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有光（1507—1571），字熙甫，又字开甫，早年自号项脊生，晚年号震川，苏州府昆山（今属江苏）人。曾六赴乡试，九上春官，至嘉靖四十四年（1565）始中进士，时年已近六十岁。历长兴县令、顺德通判、南京太仆寺丞，留京掌内阁制敕房，纂修《世宗实录》，卒于任。归有光以散文著称于时，其散文每每能于似不经意中营造出一种回肠荡气的意境，耐人寻味。《明史》有传，称“有光为古文，原本经术，好《太史公书》，得其神理”。有《震川先生集》四十卷，今人有整理本《震川先生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出版。
先妣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生。年十六来归。逾年，生女淑静。淑静者，大姊也。期而生有光。又期而生女、子，殇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逾年生有尚，妊十二月。逾年生淑顺。一岁，又生有功。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数颦蹙顾诸婢曰：“吾为多子苦。”老妪以杯水盛二螺进，曰：“饮此，后妊不数矣。”孺人举之尽，喑不能言。
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卒。诸儿见家人泣，则随之泣，然犹以为母寝也。伤哉！于是家人延画工画，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画有光，鼻以下画大姊。”以二子肖母也。
孺人讳桂。外曾祖讳明。外祖讳行，太学生。母何氏。世居吴家桥，去县城东南三十里，由千墩浦而南，直桥并小港以东，居人环聚，尽周氏也。外祖与其三兄皆以赀雄，敦尚简实。与人姁姁说村中语，见子弟甥侄无不爱。
孺人之吴家桥，则治木绵，入城，则缉纑。灯火荧荧，每至夜分。外祖不二日使人问遗。孺人不忧米盐，乃劳苦若不谋夕。冬月炉火炭屑，使婢子为团，累累暴阶下。室靡弃物，家无闲人。儿女大者攀衣，小者乳抱，手中纫缀不辍，户内洒然。遇僮奴有恩，虽至棰楚，皆不忍有后言。吴家桥岁致鱼蟹饼饵，率人人得食。家中人闻吴家桥人至，皆喜。
有光七岁与从兄有嘉入学。每阴风细雨，从兄辄留，有光意恋恋，不得留也。孺人中夜觉寝，促有光暗诵《孝经》，即熟读，无一字龃龉，乃喜。
孺人卒，母何孺人亦卒。周氏家有羊狗之疴，舅母卒；四姨归顾氏，又卒；死三十人而定，惟外祖与二舅存。
孺人死十一年，大姊归王三接，孺人所许聘者也。十二年，有光补学官弟子。十六年而有妇，孺人所聘者也。期而抱女，抚爱之，益念孺人。中夜与其妇泣，追惟一二，仿佛如昨，馀则茫然矣。世乃有无母之人，天乎！痛哉！
《震川先生集》卷二十五
婢，魏孺人媵也。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虚丘。事我而不卒，命也夫！
婢初媵时，年十岁，垂双鬟，曳深绿布裳。一日，天寒，爇火煮荸荠熟，婢削之盈瓯。予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与。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饭，即饭，目眶冉冉动，孺人又指予以为笑。
回思是时，奄忽便已十年。吁！可悲也已！
《震川先生集》卷二十二
女二二，生之年月，戊戌戊午，其日时又戊戌戊午，予以为奇。今年予在光福山中，二二不见予，辄常常呼予。一日，予自山中还，见长女能抱其妹，心甚喜。及予出门，二二尚跃入予怀中也。
既到山数日，日将晡，予方读《尚书》，举首忽见家奴在前，惊问曰：“有事乎？”奴不即言，第言他事。徐却立曰：“二二今日四鼓时已死矣。”盖生三百日而死。时为嘉靖己亥三月丁酉。予既归为棺敛，以某月日，瘗于城武公之墓阴。
