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773—819),字子厚,郡望河东解县(今山西永济),世称柳河东。因官终柳州刺史,又称“柳柳州”。代宗大历八年(773)出生于京都长安(今陕西西安)仕宦之家,德宗贞元九年(793)中进士,十四年登博学鸿词科,授集贤殿正字,一度为蓝田尉。十九年升监察御史里行,后积极参与王叔文集团政治革新,迁礼部员外郎。永贞元年(805)九月,革新失败,贬邵州刺史,十一月再遭贬永州(今湖南零陵)司马,元和十年(815)春回京师,又旋出为柳州刺史。元和十四年(819)十一月初八卒于柳州任所,年四十有六。两《唐书》有传。宗元其诗风格冷峭,淡泊简古。他又与韩愈共同倡导古文运动,并称“韩柳”,同被列入“唐宋八大家”。其文峭拔矫健,韩愈以“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刘禹锡《唐故尚书礼部员外郎柳君集记》引)誉之。说理之作以谨严胜,批判时政尖锐有力;寓言篇幅精短,笔锋犀利;山水游记,写景状物,多所寄托,语言清峻,风格清逸。有《柳河东集》流传于世。今人整理本有《柳宗元集》,中华书局1979年出版;《柳河东全集》,中国书店1991年出版。
二十一日,宗元白:辱书云欲相师,仆道不笃,业甚浅近,环顾其中,未见可师者。虽常好言论,为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师来蛮夷间,乃幸见取。仆自卜固无取,假令有取,亦不敢为人师。为众人师且不敢,况敢为吾子师乎?
孟子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由魏、晋氏以下,人益不事师。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譁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世果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增与为言辞。愈以是得狂名,居长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东,如是者数矣。屈子赋曰:“邑犬群吠,吠所怪也。”仆往闻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余以为过言。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踰岭,被南越中数州。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然后始信前所闻者。今韩愈既自以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为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独见病,亦以病吾子。然雪与日岂有过哉?顾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几人,而谁敢衒怪于群目,以召闹取怒乎?
仆自谪过以来,益少志虑。居南中九年,增脚气病,渐不喜闹。岂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骚吾心?则固僵仆烦愦,愈不可过矣。平居望外,遭齿舌不少,独欠为人师耳。
抑又闻之,古者重冠礼,将以责成人之道,是圣人所尤用心者也。数百年来,人不复行。近有孙昌胤者,独发愤行之。既成礼,明日造朝至外廷,荐笏言于卿士曰:“某子冠毕。”应之者咸怃然。京兆尹郑叔则怫然曳笏却立,曰:“何预我耶?”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郑尹而快孙子,何哉?独为所不为也。今之命师者大类此。
吾子行厚而辞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虽仆敢为师,亦何所增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闻道著书之日不后,诚欲往来言所闻,则仆固愿悉陈中所得者。吾子苟自择之,取某事去某事,则可矣。若定是非以教吾子,仆材不足,而又畏前所陈者,其为不敢也决矣。吾子前所欲见吾文,既悉以陈之,非以耀明于子,聊欲以观子气色,诚好恶如何也。今书来,言者皆大过。吾子诚非佞誉诬谀之徒,直见爱甚故然耳!
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为炳炳烺烺,务采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凡吾所陈,皆自谓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远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于道不远矣。故吾每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之,惧其剽而不留也;未尝敢以怠心易之,惧其弛而不严也;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昧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本之《尚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参之穀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公以著其洁,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无取乎?吾子幸观焉择焉,有馀以告焉。苟亟来以广是道,子不有得焉,则我得矣,又何以师云尔哉!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怪,而为外廷所笑,则幸矣!宗元复白。
《柳宗元集》卷三四
杓直足下:州传遽至,得足下书。又于梦得处得足下前次一书,意皆勤厚。庄周言:逃蓬藋者,闻人足音,则跫然喜。仆在蛮夷中,比得足下二书,及致药饵,喜复何言!
仆自去年八月来,痞疾稍已。往时间一二日作,今一月乃二三作。用南人槟榔馀甘,破决壅隔大过,阴邪虽败,已伤正气。行则膝颤,坐则髀痺。所欲者补气丰血,强筋骨,辅心力,有与此宜者,更致数物。忽得良方偕至,益善。
永州于楚为最南,状与越相类。仆闷即出游,游复多恐。涉野有蝮虺大蜂,仰空视地,寸步劳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虱,含怒窃发,中人形影,动成疮痏。时到幽树好石,蹔得一笑,已复不乐。何者?譬如囚拘圜土,一遇和景,负墙搔摩,伸展支体。当此之时,亦以为适。然顾地窥天,不过寻丈,终不得出,岂复能久为舒畅哉?明时百姓,皆获欢乐;仆士人,颇识古今理道,独怆怆如此。诚不足为理世下执事,至比愚夫愚妇又不可得,窃自悼也。
仆曩时所犯,足下适在禁中,备观本末,不复一一言之。今仆癃残顽鄙,不死幸甚。苟为尧人,不必立事程功,唯欲为量移官。差轻罪累,即便耕田艺麻,取老农女为妻,生男育孙,以供力役。时时作文,以咏太平。摧伤之馀,气力可想。假令病尽已,身复壮,悠悠人世,越不过为三十年客耳。前过三十七年,与瞬息无异。复所得者,其不足把玩,亦已审矣。杓直以为诚然乎?
仆近求得经史诸子数百卷,常候战悸稍定,时即伏读,颇见圣人用心、贤士君子立志之分。著书亦数十篇。心病言少次第,不足远寄,但用自释。贫者士之常,今仆虽羸馁,亦甘如饴矣。
足下言已白常州煦仆,仆岂敢众人待常州耶!若众人,即不复煦仆矣。然常州未尝有书遗仆,仆安敢先焉?裴应叔、萧思谦,仆各有书,足下求取观之,相戒勿示人。敦诗在近地,简人事,今不能致书,足下默以此书见之。勉尽志虑,辅成一王之法,以宥罪戾。不悉。宗元白。
《柳宗元集》卷三〇
臣伏见天后时,有同州下邽人徐元庆者,父爽为县吏赵师韫所杀,卒能手刃父仇,束身归罪。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诛之而旌其闾,且请编之于令,永为国典。臣窃独过之。
臣闻礼之大本,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子者杀无赦;刑之大本,亦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理者杀无赦。其本则合,其用则异,旌与诛莫得而并焉。诛其可旌,兹谓滥,黩刑甚矣;旌其可诛,兹谓僭,坏礼甚矣。果以是示于天下,传于后代,趋义者不知所以向,违害者不知所以立,以是为典可乎?
