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著《清诗流派史》，1995年在中国台北文津出版有限公司，以繁体直排本出版后，2004年又承人民文学出版社以简体横排本出版。与此同时，人文社又邀我编注一部《清文选》。我欣然接受了这一份信任和委托。考虑到自己年已八十一岁，经征得出版社同意，我邀请了本校文学院副院长刘松来教授合作。他不仅欣然同意，而且主动承担了许多事务性工作，这是我应当十分感谢的。
一
我们合作后，首先考虑的是选文标准。
清人的散文，正如《清史稿·文苑传论》所说：“清代学术，超汉越宋，论者至欲特立‘清学’之名。而文、学并重，亦足于汉、唐、宋、明以外，别树一宗。”所谓“文、学并重”，正如清诗的特色是“学人之诗”与“诗人之诗”的统一，清人的文，也是“文”与“学”的统一。但是，这是就大体而言，落实到不同时代、不同作者，就有畸轻畸重的不同。例如朴学家、理学家之文偏于学，较质朴；而文人之文偏于文，较绮丽。这是一方面。另外，从我们选文的角度来说，还有另外的标准。那就是：我们是为今天和以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的读者选的。我们固然要让这些读者能够全面了解清文的面目，而更重要的是让这些读者可以从这些选文中获得思想上和艺术上的滋养。因此，那些纯粹为帝王歌功颂德的文章（尽管从史学角度看，它也有一定的认识价值）不选；纯粹是朴学家、理学家的论学之文不选；旌表烈妇、节妇和贞女的充满封建观念的文字不选；宣扬保守、反动思想的文章也不选。
我们定的总目标是：选出当代人需要而且能够理解、接受的文章。在此前提下，我们主要从六个方面来考虑：
（1）有个性的；
（2）有真情的；
（3）反映时代现实的；
（4）反映新事物的；
（5）表现新思想的；
（6）故事性强又有教育意义的。
总之，我们的原则是既选名家，也选小家，纯以文章优劣定取舍。所以本书所选的很多作者和作品是其他选本所没有的。
确定了选文标准后，我们又用了很多时间来确定选目。开始时，有意不查阅前人和今人现成选本的目录，而是遵循顾炎武的教导“采铜于山”，从《四库全书》和《续修四库全书》清人别集中去选。一本一本、一篇一篇去翻，从中选定篇目。然后拿来和已出版的清文选目对照。按照思想性与艺术性兼顾的原则，既不故意回避别人已选篇目，也不轻易认同，而是按照我们的既定标准，来决定取与舍。以袁枚为例，《黄生借书说》和《祭妹文》，多为一般选本所有，而《答人求娶妾》，则为他本所无。
在注释方面，我们也有自己的原则，就是遇到别人已注过的文章，我们先不看别人的注，而是自己先注，然后再拿来与别人的注参对。所以读者可以对勘，凡是相同的选文，我们注得均较详较细，对少数他本误注处，我们尽量纠正。总之，少数篇章，参考则有之，却决不抄袭他人成果。
二
下面我想谈谈清文的特色。清文的特色，如不以本书所选的文章为限，就全体而言，可以概括为下列四点：
（1）文化积淀深厚，学术化倾向明显；
（2）风格多样，而流派单一（这点在后面会专门谈到）；
（3）有些文章显得理性有馀，灵性不足；
（4）注重经世致用，轻视审美情趣。
当然，由于本书是尽量避免其缺点来选的，上面的这些特点不一定能完全反映出来。
要了解上述四个特点的来由，得先了解清代学风的特殊性。