呜呼，予自乙未以来，多在外。吾女生既不知，而死又不及见，可哀也已！
《震川先生集》卷二十二
项脊轩，旧南閤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然予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予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扣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
余自束发，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轩东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
项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埳井之蛙何异？”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閤子，且何谓閤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閤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震川先生集》卷十七
浮图文瑛居大云庵，环水，即苏子美沧浪亭之地也。亟求余作《沧浪亭记》，曰：“昔子美之记，记亭之胜也。请子记吾所以为亭者。”
余曰：昔吴越有国时，广陵王镇吴中，治南园于子城之西南；其外戚孙承祐，亦治园于其偏。迨淮海纳土，此园不废。苏子美始建沧浪亭，最后禅者居之，此沧浪亭为大云庵也。有庵以来二百年，文瑛寻古遗事，复子美之构于荒残灭没之馀，此大云庵为沧浪亭也。
夫古今之变，朝市改易。尝登姑苏之台，望五湖之渺茫，群山之苍翠，太伯、虞仲之所建，阖闾、夫差之所争，子胥、种、蠡之所经营，今皆无有矣。庵与亭何为者哉？虽然，钱镠因乱攘窃，保有吴越，国富兵强，垂及四世。诸子姻戚，乘时奢僭，官馆苑囿，极一时之盛。而子美之亭，乃为释子所钦重如此。可以见士之欲垂名于千载之后，不与其澌然而俱尽者，则有在矣。
文瑛读书喜诗，与吾徒游，呼之为沧浪僧云。
《震川先生集》卷十五
永嘉项思尧与余遇京师，出所为诗文若干卷，使余序之。思尧怀奇未试，而志于古之文，其为书可传诵也。
盖今世之所谓文者难言矣。未始为古人之学，而苟得一二妄庸人为之巨子，争附和之以诋排前人。韩文公云：“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文章至于宋、元诸名家，其力足以追数千载之上而与之颉颃；而世直以蚍蜉撼之，可悲也！无乃一二妄庸人为之巨子以倡道之欤？
思尧之文，固无俟于余言，顾今之为思尧者少，而知思尧者尤少。余谓文章天地之元气，得之者，其气直与天地同流。虽彼其权足以荣辱毁誉其人，而不能以与于吾文章之事；而为文章者亦不能自制其荣辱毁誉之权于己：两者背戾而不一也久矣。故人知之过于吾所自知者，不能自得也；己知之过于人之所知，其为自得也，方且追古人于数千载之上。太音之声，何期于《折杨》、《皇华》之一笑！
吾与思尧言自得之道如此。思尧果以为然，其造于古也必远矣。
《震川先生集》卷二
余妻之曾大父王翁致谦，宋丞相魏公之后。自大名徙宛丘，后又徙馀姚。元至顺间，有官平江者，因家昆山之南戴，故县人谓之南戴王氏。翁为人倜傥奇伟。吏部左侍郎叶公盛，大理寺卿章公格，一时名德，皆相友善，为与连姻。成化初，筑室百楹于安亭江上，堂宇闳敞，极幽雅之致。题其扁曰“世美”。四明杨太史守阯为之记。
嘉靖中，曾孙某以逋官物粥于人。余适读书堂中。吾妻曰：“君在，不可使人顿有《黍离》之悲。”余闻之，固已恻然。然亦自爱其居闲靓，可以避俗嚣也，乃谋质金以偿粥者；不足，则岁质贷。五六年，始尽雠其直。安亭俗呰窳而田恶。先是，县人争以不利阻余。余称孙叔敖请寝之丘、韩献子迁新田之语以为言，众莫不笑之。余于家事，未尝訾省。吾妻终亦不以有无告，但督僮奴垦荒莱，岁苦旱而独收。每稻熟，先以为吾父母酒醴，乃敢尝酒。获二麦，以为舅姑羞酱，乃烹饪。祭祀、宾客、婚姻、赠遗无所失，姊妹之无依者悉来归，四方学者馆饩莫不得所。有遘悯不自得者，终默默未尝有所言也。以余好书，故家有零落篇牍，辄令里媪访求，遂置书无虑数千卷。