盖圣人之制,穷理以定赏罚,本情以正褒贬,统于一而已矣。向使刺谳其诚伪,考正其曲直,原始而求其端,则刑礼之用,判然离矣。何者?若元庆之父,不陷于公罪,师韫之诛,独以其私怨,奋其吏气,虐于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问,上下蒙冒,吁号不闻;而元庆能以戴天为大耻,枕戈为得礼,处心积虑,以冲仇人之胸,介然自克,即死无憾,是守礼而行义也。执事者宜有惭色,将谢之不暇,而又何诛焉?其或元庆之父,不免于罪,师韫之诛,不愆于法,是非死于吏也,是死于法也。法其可仇乎?仇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是悖骜而凌上也。执而诛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旌焉?
且其议曰:“人必有子,子必有亲,亲亲相仇,其乱谁救?”是惑于礼也甚矣。礼之所谓仇者,盖其冤抑沉痛,而号无告也;非谓抵罪触法,陷于大戮。而曰“彼杀之,我乃杀之”,不议曲直,暴寡胁弱而已。其非经背圣,不亦甚哉!《周礼》:“调人,掌司万人之仇。凡杀人而义者,令勿仇;仇之则死。有反杀者,邦国交仇之。”又安得亲亲相仇也?《春秋公羊传》曰:“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父受诛,子复仇,此推刃之道,复仇不除害。”今若取此以断两下相杀,则合于礼矣。且夫不忘仇,孝也;不爱死,义也。元庆能不越于礼,服孝死义,是必达理而闻道者也。夫达理闻道之人,岂其以王法为敌仇者哉?议者反以为戮,黩刑坏礼,其不可以为典,明矣。
请下臣议,附于令,有断斯狱者,不宜以前议从事。谨议。
《柳宗元集》卷四
《春秋左氏》言卫州吁之事,因载“六逆”之说曰:“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六者,乱之本也。”余谓“少陵长、小加大、淫破义”,是三者,固诚为乱矣。然其所谓“贱妨贵、远间亲、新间旧”,虽为理之本可也,何必曰乱?
夫所谓“贱妨贵”者,盖斥言择嗣之道,子以母贵者也。若贵而愚,贱而圣且贤,以是而妨之,其为理本大矣,而可舍之以从斯言乎?此其不可固也。夫所谓“远间亲、新间旧”者,盖言任用之道也。使亲而旧者愚,远而新者圣且贤,以是而间之,其为理本亦大矣,又可舍之从斯言乎?必从斯言而乱天下,谓之师古训可乎?此又不可者也。
呜呼!是三者,择君置臣之道,天下理乱之大本也。为书者执斯言,著一定之论,以遗后代,上智之人固不惑于是矣;自中人而降,守是为大据,而以致败乱者,固不乏焉。晋厉死而悼公入,乃理;宋襄嗣而子鱼退,乃乱:贵不足尚也。秦用张禄而黜穰侯,乃安;魏相成、璜而疏吴起,乃危:亲不足与也。苻氏进王猛而杀樊世,乃兴;胡亥任赵高而族李斯,乃灭:旧不足恃也。顾所信何如耳!然则斯言殆可以废矣。
噫!古之言理者罕能尽其说。建一言,立一辞,则臲卼而不安,谓之是可也,谓之非亦可也,混然而已。教于后世,莫知其所以去就。明者慨然将定其是非,则拘儒瞽生相与群而咻之,以为狂为怪,而欲世之多有知者可乎?夫中人可以及化者,天下为不少矣,然而罕有知圣人之道,则固为书者之罪也。
《柳宗元集》卷三
太尉始为泾州刺史时,汾阳王以副元帅居蒲,王子晞为尚书,领行营节度使,寓军邠州,纵士卒无赖。邠人偷嗜暴恶者,率以货窜名军伍中,则肆志,吏不得问。日群行丐取于市,不嗛,辄奋击折人手足,椎釜鬲甕盎盈道上,袒臂徐去,至撞杀孕妇人。邠宁节度使白孝德以王故,戚不敢言。
太尉自州以状白府,愿计事,至则曰:“天子以生人付公理,公见人被暴害,因恬然。且大乱,若何?”孝德曰:“愿奉教。”太尉曰:“某为泾州甚适,少事,今不忍人无寇暴死,以乱天子边事。公诚以都虞候命某者,能为公已乱,使公之人不得害。”孝德曰:“幸甚!”如太尉请。既署一月,晞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又以刃刺酒翁,坏酿器,酒流沟中。太尉列卒取十七人,皆断头注槊上,植市门外。晞一营大噪,尽甲。孝德震恐,召太尉曰:“将奈何?”太尉曰:“无伤也!请辞于军。”孝德使数十人从太尉,太尉尽辞去。解佩刀,选老躄者一人持马,至晞门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甲者愕。因谕曰:“尚书固负若属耶?副元帅固负若属耶?奈何欲以乱败郭氏?为白尚书,出听我言。”晞出,见太尉。太尉曰:“副元帅勋塞天地,当务始终。今尚书恣卒为暴,暴且乱,乱天子边,欲谁归罪?罪且及副元帅。今邠人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杀害人,如是不止,几日不大乱?大乱由尚书出,人皆曰尚书倚副元帅不戢士,然则郭氏功名其与存者几何?”言未毕,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愿奉军以从。”顾叱左右曰:“皆解甲散还火伍中,敢哗者死!”太尉曰:“吾未晡食,请假设草具。”既食,曰:“吾疾作,愿留宿门下。”命持马者去,旦日来。遂卧军中。晞不解衣,戒候卒击柝卫太尉。旦,俱至孝德所,谢不能,请改过。邠州由是无祸。
先是太尉在泾州,为营田官。泾大将焦令谌取人田,自占数十顷,给与农,曰:“且熟,归我半。”是岁大旱,野无草,农以告谌。谌曰:“我知入数而已,不知旱也。”督责益急。农且饥死,无以偿,即告太尉。太尉判状辞甚巽,使人来谕谌。谌盛怒,召农者曰:“我畏段某耶?何敢言我!”取判铺背上,以大杖击二十,垂死,舆来庭中。太尉大泣曰:“乃我困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疮,手注善药,旦夕自哺农者,然后食。取骑马卖,市谷代偿,使勿知。淮西寓军帅尹少荣,刚直士也。入见谌,大骂曰:“汝诚人耶?泾州野如赭,人且饥死,而必得谷,又用大杖击无罪者。段公,仁信大人也,而汝不知敬。今段公唯一马,贱卖,市谷入汝,汝又取,不耻。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又取仁者谷,使主人出无马,汝将何以视天地,尚不愧奴隶耶!”谌虽暴抗,然闻言则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终不可以见段公。”一夕自恨死。
及太尉自泾州以司农征,戒其族:“过岐,朱泚幸致货币,慎勿纳。”及过,泚固致大绫三百匹。太尉婿韦晤坚拒,不得命。至都,太尉怒曰:“果不用吾言!”晤谢曰:“处贱,无以拒也。”太尉曰:“然终不以在吾第。”以如司农治事堂,栖之梁木上。泚反,太尉终。吏以告泚,泚取视,其故封识具存。
太尉逸事如右。
