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祖望 - 历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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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祖望

全祖望（1705—1755），字绍衣，一字谢山，鄞县（今属浙江）人。乾隆元年（1736）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因得罪当道，不受重视，于是返归故里，专事著述，并先后主讲于浙江蕺山书院和广东端溪书院。全祖望学问广博，为人正直，平生尤好网罗文献，表彰忠义，写下了不少优秀的传记散文。撰著颇丰，诗文合编为《鲒埼亭集》。今人整理有《全祖望集汇校集注》三册（朱铸禹汇校集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

顺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围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集诸将而语之曰：“吾誓与城为殉，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忠烈喜曰：“吾尚未有子，汝当以同姓为吾后。吾上书太夫人，谱汝诸孙中。”

二十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诸将果争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执刃，遂为诸将所拥而行。至小东门，大兵如林而至。马副使鸣騄、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阁部也。”被执至南门，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劝之降。忠烈大骂而死。初，忠烈遗言：“我死当葬梅花岭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

或曰：“城之破也，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乘白马，出天宁门投江死者，未尝殒于城中也。”自有是言，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已而英、霍山师大起，皆托忠烈之名，仿佛陈涉之称项燕。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执至白下。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问曰：“先生在兵间，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孙公答曰：“经略从北来，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抑未死耶？”承畴大恚，急呼麾下驱出斩之。呜呼！神仙诡诞之说，谓颜太师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实未尝死。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其气浩然，长留天地之间，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说，所谓为蛇画足。即如忠烈遗骸，不可问矣。百年而后，予登岭上，与客述忠烈遗言，无不泪下如雨，想见当日围城光景，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

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亦以乙酉在扬，凡五死而得。绝时告其父母火之，无留骨秽地。扬人葬之于此。江右王猷定，关中黄遵岩，粤东屈大均，为作传铭哀辞。

顾尚有未尽表章者。予闻忠烈兄弟，自翰林可程下，尚有数人。其后皆来江都省墓。适英、霍山师败，捕得冒称忠烈者，大将发至江都，令史氏男女来认之。忠烈之第八弟已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节，亦出视之。大将艳其色，欲强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莫敢为之表章者。呜呼！忠烈尝恨可程在北，当易姓之间，不能仗节，出疏纠之。岂知身后乃有弟妇以女子而踵兄公之馀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异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诸公谅在从祀之列；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辈也。

本文貌似游记，实为人物传记。全祖望生活在清王朝统治稳固的时期，但内心仍涌动着强烈的民族意识。他仰慕史可法之类的民族志士，却又不便公开歌颂，于是只好通过客观地追述史可法等人宁死不屈的英烈事迹，来寄寓自己的敬仰之情。文章简练，条理清楚。记叙与议论相辅相成，使文义更加突出，作者的褒贬态度也更加鲜明。特别是篇末两段补叙，看似赘笔，实则从多侧面烘托主题，可谓匠心独运。梅花岭，地名，在今江苏扬州广储门外。《嘉庆重修一统志·扬州府》：“明万历中，州守吴秀浚河积土而成，因树以梅，故名。”明末抗清将领史可法的衣冠冢在此。

顺治二年乙酉：公元1645年，此年为农历乙酉年。

江都围急：清豫亲王多铎率兵包围江都，形势紧急。江都，即今江苏扬州。

督相史忠烈公：即史可法（1602—1645），字宪之，明代祥符（今河南开封）人。崇祯进士。顺治元年（1644），明弘光帝朱由崧命史可法督师扬州。扬州城破，被俘拒降而死。死后福王赠给他“忠烈”的谥号。由于史可法是以兵部尚书、大学士名义在扬州督师，而明代大学士相当于宰相职位，故称督相。

与城为殉（xùn讯）：即以身殉城。

成此大节：指帮助他以死殉城，以成全其节义。

史德威：山西平阳（今山西临汾）人，时任守卫扬州的副总兵官。

“汝当”句：你应当以同姓的关系作我的儿子。后，后代。

“谱汝”句：把你的名字写入我家的家谱，列入我母亲的孙儿辈中。

大兵：指围扬州城的清兵。

“马副使”句：当时的按察副使马鸣騄，知府任民育，都督刘肇基均已殉职。马鸣騄，陕西褒城人，时任按察副使。任民育，山东济宁人，时任扬州知府。扬州城破时，任民育着官服端坐大堂上，被清兵杀死，全家男女跳井自杀。刘肇基，辽东人，时任五军都督府都督。扬州城破后，率部巷战而死。

阁部：明朝大学士入阁，史可法以大学士兼管兵部，故称阁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