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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枋得

谢枋得(1226—1289),字君直,号叠山,信州弋阳(今江西弋阳)人。自幼聪明好学,读书五行俱下,一览终身不忘。宋理宗宝祐四年(1256)进士,除抚州司户参军,不久弃官而去。德祐初,元军南下,以江东提刑,江西诏谕使守信州。信州失守后,乃变易姓名,卖卜建阳市中。宋亡,坚不仕元。元参政魏天祐欲荐枋得出仕,逼之北行,至燕京(今北京),不食而死,妻子亦殉。著有《叠山集》。《宋史》卷四百二十五有传。

天下有达道,不曰朋友,而曰朋友之交。交者精神有契,道德有同,非外相慕也。夫交以朋友,视君臣、父子、夫妇、昆弟则疏矣。《易大传》曰:“定其交而后求。”定者,见其心之可交也,交亦岂易定哉?公卿求士,见其才,不见其心能负人,吾视魏其侯、翟廷尉悲之;士求公卿,见其势,不见其心能汙人,吾视扬雄、班固、蔡邕笑之。契之教人曰:“朋友有信。”孔门合交与信并言,信而交,交而愈信,亦可以无悔矣。同富贵相忌,而有九官十臣;同贫贱相疏,而有仲尼弟子;同患难相怨,而有东汉党人。此谓交,此谓信,此朋友得以列于人伦也。今人录交曰云萍,云萍皆无情之物,义已不信,交何能坚?请名之曰《交信录》。交无上下,无贵贱,无死生,吾尽吾信,不敢求诸人。百年之间,万世之后,倘能无愧天地而谓之人,始可见朋友之助,始可言交信矣。

《四部丛刊》本《叠山集》卷六

本文谈交友之道。朋友有信是儒家五伦之一,交友重在“精神有契”、“道德有同”。作者以历史上的交友故事为例,说明交朋友不分上下、贵贱,都要以诚信为本,这样才能无愧于天地,最终得朋友之助。​

天下有达道:《中庸》:“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朱熹注:“达道者,天下古今共由之路。”​

契:契合。​

“夫交以朋友”二句:意谓朋友之交,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这四伦的关系相比,在亲近程度上相对疏远一些。“夫”,原作“不”,误,据他本改。昆弟,兄和弟。​

《易大传》:《易经》中传的部分称为易传,司马迁称为《易大传》,以区别于汉代其他各家易传。相传为孔子所作。“定其交而后求”出自《易大传》中的《系辞传下》。求:《周易集解》引崔憬曰:“以事求之。”​

负人:辜负、对不起人。​

魏其侯:即窦婴,吴、楚七国之乱时,被汉景帝任为大将军。七国破,封魏其侯。武帝初,任丞相。后来汉武帝的舅舅武安侯田蚡逐渐贵盛,原来依附于窦婴的宾客士吏,“趋势利者皆去婴而归蚡”。(参见《汉书·窦田灌韩传》)翟廷尉:《史记·汲郑列传》:“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

汙:玷污。​

扬雄:字子云,西汉学者,辞赋家。扬雄曾仿司马相如《封禅文》,上《剧秦美新》给篡汉自立的王莽,贬斥秦朝,美化王莽新朝,这一趋炎附势的做法颇遭后人非议。班固:字孟坚,东汉历史学家、辞赋家。汉和帝永元元年(89),为中护军,随大将军窦宪征匈奴。窦宪骄横获罪,班固被牵连入狱,死于狱中。蔡邕:字伯喈,东汉文学家、书法家。蔡邕依附权臣董卓,及董卓被诛,蔡邕因此被治罪,被杀。​

契:相传为高辛氏之子,舜的五臣之一,因助禹治水有功,被任命为司徒,封于商。为商的先祖。朋友有信:语本《孟子·滕文公上》:“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孔门合交与信并言:《论语·学而》:“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同富贵相忌”二句:意谓同富贵的人容易相忌,但是古代的九官、十臣却能做到同心同德,和谐相处。忌,原作“忘”,据《四库全书》本改。九官,《汉书·刘向传》:“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十臣,周武王时期十个善于治国的能臣。《尚书·泰誓》:“予有乱臣十人。”孔颖达正义:“《释诂》云:乱,治也。”​

“同贫贱相疏”二句:同贫贱的人易于疏远,但孔子的弟子们关系仍那样亲近。按孔子弟子多贫贱者,但他们相处时却能够“依仁游艺,合志同方”(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司马贞索隐述赞)。​

“同患难相怨”二句:同处患难的人容易互相报怨,但东汉党人却能共患难。据《后汉书·党锢列传》,汉灵帝时,宦官迫害正直士人,大兴党狱,李膺、范滂等死狱中者百余人;其死徒废禁者,又六七百人。李膺被逮时,罪及其门生故吏,侍御史景毅之子景顾本来没有受到牵连,“毅乃慨然曰:‘本谓膺贤,遣子师之,岂可以漏夺名籍,苟安而已!’”于是主动遣子随膺下狱。张俭受到宦官的迫害,被迫亡命,“望门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故《后汉书》的作者范晔评论说:“李膺振拔污险之中,蕴义生风,……使天下之士奋迅感慨,波荡而从之,幽深牢、破室族而不顾,至于子伏其死而母欢其义。壮矣哉!”​

云萍:此为叙交友的书簿。云彩、浮萍都聚散不定,比喻不认识的人偶然相遇。​

“交无上下”五句:所交的朋友,不管他地位高低、身份贵贱,也不管他是活着还是已死去的朋友,我都要尽我自己的诚信,不敢要求别人也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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