元和九年月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上史馆。今之称太尉大节者,出入以为武人一时奋不虑死,以取名天下,不知太尉之所立如是。宗元尝出入岐周邠斄间,过真定,北上马岭,历亭鄣堡戍,窃好问老校退卒,能言其事。太尉为人姁姁,常低首拱手行步,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人视之儒者也。遇不可,必达其志,决非偶然者。会州刺史崔公来,言信行直,备得太尉遗事,覆校无疑。或恐尚逸坠,未集太史氏,敢以状私于执事。谨状。
《柳宗元集》卷八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
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戚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
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则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馀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吾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
《柳宗元集》卷一六
郭橐驼,不知始何名,病瘘,隆然伏行,有类橐驼者,故乡人号之“驼”。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驼业种树,凡长安豪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驼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早实以蕃。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
有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早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
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驼曰:“我知种树而已,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勖尔植,督尔获,早缫而绪,早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
问者曰:“嘻,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也。
《柳宗元集》卷一七
柳先生曰:越人少恩,生男女必货视之。自毁齿以上,父兄鬻卖,以觊其利。不足,则取他室,束缚钳梏之。至有须鬣者,力不胜,皆屈为僮。当道相贼杀以为俗。幸得壮大,则缚取幺弱者。汉官因以为己利,苟得僮,恣所为不问。以是越中户口滋耗。少得自脱,惟童区寄以十一岁胜,斯亦奇矣。桂部从事杜周士为余言之。
童寄者,柳州荛牧儿也。行牧且荛,二豪贼劫持反接,布囊其口。去逾四十里之墟所卖之。寄伪儿啼,恐栗,为儿恒状。贼易之,对饮,酒醉。一人去为市,一人卧,植刃道上。童微伺其睡,以缚背刃,力下上,得绝,因取刃杀之。逃未及远,市者还,得童大骇。将杀童,遽曰:“为两郎僮,孰若为一郎僮耶?彼不我恩也。郎诚见完与恩,无所不可。”市者良久计曰:“与其杀是僮,孰若卖之;与其卖而分,孰若吾得专焉。幸而杀彼,甚善。”即藏其尸,持童抵主人所,愈束缚牢甚。夜半,童自转,以缚即炉火烧绝之,虽疮手勿惮,复取刃杀市者。因大号,一墟皆惊。童曰:“我区氏儿也,不当为僮。贼二人得我,我幸皆杀之矣,愿以闻于官。”
墟吏白州,州白大府,大府召视,儿幼愿耳。刺史颜证奇之,留为小吏,不肯。与衣裳,吏护还之乡。乡之行劫缚者,侧目莫敢过其门。皆曰:“是儿少秦武阳二岁,而讨杀二豪,岂可近耶!”
《柳宗元集》卷一七
蝜蝂者,善负小虫也。行遇物,辄持取,卬其首负之。背愈重,虽困剧不止也。其背甚涩,物积固不散,卒踬仆不能起。人或怜之,为去其负。苟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极其力不已,至坠地死。
今世之嗜取者,遇货不避,以厚其室,不知为己累也,唯恐其不积。及其怠而踬也,黜弃之,迁徙之,亦以病矣。苟能起,又不艾。日思高其位,大其禄,而贪取滋甚,以近于危坠,观前之死亡不知戒。虽其形魁然大者也,其名人也,而智则小虫也。亦足哀夫!
《柳宗元集》卷一七
吾恒恶世之人,不知推己之本,而乘物以逞,或依势以干非其类,出技以怒强,窃时以肆暴,然卒迨于祸。有客谈麋、驴、鼠三物,似其事,作《三戒》。
临江之麋
临江之人,畋得麋麑,畜之。入门,群犬垂涎,扬尾皆来。其人怒,怛之。自是日抱就犬,习示之,使勿动,稍使与之戏。积久,犬皆如人意。麋麑稍大,忘己之麋也,以为犬良我友,抵触偃仆,益狎。犬畏主人,与之俯仰甚善,然时啖其舌。三年,麋出门,见外犬在道甚众,走欲与为戏。外犬见而喜且怒,共杀食之,狼藉道上。麋至死不悟。
黔之驴
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蔽林间窥之,稍出近之,慭慭然莫相知。他日,驴一鸣,虎大骇,远遁,以为且噬己也,甚恐。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益习其声,又近出前后,终不敢搏。稍近,益狎,荡倚冲冒。驴不胜怒,蹄之。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断其喉,尽其肉,乃去。噫!形之庞也类有德,声之宏也类有能。向不出其技,虎虽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焉,悲夫!
永某氏之鼠
永有某氏者,畏日,拘忌异甚。以为己生岁直子,鼠,子神也,因爱鼠,不畜猫犬,禁僮勿击鼠。仓廪庖厨,悉以恣鼠不问。由是鼠相告,皆来某氏,饱食而无祸。某氏室无完器,椸无完衣,饮食大率鼠之馀也。昼累累与人兼行,夜则窃啮斗暴,其声万状,不可以寝。终不厌。数岁,某氏徙居他州,后人来居,鼠为态如故。其人曰:“是阴类恶物也,盗暴尤甚,且何以至是乎哉!”假五六猫,阖门撤瓦,灌穴,购僮罗捕之。杀鼠如丘,弃之隐处,臭数月乃已。呜呼!彼以其饱食无祸为可恒也哉!