庚戌岁，余落第出都门，从陆道旬日至家。时芍药花盛开，吾妻具酒相问劳。余谓：“得无有所恨耶？”曰：“方共采药鹿门，何恨也？”长沙张文隐公薨，余哭之恸，吾妻亦泪下，曰：“世无知君者矣。然张公负君耳！”辛亥五月晦日，吾妻卒。实张文隐公薨之明年也。
后三年，倭奴犯境，一日抄掠数过，而宅不毁，堂中书亦无恙。然余遂居县城，岁一再至而已。辛酉清明日，率子妇来省祭，留修圮坏，居久之不去。一日，家君燕坐堂中，惨然谓余曰：“其室在，其人亡，吾念汝妇耳。”余退而伤之。述其事，以为《世美堂后记》。
《震川先生集》卷十七
居京师，荷蒙垂盼。念三十馀年故知，殊不以地望逾绝而少变。而大臣好贤乐善、休休有容之度，非今世之所宜有也。有光是以亦不自嫌外，以成盛德高谊之名，令海内之人见之。
有光晚得一第，受命出宰百里，才不迨志，动与时忤。然一念为民，不敢自堕于冥冥之中，拊循劳来，使鳏寡不失其职。发于诚然，鬼神所知。使在建武之世，宜有封侯爵赏之望。今被挫诎如此，良可悯恻。流言朋兴，从而信之者十九，小民之情，何以能自达于朝廷？赖阁下桑梓连壤，所闻所见，独深知而信之。时人以有光徒读书无用，又老大，不能与后来英俊驰骋。妄自测拟，不待问而自以为甄别已有定论矣。夫监郡之于有司之贤不肖，多从意度，又取信于所使咨访之人。只如不睹其人之面，望其影而定其长短妍丑，亦无当矣。如又加以私情爱憎，又如所谓流言者，使伯夷、申徒狄复生于今，亦不免于世之尘垢，非饿死抱石，不能自明也。
昨者大计群吏，仅免下考。今已见谓不能为吏，又使匍匐于州县，使益困迫而失其所性，辗转狼狈，不复能自振于群毁之中。夫以朝廷爱惜人才，当使之无失其所。如有光垂老，不肯自摧挫，以求进于天子之科目，至三十年而不退却。一旦得之，使之从百执事，齿于下列。不敢望公孙丞相、桓少傅，仅如冯都尉白首郎署，亦足以少答天下之士弹冠振衣愿立于朝之志矣。今之时，独贵少俊耳。汉李太尉尝荐樊英等，以为“一日朝会，见诸侍中并皆年少，无一宿儒大人可以备顾问者”，怅然为时惜之。有光顾何敢自列于昔贤之所荐，而“番番良士，膂力既愆，我尚有之”，以为国家用老成长厚之风，此亦当今公卿大臣之所宜留意者也。
有光今已摧残至此。夫士之所负者气耳，于其气之方盛，自以古人之功业不足为；其稍歉，则犹欲比肩于今人；其又歉，则视今人已不可及矣。方其久诎于科试，得一第为州县吏，已为逾分；今则顾念养生之计，欲得郡文学，已复不可望。计已无聊，当引而去之。譬行舟于水，值风水之顺快，可以一泻千里；至于逆浪排天，篙橹俱失，前进不止，未有不没溺者也。不于此时求住泊之所，当何所之乎？
兹复有渎于阁下者，自以禽鸟犹爱其羽，修身洁行，白首为小人所败。如此人者，不徒欲穷其当世之禄位，而又欲穷其后世之名，故自托于阁下之知。得一言明白，则万口不足以败之。假令数百人见誉，而阁下未之许，不足喜也；假令数百人见毁，而阁下许之，不足惴也。故大人君子一言，天下后世以为准。有光甘自放废，得从荀卿、屈原之后矣。
今兹遣人北上，为请先人敕命及上解官疏，并道所以。轻于冒渎，无任惶悚。不宣。
《震川先生集》卷六
弘治元年：即公元1488年。弘治为明孝宗朱祐樘的年号（1488—1505）。
正德八年：即公元1513年。正德为明武宗朱厚照的年号（1506—1521）。
姁姁（xǔ许）：和善的样子。汉刘向《新序》卷十：“项王见人恭谨，言语呴呴，人疾病，涕泣分饮食。”村中语：方言土语。
孝经：宣扬孝道与孝治思想的儒家经典，有今文、古文两种本子。今文本为郑玄注，分十八章；古文本传为孔安国注，分二十二章。
龃龉（jǔ yǔ举雨）：牙齿上下不相合。这里比喻背诵与原文有不一致的地方。
羊狗之疴（kē科）：一种人畜共患的细菌或病毒性传染病，中医称之为疫症。
王三接：字汝康，嘉靖十四年（1535）进士，官至河东都转运使。
