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懋澄(1569—1620),字幼清,号稚源,一作自源,华亭(今属上海市)人。万历四十年(1612)举人,此后三应礼部试不遇,卒。陈子龙《宋幼清先生传》称其“每遇人,必抵掌论世事,言用兵胜负状,荐绅皆以为诞不信”,又云:“先生文章俊拔,尤工尺牍及稗官家言。”有《九籥集》十卷、《九籥别集》四卷,其中有关刘东山、杜十娘的稗史记述,为当时话本小说取资,影响极大。今人有《九籥集》(包括《别集》等)整理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4年出版。
忠肃公之批麟也,世庙震怒,绕殿行竟夕,拔面上肉刺都尽,召华亭定议斩之,华亭请其疏下,迟数日不拟,上督促至再,华亭俯伏泣曰:“臣岂敢成陛下杀谏臣之名。”上怒始解,忠肃深德华亭。后开府江南为华亭处分田宅,实君子爱人以德也。第奉行者稍过,遂至华亭不堪,四郡士大夫,咸为华亭解纷,谓忠肃曰:“圣人不为已甚。”忠肃拂然曰:“诸公焉知海瑞非圣人耶?”缙绅悉股粟而退。公初为尹,御史按下邑,视驿传弗办者,辄坐以不职。至公县界,公惟具不借百双,而身请负船,辞曰:“敝邑偏小故也。”使者不宿而去。后别官它省,有御史怒某县令,县令密使嬖儿侍御史,御史迩之甚,遂窃其符,逾墙走,明晨起视篆,篆箧已空,心疑县尹,而不敢发,遂称疾不治事。忠肃往候御史,御史素闻忠肃有吏才,密告之以故。忠肃令御史夜半于厨中发火,火光烛天,群属悉来救援,御史持篆箧授县尹,令多官各有所护,及火灭,县尹上篆箧,符宛在中央矣。余叔父季膺君官江右驿传时,当忠肃拜御史大夫,道出江右,与诸藩公讌毕,复具公赆,中有银盃十二两,忠肃独拜登,群公皆诧其异于平日。三月后,附一书于江右公役,且还前负,益以子金,乃知公于江右时直囊无一钱耳。及卒,诸公检其遗装,惟俸钱数十缗,身尚卧藁中也。
《九籥集》卷十
华亭钱福状元,已归田里,有客言江都某妓动人,状元欣然,整装造江都。既至,适盐司御史某甲,状元进士门生也,投刺视却,御史快甚。独意状元出不易,一朝率临,将无属吾事乎,因问:“近日志意如何,某幸为政,欲有高下,唯命所指。”状元应语:“某闻府中一妓姓氏,来求见面,乘便顾卿,烦为我访问。”御史刺促:“某执符为天子巡视,义不得及声妓。”状元作色,御史阴命行下人讯市,妓已属积盐贾人,还报御史,御史以难告,状元谓门生:“某苦无消息耳,既知去向,安藉卿为。”辞御史出,同逆旅馆人谒大贾,贾人重状元才名,即时反拜,立日请饮。状元就酒,语间呼主人:“某跋涉水陆,特欲此间识某妓,近闻归卿,幸赐一见。”贾人设席西隅,出妓传花把酒,状元兴随境到,酒无重沥。酣次,贾人令妓出白绫手巾,请留新句。时衣裳缟素,往来烛前,皎若秋月,状元持杯披袖,引满再三,妓宛转更多,箫管之间,不觉醉飞玉笛,乃是一绝句云:“淡罗衫子淡罗裙,淡扫娥眉淡点唇。可惜一身多是淡,如何嫁了卖盐人。”仰面大笑而出。明晨竟归,迄御史踪迹,已不知远近矣。
《九籥别集》卷二
世庙:即明世宗朱厚熜(1507—1566),正德十六年(1521)以藩王入继大统,年号嘉靖。初期尚有作为,后崇尚道教,迷信斋醮,二十馀年不见朝臣,终因服丹药而死。葬永陵,世庙为其庙号。
圣人不为已甚:语本《孟子·离娄下》:“仲尼不为已甚者。”即孔子不做过分的事,适可而止。
缙绅:插笏于绅带间,是古代官宦的装束。这里义同士大夫。股粟:当作“股栗”,也作“股慄”,大腿发抖。形容恐惧已甚。
驿传(zhuàn撰):古代供官员往来以及递送公文用的交通机构。弗办:这里指没有做好盛大招待的准备。
不借:草鞋。《急就篇》卷二颜师古注:“不借者,小屦也,以麻为之,其贱易得,人各自有,不须假借,因为名也。”
御史大夫:据《明史·海瑞传》,万历十三年(1585)正月,“召为南京右佥都御史”,正四品。
诸藩公:指布政使(主管一省民政与财务的官员)一级的官员。讌(yàn宴):酒宴。
俸钱:官吏所得的薪金。缗(mín民):古代以钱一千文为一缗。
盐司御史:这里指都察院属官河南道监察御史,秩正七品,有监察两淮盐运司之责。见《明史·职官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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