《柳宗元集》卷一九
河东薛存义将行,柳子载肉于俎,崇酒于觞,追而送之江之浒,饮食之。且告曰:“凡吏于土者,若知其职乎?盖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凡民之食于土者,出其什一佣乎吏,使司平于我也。今受其直怠其事者,天下皆然。岂惟怠之,又从而盗之。向使佣一夫于家,受若直,怠若事,又盗若货器,则必甚怒而黜罚之矣。以今天下多类此,而民莫敢肆其怒与黜罚者何哉?势不同也。势不同而理同,如吾民何?有达于理者,得不恐而畏乎?”
存义假令零陵二年矣。蚤作而夜思,勤力而劳心,讼者平,赋者均,老弱无怀诈暴憎,其为不虚取直也的矣,其知恐而畏也审矣。
吾贱且辱,不得与考绩幽明之说;于其往也,故赏以酒肉而重之以辞。
《柳宗元集》卷二三
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士之居者犹龂龂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
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
夫水,智者乐也。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溉灌;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宁武子“邦无道则愚” ,智而为愚者也;颜子“终日不违如愚”,睿而为愚者也,皆不得为真愚。今余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予得专而名焉。
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于是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
《柳宗元集》卷二四
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慄。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迴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也。
《柳宗元集》卷二九
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柳宗元集》卷二九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泉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柳宗元集》卷二九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于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傥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柳宗元集》卷二九
此句开头即点明回信时间和回信之人,是古人书信常用的款式。白:下对上告诉、陈述,此为对韦以示敬意的客气话。
辱:表谦敬副词,意谓您这样做使您蒙受了耻辱。相:副词,表示一方对另一方有所施为,此外相兼有替代宾语的作用,“相师”即为“师我”之意。
“仆道”二句:意谓我的道还不笃实,学业还浅近。仆,用于自谦,起第一人称代词“我”的作用。道,即柳宗元强调的“大中之道”,主张以儒家的礼、义为指导思想,来达到改造社会现实政治的目的。
“环顾”二句:意谓自我分析一下,没有什么可以让别人学习的地方。
孟子(约前372—前289):名轲,字子舆,战国时邹(今山东邹城)人,是继孔子之后的儒家学派的代表人物,著有《孟子》一书。此处引自《孟子·离娄上》。患:毛病。
“而增”句:意谓世人渲染编造言辞来污蔑韩愈。增与,增加,渲染。为,编造。
“居长安”二句:意谓韩愈难以在长安久居安顿。炊不暇熟,连饭都来不及煮熟,形容时间匆忙短促。
往:过去。庸蜀:此泛指湖北、四川之地。庸,古国名,在今湖北竹山东南。后为楚灭。蜀,古国名,在今四川成都一带。
“恒雨”句:成语“蜀犬吠日”即本于此,后世常以之比喻少见多怪。
“仆来南”句:唐顺宗永贞元年(805),柳宗元被贬为邵州刺史,中途,加贬为永州司马,故说来南。
踰:越过。岭:指五岭,即越城、都庞、萌渚、骑田、大庾等岭,横亘在江西、湖南、两广之间。
“非独”二句:意谓不但使我有好为人师之困,而且使您受为人弟子之辱。非独,不但。见病,被辱骂。
“岂可”二句:意谓怎能让那些喧闹不休的人从早到晚来刺激我的耳朵,扰乱我的心绪呢?呶呶(náo挠),说话唠叨,喧闹不止。咈(fú弗),骚扰。
“则固”二句:意谓那么必将使我卧病不起,心烦意乱,更不能生活下去了。僵仆,指卧病不起。烦愦,心烦意乱。
抑:发语助词,用在全句之首,表示要阐发议论的语气。责成人之道:以成人之道责之。责,要求。
“京兆”三句:京兆尹,官名,汉以来,历代以京城所在州为京兆,京兆尹是其行政长官。怫然,不高兴的样子。何预我,与我有什么相干。
行厚:品行敦厚。辞深:文辞含义很深。恢恢然:宽广阔大的样子,此指气魄宏大。
“假而”四句:意谓假如因为我年长于你,闻道著书的时间也不在你之后,你确实愿意与我交往谈论彼此的学习体会,那么我当然愿意向你全部说出我心中的体会。诚,的确。固,当然。悉,全部。陈,陈述。中,心中。
“吾子”三句:意谓你只要自己选择取舍就可以了。苟,只要。择,选择。取,吸取,取法。去,去掉,扬弃。
“非以”三句:意谓并非以此向你炫耀,只是姑且想要看看,从你的神情态度上反映出我的文章的确是好是坏。
“吾子”二句:意谓你的确不是那种巧言谄媚假意奉承的人,只不过是特别喜欢我的文章,所以才这样说罢了。佞誉诬谀,花言巧语地赞美奉承。直,通“只”,只不过。
文者以明道:文章是用来阐明“道”的,“文以明道”是柳宗元倡导古文运动的中心思想。