补学官弟子：即进学，俗称考取秀才。嘉靖四年（1525），归有光以第一名补苏州府学生员，时年十九岁。
有妇：指娶妻。嘉靖七年（1528），归有光娶光禄寺典簿魏庠次女为妻。
爇（ruò若）：燃烧。荸荠：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的地下茎，扁圆形，皮褐紫色，内白色，可生吃，也可煮食。
奄（yǎn掩）忽：疾速，倏忽。十年：寒花于嘉靖七年（1528）随嫁至归家，至写此文之时的嘉靖十六年（1537），恰好满十年。
戊戌戊午：即农历五月二十六日午时（相当于现代中午11时至13时）。以上四对干支即古人所谓生辰八字。
今年：指嘉靖十八年（1539）。光福山：在今江苏苏州光福镇西南。一说即邓尉山的俗称。
长女：系嘉靖八年（1529）归有光原配魏氏所生女，时年十一岁。
晡（bū逋）：即申时，相当于现代下午15时至17时一段时间。
尚书：儒家经典之一。简称《书》，为现存最早有关上古典章文献的汇编，传说为孔子所辑，传本有今、古文之不同。
嘉靖己亥三月丁酉：即嘉靖十八年（1539）农历三月二十九日，距二二生日正好三百天。
瘗（yì义）：埋葬。城武公：即归有光的曾祖父归凤，字应韶，成化十年（1474）举人，曾官城武县令，故称城武公。墓阴：坟墓的北面。
乙未：即嘉靖十四年（1535），这一年归有光读书于马鞍山下陈仲德家塾中。
偃仰：躺着休息，安居的意思。《诗·小雅·谷风之什·北山》：“或栖迟偃仰，或王事鞅掌。”啸歌：大声吟唱。
珊珊：优美舒缓的样子。这里形容树影轻摇的景况。又可解释为桂树枝在风中摇曳，发出玉佩般的声响。战国楚宋玉《神女赋》：“动雾縠以徐步兮，拂墀声之珊珊。”李善注：“珊珊，声也。”
迨（dài代）：等到。诸父：伯父、叔父等长辈。异爨（cuàn篡）：各自烧火做饭，即分家。
束发：古代男孩成童时束发为髻。因以代指成童之年，约十五岁左右。
不效：无成效。归有光的曾祖父归凤曾中举，官城武县令。归有光的祖父归绅、父归正皆以布衣终身，无功名。
象笏（hù户）：用象牙所制的长方形板，古代官员上朝时持之，可供记事备忘之用。
吾祖太常公：指夏㫤（1388—1470），字仲昭，昆山人。永乐十三年（1415）进士，累迁至太常寺卿，直内阁。《明史》有传。他是归有光祖母的祖父。宣德：明宣宗朱瞻基的年号（1426—1435）。
蜀清守丹穴：据《史记·货殖列传》记述，巴寡妇清家传有丹砂矿，非常富有。她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被侵犯。秦始皇认为她是贞妇，为她建女怀清台。
秦皇帝：即秦始皇（前259—前210），姓嬴，名政，灭六国，统一中国，在位二十六年。女怀清台：故址在今四川长寿县南。
刘玄德：即刘备（161—223），字玄德，东汉末起兵争夺天下，建立蜀汉政权，称帝。曹操：字孟德（155—220），东汉末以镇压黄巾军起家，挟天子以令诸侯，官至丞相，封魏王。其子曹丕代汉后追谥为魏武帝。
诸葛孔明：即诸葛亮（181—234），字孔明，曾隐居于南阳隆中（今湖北襄阳西），后辅助刘备建立蜀汉，官丞相，卒谥忠武侯。陇中：垄亩之中，指隐居之地。陇通“垄”。一说“陇中”当为“隆中”之讹。
昧昧：无声无息。唐韩愈《上宰相书》：“其影响昧昧，惟恐闻于人也。”这里指没有名位，不为世所知。一隅（yú鱼）：一角。这里指偏僻之地。
埳（kǎn坎）井之蛙：浅井里的青蛙，比喻见识浅薄之人。埳井，即浅井。语本《庄子·秋水》，或作“坎井之蛙”。
亭亭如盖：树冠如同一把撑起的伞，形容树的枝叶生长茂盛。亭亭，直立的样子。
浮图：或作“浮屠”，本是佛或佛寺、佛塔的梵文音译。这里指僧人。
吴越：五代时的十国之一，为钱镠所建，都于杭州，领土包括今浙江全省与江苏省的一部分。有国：占有国土，建立政权。
广陵王：即钱元璙（liáo辽），钱镠之子，官苏州刺史，后封广陵郡王。吴中：今江苏吴县，春秋时为吴国都，古称吴中。这里即指苏州一带。
治：修建。南园：钱元璙曾建金谷园以娱老，南园或即指金谷园。子城：大城所属的小城，即内城及附郭的瓮城或月城。