清初学风强调博学多识、经世致用，这是对明人空疏不学、游谈无根这一颓风的反拨。后因文网日密，转为脱离现实的考据训诂。自道、咸后，国门被强迫打开，欧风东渐，逐渐输入了较之封建社会更先进的世界观、价值观，和自成体系的哲理、政教，尤其是新的美学方法论。这些都必然深刻影响到文人的创作。以姚鼐为例，一篇《登泰山记》，不过是山水游记，这种文体古已有之，然而姚氏在叙事写景之馀，却进行了考证：“中谷绕泰安城下，郦道元所谓环水也。”“古时登山，循东谷入，”“东谷者，古谓之天门溪水”。为什么要写这些？当然不是掉书袋，更不是破坏桐城“义法”特标出的“雅洁”，而是这几处考证文字，更能显示出这天下第一名山的历史地位和份量。这种写法正是朴学学风对古文创作的影响。
先从形式看，清文的雅与俗是非常明显的，但基本上是由古雅而逐渐通俗化。
从选文看，姚鼐、汪中、刘逢禄、陈寿祺、龚自珍、曾国藩、章炳麟，他们的古文，可算是尽雅了。而傅山、汪缙、郑燮、谭嗣同、梁启超，可谓尽俗了（借用章炳麟评王闿运诗文语）。但是，古奥高雅如章炳麟之文，其本人也承认没有实用价值。谭嗣同，你看被他鄙为“旧学”的《寥天一阁文》、《远遗堂集外文》，都是中规中矩的古文，然而他作《仁学》及《报章文辑》，却毫不在乎顽固派骂他“繁芜阘茸”。所以，“五四”时期的白话文运动决非无源之水，它是其来有自的。时代的苦难，民族的危亡，西方先进思想的输入，使士大夫转变为新型知识分子，两眼开始从对圣帝明王的仰望，转而向草野小民作一番俯瞰，逐渐认识到他们旋乾转坤的巨大力量，对文章的功能自然也有了新认识，这就使得文章从内容到形式都起了根本性的变化。
决定清文特色的，主要是内容。孙奇逢对樊迟学稼的全新解释，黄宗羲对君主的看法，方孝标的王安石论，洪亮吉的人口论，路德的墨子论，焦循的心理分析，龚自珍的衰世说，冯桂芬的理财说，俞樾的封建郡县并用说，都是石破天惊，前无古人的。另外，如冯桂芬、郭嵩焘、王韬、吴汝纶、张裕钊、谭嗣同、梁启超、章炳麟，对西方先进制度的介绍、歌颂，对腐败政治的揭露、抨击，都打上了极鲜明的时代烙印，决非此前列朝所能出现的。
由于前清和我们距离较近，我们的选文里也有几篇是写清官的，目的是和现实对照。过去我们长期受到极左思潮的误导，总觉得“洪洞县里无好人”，封建社会的大小官吏都是豺狼虎豹，吃人不吐骨头。现实逐渐擦亮了我们的眼睛，使我们认识到，就在封建统治下，也还是有清官的，有为百姓实心实意办事的。《记江乐峰大令事》、《暴方子传》、《嘉善徐君兴黔西橡茧说》，就提供了三个典型。
可惜沈垚的书信无法选入，太多了。有心的读者可以找《落帆楼文集》看看，很多内容可以和龚自珍的政论文参合着看。我们选了他的《记汤侍郎告门生语》，有兴趣的读者不妨去看看《清史列传》和《清史稿》，那位理学名臣在这些高文典册里是一种什么形象，沈垚的短文却像贾瑞手中的风月宝鉴一样，照出了伪道学的原形。
上述种种内容，的确需要一种更为大众化的文学载体。这一历史任务，直到“五四”才基本完成。
三
清文之所以能集大成，是封建社会发展规律和古文自身发展规律两者交汇的结果。
何谓集大成？桐城派的姚鼐提出了一个古文创作原则，即考证、义理、词章三者的统一。我以为，这就是集大成。考证，是对汉学的继承；义理，是对宋学的继承；词章，是对汉魏派（文选派）和唐宋派的继承。清文不但继承了全部文化遗产，而且根据社会的现实需要，时代的审美要求，在继承的基础上，大力加以发展，形成自己的特色。
封建社会发展到清代，从康熙到乾隆，统治者从统治需要出发，首先，确立程、朱的义理为官方哲学，直接构筑了一条心理防线，借以稳定清王朝的统治；其次，用文字狱强迫士大夫敝精劳神于朴学——远离现实政治的学问；第三，要求用尽可能优美的文章形式把上述内容表现出来，这就是“文章华国”。