“是固”二句:是固,因此。苟,随意,轻率。炳(bǐng柄)炳烺(lǎng朗)烺,漂亮,有光彩,形式上好看。采色,指辞藻的华美。声音,指文章的声韵。
好(hào号)道:喜爱道。可吾文:以吾文为可。可,认可赞许之意。
未尝:不曾,从未有过。轻心掉之:即“掉以轻心”,此处形容写文章时漫不经心的态度。剽(piào票):轻捷。此处引申为“轻浮”、“浮滑”。留:指含蓄深厚。
怠(dài戴)心:懈怠之心。易:治,从事。《孟子·尽心上》:“易其田畴,薄其税敛。”赵岐注:“易,治也。”弛:松弛,松散。严:谨严。
昏气:指思虑不清楚。昧没:隐蔽不明,此处意为晦涩,不明朗清晰。
矜气:骄气,骄矜之气。此指骄傲的心理。偃蹇(yǎn jiǎn掩简):高傲、盛气凌人。以上四个排比句,概言写作时所要禁忌的四种弊病。
“抑之”句:意谓加以抑制是希望能够使文章含蓄。抑,遏止,抑制,奥,深奥,此处指含蓄。
“扬之”句:意谓进行发挥是希望能够使文章明快。扬,发扬,此指发挥。明,明快。
“疏之”句:意谓加以疏导是希望能够使文章文气流畅。疏,疏通,疏导。通,通畅,畅达。
“廉之”句:意谓进行精简是希望能够使文辞凝炼。廉,精简,简洁。节,节制。
“激而”句:意谓剔除污浊是希望能够使语言清新雅丽。激而发之,比喻剔除污浊。清,清新,清雅。
“固而”句:意谓凝聚保存文气是希望能够使文风庄重不浮滑。固,凝聚。存,保存。重,庄重而不轻浮。
本:根据,以……为本原。《书》:即《尚书》,亦称《书经》,儒家经典之一,相传由孔子编选而成。质:质朴。柳宗元认为要学习《尚书》文风质朴、不尚藻饰的长处。
《诗》:即《诗经》,现存最早的诗歌总集,儒家经典之一。恒:常,久。柳宗元认为《诗经》有永恒的情理。
《礼》:指《仪礼》、《周礼》、《礼记》,合称《三礼》。儒家经典之一,春秋、战国时代礼制的汇编。宜:合理,合乎礼制。柳宗元认为《礼》是体现伦常关系的典范。
《春秋》:现存最早编年体史书,儒家经典之一,相传孔子依据鲁国史官所编《春秋》加以整理修订而成。断:判断,指有褒有贬,判断是非的能力。柳宗元认为要学习《春秋》微言大义的笔法。
《孟》:即《孟子》。《荀》:即《荀子》,战国时荀子(名况)所著。畅其支:使文章条理舒畅。柳宗元认为要学习《孟子》《荀子》文章的条理通达的优点。
《国语》:第一部国别体史书,相传为春秋时鲁国史官左丘明著,有《春秋外传》之称。博其趣:增强文章的情趣。柳宗元认为《国语》的文章富有情趣。
《离骚》:战国时期楚国诗人屈原的代表作之一。致其幽:求得文意的幽微。致,达到,求得。幽,指《离骚》文字的幽深微妙和感情的幽愤抑郁两个方面。
旁推交通:意谓旁及子史百家,广泛学习,吸取各家之长,融会贯通。旁推,广泛推求。交通,交互贯通。
若此者:这样的主张和做法,概括其上面所述。果:究竟,到底。取:可取之处。抑:还是,表示选择的连词。
苟:如果。亟,屡次。广:扩大,此处是发扬光大的意思。是道:指作文之道。是,此。
槟榔:木名。棕榈科常绿乔木,产于热带。羽状复叶。其果实可供药用,有消食、驱虫等功效。馀甘:植物名,味苦,甘寒,主治风虚热气。
壅隔:拥堵,郁结,此指痞疾在体内郁结形成的块状物。隔,一作“塞”。
“行则”二句:膝颤,两腿打颤。髀(bì必),股部;大腿。痺(bì必),中医指风、寒、湿侵袭肌体导致肢节疼痛、麻木、屈伸不利的病症。
永州:古州名。春秋战国时期为楚地,隋改零陵郡为永州,唐承隋制,郡治在今湖南零陵。状:此指地理风土。越:古代南方越民族居住地。分布于长江中、下游以南,部落众多,地域极广,有百越、百粤之称。
蝮虺(fù huǐ负悔):古称蝮蛇一类的毒蛇。头呈三角形,体色灰褐而有斑纹,口有毒牙。生活在平原及山野,以鼠、鸟、蛙等为食,也能伤人畜。毒腺的毒液可治麻风病。大蜂:一种毒蜂。
圜(huán环)土:牢狱。《周礼·地官·比长》:“若无授无节,则唯圜土内之。”郑玄注:“圜土者,狱城也。”
“诚不”句:意谓我确实不能做治世的下等官吏。理世,即治世,避李治讳,而改之。
曩(nǎng囊上声)时:从前,昔日。所犯:指参加王叔文集团而遭贬之事。
适:正巧,适逢。禁中:即皇宫。旧注云时建为翰林学士。翰林院即在皇宫之内。
“心病”句:意谓自己心中以文章语言无次序为病。病,不满。次第,次序,顺序。
贫者士之常:语出《列子·天瑞篇》,荣启期曰:“贫者士之常,死者人之终。”
羸馁(léi něi雷内上声):瘦弱饥饿。《国语·楚语下》:“民之羸餧,日日已甚。”按,馁,亦作“餧”。
白:告诉。常州:李建之兄李逊,当时任常州刺史。古人为表示尊敬,往往敬称官职来代替姓名。煦(xù旭):使……温暖,形容词用如使动,此指关心、照顾。
裴应叔:即裴埙,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曾任户部郎中。萧思谦:即萧俛(fǔ府),贞元七年进士及第,曾授右拾遗、右补阙等职,穆宗时,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进门下侍郎,开成初年卒。
敦诗:崔群,字敦诗,元和初为翰林学士。因供职于宫内禁地,按照规定不能与外界交往,所以说不能致书给他。
同州:唐代州名,辖境相当于今陕西大荔、合阳、韩城、澄城、白水等县一带。下邽(guī龟):县名,今陕西渭南。
“若曰”二句:意谓倘若说不能让杀人者逍遥法外,那么凡是作儿子的为报父母之仇而杀了人,就必须处死,不能予以赦免。
“若曰”二句:意谓倘若说不能让杀人者逍遥法外,那么凡是当官的错杀了人,也必须处死,不能予以赦免。
“其本”三句:意谓它们的根本作用是一致的,采取的方式则不同。本,根本(作用)。用,运用(方式)。
“诛其”三句:意谓处死可以表彰的人,这就叫滥杀,就是滥用刑法太过了。滥,滥杀。黩(dú独)刑,滥用刑法。黩,轻率。
“旌其”三句:意谓表彰应当处死的人,这就是过失,破坏礼制太严重了。僭(jiàn建),超出本分。
“果以”五句:意谓如果以这种处理方式作为刑法的准则,并传给后代,那么,追求正义的人就不知道前进的方向,想避开祸害的人就不知道怎样立身行事,拿它作为法典可行吗?