外戚：帝王后妃的父兄子弟等姻亲。孙承祐：钱塘人，吴越王钱俶（chù触）纳其姊为妃。屡迁要职，曾官中吴军节度使。
迨（dài代）：等到。淮海纳土：吴越王钱俶于宋太宗太平兴国中以所辖十三州来献，投降宋朝。
朝市：这里指朝廷。语本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勉学》：“及离乱之后，朝市迁革。”
姑苏之台：也作姑胥台，在姑苏山上，故址在今江苏吴县西南，相传为吴王夫差所筑。
太伯：或作“泰伯”，周太王的长子。虞仲：即仲雍，周太王的次子。太伯、虞仲兄弟为让位给幼弟季历，避到荆蛮（今长江中下游一带）地区，断发文身。太伯自号句吴，成为春秋时吴国的始祖；虞仲在太伯死后继位。
钱镠（liú刘）：字具美，五代时，乘军阀藩镇混战之机，攻占土地，建立吴越国。攘窃：抢夺、盗取。
澌（sī丝）然：消亡的样子。《礼记·曲礼下》：“庶人曰死。”汉郑玄注：“死之言澌也。”
永嘉：即今浙江温州。项思尧卒后即葬于永嘉。京师：指明首都北京。
所为诗文若干卷：项思尧著有《亦与堂稿》、《自贵轩稿》、《惊鸿集》等。
怀奇未试：尚未获取功名的委婉说法。即虽怀抱奇才，却不能在科举考试中获得成功，从而发挥才干。
古人之学：指古人写文章的法则与方法等，与时文八股的写作不同。
诋排：诋毁排斥。前人：这里指东汉以下的散文作者与唐以后的诗人。
李杜：指唐代大诗人李白（701—762）与杜甫（712—770）。文章：指二人传世的诗歌创作。
追数千载之上：赶得上几千年以前。颉颃（xié háng协杭）：鸟飞上下的样子，引申为抗衡，不相上下。
世：世人。直：竟然。以上议论针对王世贞《艺苑卮言》卷三所云：“西京之文实，东京之文弱，犹未离实也。六朝之文浮，离实矣。唐之文庸，犹未离浮也。宋之文陋，离浮矣，愈下矣。元无文。”
与天地同流：指文章不朽，可与天地同存。语本《孟子·尽心上》：“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
两者：指对文章的荣辱毁誉之权与文章自身的价值。背戾（lì立）：对立，背离。
曾大父：即曾祖父。王翁致谦：即长者王致谦。翁，本是对年长者的尊称，这里是对已故前辈人的敬称。
魏公：即王旦，字子明，宋太平兴国间进士，宋真宗时擢知枢密院，为丞相之位。他长期为相，参与军国重事，很受倚重。卒后封魏国公，谥文正。《宋史》有传。
大名：宋代大名府，治所在今河北大名以东。宛丘：治所在今河南淮阳。
昆山：在今江苏省东南部，邻接上海市。南戴：昆山东南永安乡有南戴村。
大理寺卿：明代中央主司法审判的机构大理寺的长官，正三品。章公格：即章格（1426—1505），字韶凤，号戒庵，常熟（今属江苏）人。景泰二年（1451）进士，历官南京工部主事、广东按察使、大理寺卿。
安亭江：安亭在今上海市嘉定区西南。归有光《畏垒亭记》：“自昆山城水行七十里，曰安亭，在吴淞江之旁。盖图志有安亭江，今不可见矣。”据此，这里“安亭江”当指安亭镇。
逋（bū晡）：拖欠、积欠。官物：官家物品、财产或公物。粥（yù遇）：通“鬻”，出售。
孙叔敖请寝之丘：春秋时，楚国的令尹孙叔敖在临死时嘱咐儿子说，如果楚王要给你们封地，那就请求封到寝之丘这个地方（又名沈丘，今属河南），因为这个地方贫穷，不会有人争夺，可保长久。事见《史记·滑稽列传》。
酒醴：酒与醴（甜酒）。语本《诗·周颂·丰年》：“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大意是：丰收之年打下粮食多，粮仓盖得大又高，藏贮数以亿万计，酿成各种酒，献与祖先品尝。
赠遗（wèi卫）：这里指有礼品互赠的人际往来等。无所失：没有不周到之处。
庚戌岁：即嘉靖二十九年（1550），这一年归有光四十五岁，上京会试，下第归。
问劳：问候，慰问。宋苏辙《龙川别志》卷下：“（张安道）至殿上，见一道人临阶而坐，往就之，相问劳已。”
方共采药鹿门：指抛弃功名事，隐居不出仕。见《后汉书·逸民传》所载庞公事。庞公是南郡襄阳人，与妻子相敬如宾，屡次拒绝刘表的征召，最后“遂携其妻子登鹿门山，因采药不反”。鹿门，山名，在今湖北襄阳东南。
