四景’名之，而未有记其所以名者，吾子幸为我执笔焉。”乃告之曰：二气流行，生生不已，日往则月来，寒往则暑来，而四时之景物迭变无穷也。以无穷之景物，御夫有限之光阴，吾与德原，其能久乐斯楼之胜乎？然天地之造化不常，而山川之风气固在。方氏自五代居此，上下数百年间，故家凋谢，无复存者。而是家子孙，独能世其诗书之业，久其田宅之利。德原又以纯厖之质，诚笃之行，为邦人所贵重。岂非山川风气所钟而致然耶？山川风气之钟于方氏，既云厚矣。则夫德原之乐乎是楼也，岂止见之一身而已哉？不止于一身，虽谓久有乎斯楼可也。予东西南北之人，其登斯楼，固有久近之不同。然获与德原极幽遐之目，空得丧之怀，亦且不知楼之高、身之寄矣。纪世德于兹楼，使来者之有考，尚得而苟辞也哉？遂书是以为记。
本篇是戴良任职吴中时所作，其时吴中实际上是降元的张士诚部队割据地域，陈基即为张士诚的“第一文人”。“小丹丘”是陈基的斋名，文章紧紧扣住陈基当时“将归老于家而有所未能”的心情，风趣横生地发挥议论，这类散文可以看作是明代小品文的滥觞。
骛：奔驰。指山势走向。天台：指天台山，在今浙江天台县城北，上多佛寺。
学士陈君：指陈基（1314—1370），字敬初，台州临海人。曾受业于黄溍。敏而好学，精通《春秋》。元末张士诚起兵，召为浙江右司员外郎，参与军事。朱元璋平吴，召修《元史》，书成，赐金而还，卒于常熟寓所。
“以为”二句：《天台赋》，原名《天台山赋》，或作《游天台山赋》，东晋文学家孙绰所作。仍羽人于丹丘，此句原出《楚辞·远游》，下一句为“留不死之旧乡”。孙绰《天台山赋》引用了前一句，其下句为“寻不死之福庭”。仍，跟随。羽人，神话中有羽翼的人，也指仙人。
职太史：任太史之官。太史，官名，掌管文史历法，也用以称翰林学士。陈基此时参与修《元史》，故云。
蓬莱、方丈、瀛洲：传说中的三座仙山，皆在海中，常人无法登临。
身：亲自。宅：居住。其地：指瀛洲等仙山。古人比喻文士得荣宠，如登仙界。唐太宗为秦王时曾开文学馆，房玄龄等十八人入选为学士，世人羡慕，谓之登瀛洲。陈基时供职翰林院，故僚属称其身居仙境。
栩栩然：欢畅的样子。造物：指创造万物的神秘力量，古人认为是“天”。
王秉彝为今河北邢台市南和区人（一说为河南卫辉汲县人）。元至治间曾仕为海北广东道宪司，至正间为中山府训导。其乐善堂筑成，一时文士如刘基、章溢、胡翰等皆为作记。
雅歌：指吟诗。投壶：古时的一种游戏。宴会时设一特制的壶，宾主依次向壶中投箭，以投中多少决胜负，负者须饮酒。
刘伯温（1311—1375）：名基。浙江青田（今浙江文成）人。元末进士，后助朱元璋成帝业，为明朝开国元勋。封诚意伯。章三益（1314—1369）：名溢。浙江龙泉人。明初官至御史中丞、赞善大臣。与刘基、宋濂、叶琛并称“浙东四先生”。胡仲申（1307—1381）：名翰，浙江金华人。明初曾受聘修《元史》。
鬷（zōng宗）蔑：春秋时郑国人，姓鬷名蔑，貌丑，因有政治上的“善言”而被叔向赏识。
鲍叔：即鲍叔牙，春秋时齐国人，管仲的朋友。齐襄公死后，公子小白和公子纠争夺王位，鲍叔侍奉公子小白，管仲侍奉公子纠。交战中，管仲曾射中小白衣带上的钩子。后来小白立为桓公，鲍叔爱惜朋友的才德，推举管仲帮助桓公成就霸业。
郑当时：字庄。西汉陈（今河南周口）人。任侠善交游。武帝时，属吏有“善言”，必及时向皇帝推荐。
两龚：龚胜、龚舍，西汉楚（治所在今江苏徐州）人。两唐：西汉沛郡（治所在今安徽濉溪县）人唐林、唐尊。
何武：字君公。西汉蜀郡郫县（今属成都）人。生前乐于“推人之善”，好引荐善士。
孔融（153—208）：字文举。鲁国（今山东曲阜）人。东汉末年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
陆傪（cān餐，748—802）：字公佐。唐吴郡（今江苏苏州）人。曾任祠部员外郎。有风节，精鉴裁。
沈达卿以“六柳”作为庄名，请戴良为之作记。陈基也有同名的作品。谢应芳还有《六柳庄为沈太守作》五言古诗一首。说明当时参与题咏者不少。沈达卿生平俟考，陈基《六柳庄记》说：“槜李沈君达卿，起家儒林，践敭台省，由丞相掾再迁，拜南行台监察御史，寻职法行中书为理官。其出处与靖节异矣。”
五沃之土：即沃土。语见《管子·地员篇》。宜柳：适合种植柳树。
柴桑：古县名，在今江西九江市西南，东晋诗人陶潜（字渊明）的家乡。
《五柳先生传》：陶潜散文篇名，“五柳先生”是作者的自我写照。
刘悛之：《南史·张绪传》：“刘悛之为益州，献蜀柳数株，枝条甚长，状若丝缕，时旧宫芳林苑始成，武帝以植于太昌灵和殿前，常赏玩咨嗟。”柳子厚：即唐代文学家柳宗元。他在任柳州刺史时，曾作过《种柳戏题》诗。
“惟其有之”二句：《左传·襄公三年》引过《诗经·小雅·裳裳者华》中的这两句，意思是，因为他内心里具有这种美质，所以呈现在外表也就很相像了。
登楼观景，景物有四时之变化，故谓之“四景楼”。作者在文中感慨楼的主人能在“故家凋谢”的人事变幻中独保持“诗书之业”，复又感伤自己寄身天涯。此文作于元亡以后，表现出一种沧桑之感。
慈溪：古县名，即今浙江慈溪市。可：大约。舍：古时行军三十里为一舍。
睦州之乱：指北宋末年方腊起义。睦州，今浙江桐庐、建德、淳安三县（市）一带。方腊起义主要发生在这里。
闾阎：泛指宅院民居。闾，里巷的大门。古时二十五家为一闾（或里）。阎，里中门。枕籍：纵横交错，这里指村落密集。
倏：忽然，迅疾的样子。昂青：青色高悬，指林光、海气交织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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