州牧:官名。古代指一州的最高行政长官。《尚书·周官》:“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蔡沈集传:“州牧,各总其州者。”
戴天:头上顶着天,意即和仇敌共同生活在一个天地里。《礼记·曲礼上》:“父之仇,弗与共戴天。”
介然:坚正不移,坚定不动摇。《荀子·修身》:“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自克:自我控制。
愆(qiān铅):违背,违失。《诗·大雅·假乐》:“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郑玄笺:“成王之令德,不过误,不遗失。”
“且其”句:意谓人必有儿子,儿子必有父母,因为爱自己的亲人而互相仇杀,这种混乱局面靠谁来救呢?此处引自陈子昂《复仇议状》。亲亲,第一个亲,为动词,爱。第二个亲为名词,亲人。
冤抑:犹冤屈。汉东方朔《七谏·怨世》:“独冤抑而无极兮,伤精神而寿夭。”号无告:呼号无处申诉。
“非谓”二句:意谓(所谓的仇)并不是指触犯了法律,以身抵罪而被处死这种情况。
“今若”二句:意谓现在如果用这个标准来判断赵师韫杀死徐元庆的父亲和徐元庆杀死赵师韫,就合乎礼制了。
“此其”句:意谓这样做不可以,是显而易见的。固:原来,本来。
“必从”二句:意谓如果按照这话行事而招致天下大乱,又称是遵循古人的教诲,可以吗?师,学习,效法。
理乱:理即治之意,唐人避高宗名讳,以“理”为“治”。乱亦是治之意,治理。《尚书·顾命》:“其能而乱四方。”蔡沈注:“乱,治也。”
上智之人:拥有高智慧之人,此指能够辨别是非曲直之人。固:固然。
与:用。《诗·唐风·采苓》:“人之为言,苟亦无与。”毛传:“无与,弗用也。”
“顾所”句:意谓回头看看他们相信这话的结果怎么样呢?顾,回头,回顾。
拘儒:拘泥于经典的儒生。瞽(gǔ古):失明的人;盲人。瞽生:指像瞎子一样盲从别人,没有主见的儒生。咻(xiū休):喧嚷,扰乱。
汾阳王:即郭子仪。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有功,于肃宗宝应元年(762)进封汾阳王。代宗广德二年正月,郭子仪兼任关内、河东副元帅,河中节度、观察使,出镇河中。蒲:州名,唐为河中府(治所在今山西永济)。
率:都。货:财物,这里指贿赂。窜名军伍:在军籍在册,白领军饷。
嗛(qiè窃):满足。《战国策·魏策二》:“齐桓公夜半不嗛。”高诱注:“快也。”
白孝德:安西(治所在今新疆库车)人,广德二年任邠宁节度使。以王故:因为郭子仪的缘故。
自州:从泾州。状:文体名称。是一种向上级陈述意见或事实的文书。白:秉告。
生人:即生民,普通百姓。理:即治,管理。唐代为避李世民、李治讳而改。
“公诚”三句:意谓您假如真的任命我为都虞候,我能替您制止暴乱,使您的百姓不再遭到伤害。诚,果真。都虞候,军队中的执法官。已乱,止乱。
“大乱”三句:意谓大乱从您这儿发生,人们都会说您是倚仗了副元帅的势力,不管束部下。那么郭家的功名,将还能保存多少呢?倚,依仗。戢(jí及),约束。
“晞再拜”句:意谓郭晞再次拜谢说承蒙您用大道理教导我,恩情真大,我愿意率领部下听从您的教诲。
“顾叱”句:顾,回头。叱,责骂,呵斥。火伍,泛指队伍。古代兵制,五人为伍,十人为火。
晡(bū不阴平)食:晚餐。晡,即申时,现在下午十五时至十七时。
营田官:白孝德初任邠宁节度使时,任段秀实为营田副使。按唐制,驻军万人以上置营田副使一人,掌管军队屯垦。
“泾大将”四句:意谓泾州大将焦令谌掠夺他人土地,自己强占了几十顷,租给农民耕种,说:“到谷子成熟时,一半归我。”焦令谌(chén辰),为当时泾州的高级军吏。
“农且”三句:意谓农民将要饿死,没有谷子偿还,只得去求告段太尉。
“太尉”二句:意谓段太尉对诉状作了判决,语气很温和,派人去通知焦令谌。判状,对诉状所作的判决。巽(xùn训),通“逊”,恭顺,委婉。谕,告诉。
淮西:淮西镇(今河南许昌、信阳一带)。管辖蔡州、申州、光州。
自恨死:据《通鉴考异》,唐代宗大历八年焦令谌尚在人世,柳宗元所记疑有误,可能是听从传闻所致。
以:表凭借某种身份或资格。司农:即司农卿。为司农寺长官,掌国家储粮用粮之事。德宗建中元年(780)二月,段秀实自泾原节度使被召为司农卿。征:出行。
朱泚(cǐ此):昌平(今北京昌平区)人,时为凤翔府尹。幸:假使,倘若。致:送,献。货币:物品和钱币。
固:副词。一再;执意、坚决地。绫:一种薄而细,纹如冰凌,光如镜面的丝织品。
“泚反”二句:德宗建中四年(783),泾原士兵在京哗变,德宗仓皇出奔,叛军遂拥戴原卢龙节度使朱泚为帝。时段在朝中,以狂贼斥之,并以朝笏击朱泚面额,后被害,追赠太尉(详见两《唐书》本传)。
故:原来的。封识:封条上的标记。识(zhì置):通“志”,标记。具存:完好。
“太尉”句:这是表示正文结束的话。如右,如右所说。古人行文顺序从右到左,犹如今天“如上”。
岐周:周在岐山下,因周建国于此,故称。斄(tái抬):古县名。原为周后稷封地,秦时置县,东汉初废。故址在今陕西武功西南。
历:经历。鄣(zhàng账):同障,古代边塞上作防御用的城堡工事。
“遇不”三句:意谓遇到不能赞同的事,一定要达到自己的目的,他的事迹决不是偶然的。不可,不赞同之事。
太史氏:指史官。西周、春秋时太史掌记载史事、编写史书、起草文书,兼管国家典籍和天文历法等。秦汉曰太史令,汉属太常,掌天时星历。魏晋以后,修史之职归著作郎,太史专掌历法。隋改称太史监,唐改为太史局。
黑质而白章:黑色底子上有白色花纹。质,质地,底子。而,表并列。章:彩色花纹。
已:止,即医治好。大风:麻风病。挛踠(luán wǎn峦宛):手脚等关节弯曲不能伸展的病。瘘(lòu漏):颈肿大的病。即颈部淋巴结核。疠(lì利):恶疮。
太医:即御医,唐代太常寺下设有太医署,专门为皇室及后宫服务。王命:皇帝的命令。聚之:征集它。
岁赋其二:每年征收两次。岁,年,一年为一岁。《尔雅·释天》:“载,岁也。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载。”邢昺疏:“取岁星行一次。”赋,征收赋税。
专其利:独享这种好处。世:父子相承为世。因以指一代。《周礼·秋官·大行人》:“凡诸侯之邦交,岁相问也,殷相聘也,世相朝也。”郑玄注:“父死子立曰世。”三世即三代人。
“今吾”二句:意谓现在我继承祖业干这差事也已十二年了,有好几次险些死掉。嗣(sì饲),继承。几,几乎,险些。数(shuò朔),多次。
若毒之乎:你痛恨这件事吗?毒,怨恨,憎恨。《后汉书·袁绍列传》:“每念灵帝,令人愤毒。”李贤注:“毒,恨也。”
莅(lì立)事者:掌管这事的人,此指地方官吏。莅,临视;治理。
“更若”三句:意谓更换掉你捕蛇的差事,恢复你原来的租赋,怎么样?