世无知君者矣：据归有光《上瞿侍郎书》云，张治为应天府乡试主考，以未能取中归有光为恨，曾对客说：“吾为国得士三百人，不自喜；而以失一士为恨。”
张公负君：据明王锡爵《明太仆寺寺丞归公墓志铭》云：“岁庚子，茶陵张文毅公考士，得其文，谓为贾、董再生，将置第一，而疑太学多他省人，更置第二，然自喜得一国士。”
辛亥五月晦日：即嘉靖三十年（1551）农历五月三十日。晦日，农历每月的最末一天。按，归有光《王氏画赞并序》一文，记其妻王氏卒年为五月二十九日，此云晦日，于历法似不合。
倭奴犯境：嘉靖三十三年（1554），夏四月，倭寇大举入侵昆山一带，生灵涂炭。倭奴，指当时的日本海盗，又称倭寇。
辛酉：嘉靖四十年（1561）。清明日：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一，约在公历的每年四月五日。该辛酉年的清明日在农历三月二十一日。
“其室在”二句：语本《诗·郑风·东门之墠》：“东门之墠，茹藘在阪，其室则迩，其人甚远。”后世常用作悼念亡者之词。
休休有容：语本《尚书·秦誓》：“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后世即以形容君子宽容而有气量。
非今世之所宜有：不是今天所能随便遇到的，意即万侍郎有古贤大臣之风。
晚得一第：指嘉靖四十四年（1565），归有光考中三甲进士，时已年近六十岁。
出宰百里：指出仕长兴（今属浙江）县令一事。百里，县的代称，语本《汉书·百官公卿表上》：“县大率方百里。”
拊（fǔ府）循：安抚，抚慰。语本《荀子·富国》：“垂事养民，拊循之，唲呕之。”劳来（lào lài涝赖）：用恩德招之使来。语本《诗·小雅·鸿雁序》：“万民离散，不安其居，而能劳来还定，安集之。”
鳏（guān观）寡：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这里指丧失劳动力而又独居无依靠的人。职：指正常的生活及常业。《管子·明法解》：“孤寡老弱，不失其所职。”
建武之世：指汉光武帝刘秀的时代。建武，东汉光武帝的年号（25—56）。
阁下：古代多用于对尊显者的敬称。桑梓（zǐ紫）连壤：归有光的故乡昆山属苏州府，万侍郎的故乡宜兴属常州府，两府相邻，故曰“接壤”。古人于住宅旁常种植桑树与梓树，后遂以桑梓代故乡。
监郡：秦汉御史，外督州郡，称为监郡。这里系明代监察御史的代称。有司：官吏。古代设立官职，各有所司，故称。不肖：不成材者或不贤之人。
天子之科目：指科举考试。《明史·选举二》：“科目者，沿唐、宋之旧，而稍变其试士之法，专取四子书及《易》、《书》、《诗》、《春秋》、《礼记》五经命题试士。”
至三十年而不退却：归有光从嘉靖十九年（1540）中举之后，八次赴京会试皆下第，直至嘉靖四十四年（1565）才考中三甲第一百四十二名进士。这里说“三十年”是取其成数。
百执事：即百官。《尚书·盘庚下》：“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尚皆隐哉。”
齿于下列：指被任命为长兴知县。明清进士以入翰林院为上选，留任京官次之，外放知县等为下等。
冯都尉：即冯唐，汉文帝时为中郎署长，因年高，文帝曾惊问：“父老何自为郎？”升为车骑都尉。汉武帝初年，举贤良，冯唐时已九十馀岁，不能为官。《史记》、《汉书》皆有传。
侍中：汉代官名，为丞相属官，侍从皇帝左右，出入官廷，应对顾问。
“番（pó婆）番”三句：语本《尚书·周书·秦誓》，大意是：白发苍苍的善良官员，体力已经衰了，我还能亲近亲近他们。番番，通“皤皤”，老人发白的样子。愆（qiān牵）：亏损。
郡文学：即在府学或州中担任教职。据《明史·选举一》：“府设教授，州设学正，县设教谕，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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