懂得这一点，就懂得为什么穿越清代的二百六十三年，只有这么一个桐城派，和它的支流阳湖派，以及它的新生代湘乡派。
“天下文章，其在桐城乎！”也可以得到新的解释，即桐城派的创作方法和艺术实践是得到官方首肯的。惩于明末文社议政之风，清初一直把文人结社悬为厉禁，所以，桐城派并不以会社形式出现，其他桐城派的反对者更不愿干犯禁令，所以各行其是，形成古文创作上的风格多样化。那么，“天下文章，其在桐城乎！”潜台词实际是：能为朝廷帮忙又帮闲的文章，其在桐城乎！
流派单一，风格多样，自清初迄清末，历来如此。有汪中、龚自珍、王闿运、章炳麟等汉魏派，有钱谦益、侯方域、魏禧、方苞、刘大櫆、姚鼐等唐宋派，也有兀兀独造的梁启超的新民体。其他许许多多风格多样的作家，根本划不到哪一派。例如清前期的顾炎武，和清中期的袁枚，他们各为何派？顾炎武《与人书十七》：“君文之病，在于有韩欧。”可见他不是唐宋派。其为文典雅，常用经史语，而文从字顺，绝不佶倔，又不同于汉魏派，只能说，“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学而化之，自成其顾先生之文。再谈袁枚。杭世骏序其文集云：鹿门八家之说，“后世遵之者弱，悖之者妄”，“子才扫群弊而空之”。可见也非唐宋派，而从其“记叙用敛笔，论辩用纵笔，叙事或敛或纵，相题为之”，知道他也不是汉魏派，适成其为袁文而已。
但是，不论是顾炎武，袁枚，还是其他清代文人，他们都是博学多识、胸罗万卷的。顾炎武的渊博不必说了，即论袁枚，既不为虎贲中郎之貌似，也不肯傍人门户，袭人笑颦，而是“先生弃官抱典坟”，“岳峙渎流手挹扪，天结地构心吐吞，我文之法如是云，庶几成吾一家言”。
总之，取精用弘，自有本色。这是清代文人的共同点。是时代造就了他们“集大成”的客观条件，他们也发挥了主观创造力，充分利用了这些客观条件，最后绽放出一朵朵古文苑里的鲜花。
另外，文体齐备，也是集大成的一种表现。姚鼐在《古文辞类纂》中，把文体分为论辨、序跋、奏议、书说、赠序、诏令、传状、碑志、杂记、箴铭、颂赞、辞赋、哀祭十三类，曾国藩在《经史百家杂钞》中，将姚氏的十三类归并为九类，另立“叙记”、“典章”两类。清人对各类文体都加以继承和发展，不但运用娴熟，而且有所创新。如刘开《问说》为韩愈《师说》的补充；而唐甄《室语》更以家庭对话形式议论“凡为帝王者皆贼也”这样敏感的话题，是对庄子“窃国者侯”，阮籍《无君论》，鲍敬言以至南宋邓牧这一思想系列的继承与发展。
一言以蔽之：清文的集大成现象，是“合目的”性与“合规律”性的统一。
四
最后，就本书的选注情况，再补充说明两点：
（1）本书选文涉及面宽，几乎涵盖了清代各个年代、各种体式、各种风格的代表作家与作品，故可以视为清代散文的一个缩影。
（2）针对清文“文、学并重”的特点，努力说清典故含义、语句出处，帮助读者掌握文章的深层意蕴。
以上谈了选注的情况和我们对清文的一些认识，虽然我们尽了自己棉薄之力，但限于水平，一定还有很多缺误，敬候专家和广大读者予以教正。
刘世南
2004.6.25于江西师大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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