“君将”三句:意谓您是哀怜我,想让我活下去吗?那么我这差事的不幸,还不如恢复我租赋遭受的不幸那么厉害呀。哀,可怜,怜悯。未若,比不上。
“向吾”二句:意谓假使我不干这差事,那么我早就困苦不堪了。向,假设,如果。则,那么,就。病,贫困。《左传·哀公十四年》:“孟孙为成之病,不圉马焉。”杜预注:“病,谓民贫困。”
“殚其”句:意谓竭尽土地上出产的所有。殚(dān丹),尽,竭尽。
“竭其”句:意谓竭尽全家的收入。竭,竭尽。庐,房屋,此指全家。
顿:顿仆;跌倒。《资治通鉴·梁纪三》天监十二年:“约惧,不觉上起,犹坐如初;及还,未至床而凭空,顿于户下,因病。”胡三省注:“踣而首先至地为顿。”踣(bó搏):向前仆倒。顿踣,向前摔倒。
“触风雨”三句:意谓顶着狂风暴雨,冒着严寒酷暑,呼吸着带毒的疫气。呼嘘,呼吸。毒疠,有毒的疫气。
叫嚣:狂呼乱叫。隳(huī灰)突:横行,骚扰。东西、南北:此为互文,即到处。
缶(fǒu否):瓦盆,此指盛蛇的容器。《尔雅·释器》:“盎谓之缶。”郭璞注:“盆也。”
“退而”二句:意谓回家后有滋有味地吃着田地里出产的东西,来度过我的馀年。甘,以为甘美。齿,年齿,年寿。
“岂若”句:意谓哪像我的乡邻们天天都在危险之中呢。旦旦,天天,每天。
“今吾”三句:意谓现在我即使死在这差事上,比起我的乡邻已经死在他们后面了,又怎么敢怨恨它(捕蛇这件事)呢?虽,即使。
俟(sì寺):等待,等候。夫:那。观人风:即“观民风”。唐太宗名李世民,唐人避其名讳,将“民”改称为“人”。
名我固当:这样称呼我确实恰当。名,称呼。固,的确,确实。当,恰当。
致其性:使它按照自己的习性生长。致,通至。尽,极。焉尔,罢了,句末语气词连用,起加强语气的作用。
“其本”四句:意谓它的根要舒展,它的培土要均匀,它的土要是旧的,给它筑土要紧密。本,树根。欲,要。舒,舒展。培,培土。故,指用树木原生长地的土。筑,捣土。密,结实。
“既然”三句:意谓这样做了之后,就不要再去动它,也不必担心它,离开时不要再回顾。
“其莳”句:意谓如果栽种时就像对待子女一样。其,连词,表示假设。如果,假如。莳(shì试),移栽;种植。《尚书·尧典》“播莳百谷”,汉郑玄注:“种莳五谷以救活之。”
“其置”句:意谓如果栽好以后像丢弃了一样不管,即顺其本性,使之自由生长。置,指栽好以后。
“根拳三句”: 意谓种树时使树根蜷曲,又换上新土,培土时,不是过紧就是过松。根拳,使树根拳曲。土易,更换新土。过,超过。及,不够。
“甚者”三句:意谓更过分的做法是抓破树皮来察看它是死是活,摇动树干来观察栽得是松是紧,这样树的生长天性就与实际一天天地相背离了。爪,用指甲划。肤,此指树皮。生枯,活着还是枯死。离,背离。
官理:为官治民。理,即治,唐人避高宗李治名讳,改称“治”为“理”。
长(zhǎng掌)人者:做官的。长,此指各级地方官吏。好:喜欢。烦其令:使他的命令繁多。烦,繁多,繁杂。
早缫(sāo骚)而绪:早点缫好你们的丝。缫,抽茧出丝。绪,丝头。
遂而鸡豚:喂养好你们的鸡和猪。遂,生长,养育。《国语·齐语》:“牺牲不略,則牛羊遂。” 韦昭注:“遂,长也。”
小人:平民百姓,指被统治者。辍飧饔(sūn yōng孙拥):不吃饭。辍,停止。飧,晚饭。饔,早饭。《孟子·滕文公上》:“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 赵岐注:“朝曰饔,夕曰飧。”劳:慰劳,招待。
本文作于柳州刺史任上,但确年不可考。童区(ōu欧)寄:一个叫区寄的儿童。
自毁齿以上:即指七八岁以上的孩子。毁齿,又称为龀(chèn趁)齿,指儿童换去乳牙。儿童至七八岁乳牙脱落,换生恒牙。
“至有”三句:意谓甚至有的成年人因敌不过束缚者也被逼为奴仆。须鬣(liè列),此指成年人。鬣,长而硬的胡须。力不胜,体力支持不住,犹言体弱。屈,不得不。
“汉官”三句:意谓汉族官吏则利用这种恶习为自己谋利,只要能得到僮仆,他们就放纵而不加追究。恣,听任,放纵。问,过问。
“寄伪”三句:伪,假装,装作。恐栗,恐惧发抖。为儿恒状,做出小孩常有的情态。
易:轻忽,轻视。《史记·高祖本纪》:“ 高祖为亭长,素易诸吏。”
“童微”五句:意谓区寄悄悄地窥探,见他睡着了,便把捆手的绳索背对刀刃,用力上下磨擦,割断了绳子,然后拿刀杀死了睡着的强盗。微,暗暗,悄悄。伺,窥探。绝,断。
大府:即州的上一级官府,此指桂管观察使府衙。召视:上对下、尊对卑的接见。愿:恭谨,老实。《尚书·皋陶谟》:“愿而恭。” 孔颖达疏:“愿者,愨谨良善之名。”
少:小。秦武阳:亦称秦舞阳,战国时燕国的少年勇士,相传他十三岁时就能杀强暴的人。后被燕太子丹选中与荆轲一起去刺杀秦王嬴政,失败被杀。事见《战国策·燕策》。
“辄持”二句:辄(zhé哲 ),就。卬(áng昂),同昂,高高抬起。另一说,卬为“ 仰 ”的古字。向上,抬头向上。《庄子·天地》:“为圃者卬而视之。” 陆德明释文:“卬,音仰。”
“背愈”二句:愈,越来越,表程度逐步加深。虽,即使。 困,疲惫。剧,很,极。
“其背”三句:涩,不光滑,不滑润。固,原本为“因”字,据他本改。散,散落。 卒,终于,最后。踬(zhì至),跌倒。
“人或”四句:或,有的人。为去其负,替它去掉背上所背的东西。苟,如果,一旦。如故,像往常一样。
“又好”三句:好(hào浩),喜爱。 极,尽,用尽。 已,停止。至,以至,以至于。
嗜(shì世)贪:贪求。《国语·楚语下》:“吾闻国家将败,必用奸人,而嗜其疾味。” 韦昭注:“嗜,贪也。”
“苟能”二句:起,爬起来,这里指重新起用他做官。艾(yì义),自责,改悔。
“日思”二句:高其位,使其官位高。大其禄,使其俸禄多。“高”和“大”均用如使动。
“观前”句:宋韩醇音释《新刊诂训唐柳先生文集》“不知戒”前有“曾”字。曾,乃,竟。
临江:地名,即今江西清江。麋(mí迷):哺乳动物。毛淡褐色,雄的有角,角像鹿,尾像驴,蹄像牛,颈像骆驼,但从整体来看哪一种动物都不像,俗称四不像。
黔(qián前):唐代的黔中道,包括现在四川、贵州、湖南、湖北等省的部分地区。今为贵州省的简称。
慭(yìn印)慭然:谨慎小心的样子。莫相知:不知道它(是什么)。
荡倚冲冒:形容虎戏弄驴的样子。荡,碰撞。倚,顶触,倚靠。冲,冲击。冒,冒犯。
畏日:怕触犯忌日。旧时迷信者认为日子有好坏,在坏日子里就禁忌做某些事情。
直子:生年正当子年。直,同“值”,正碰上。子,即子年。我国古代有十二生肖的说法,十二生肖与十二地支相配,谓子年出生的人属鼠。
“阖门”二句:阖(hé何)门,关上门。撤瓦,撤掉瓦器。灌穴,往鼠洞灌水。
浒:水边。《诗·王风·葛藟》:“绵绵葛藟,在河之浒。” 毛传:“水厓曰浒。”
“凡吏”二句:意谓凡是在地方上做官的人,你知道地方官的职责吗?吏,作动词,做官。若,第二人称代词“你”。
“盖民”二句:意谓官吏应当是人民的仆役,而不是来奴役人民的。而已,罢了。
“出其”句:意谓上交收入的十分之一,以满足官府雇佣之费。什一,古代表分数的习用方式,十分之一。佣,雇用。
“今受”句:“今”字下原有“我”字。何焯《义门读书记》:“‘我’字衍。”其说是,今删去。直,通“值”,报酬之意。怠,懈怠,懒惰。
岂:表示疑问或反诘。相当于何况,不但。惟:语助词,用于调节音节。
“则必”句:意谓那么(你)必然很恼怒而赶走、处罚他。黜,罢退,驱逐。罚,惩罚。
“而民”句:世采堂本“黜罚”下有“者”字,据补。莫,无定代词,没有谁,没有什么人。肆,放纵,不受约束。
“势不”二句:意谓形势不同但是道理却是一样的,对于老百姓怎么办呢?
“有达”二句:意谓有懂得这个道理的官吏,能不感到恐慌畏惧吗?得不,能不,岂不。
“其为”句:意谓他的行为的确是没有白拿俸禄。虚取,意为无所作为而拿。虚,空,与实相对。的(dí敌),确实,肯定。
“其知”句:意谓他知道恐惧和敬畏是很清楚的。审,明白,清楚。
考绩幽明:考核官吏政绩的优劣,罢免昏暗的,提拔清明的。考绩,对官员任职内政绩的考核、评定。幽,暗,政绩暗淡,不显著。明,政绩出众。《尚书·尧典》有:“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之说。说:评议、评定。
赏以酒肉、重之以辞:状语后置句,即以酒肉赏之、以辞重之。重,加上。
灌水:源出于广西灌阳西南,东北流至全州合于湘水,流经零陵。阳:山的南面或水的北面,此处指灌水的北面。
家:安家,居住。焉:指示代词兼语气词。家焉:相当于“居住在那里了”。
“夫水”句:出自《论语·雍也》:“智者乐水,仁者乐山。”乐(旧读yào要),喜爱。
坻(chí池)石:水中的石头堆积形成的小高地。坻,水中小洲或高地。
“然则”二句:意谓那么用“愚”的名字来玷辱它,也是可以的了。
“今余”三句:意谓我现在正逢国家政治清明的时候,然而(自己)却违背道理,办错事情。有道,政治清明。
“夫然”三句:意谓既然如此,那么天下之人没有谁能和我争夺这条溪,我能够拥有并给它命名为愚溪。
鸿蒙:自然的元气,这里指混沌蒙昧的时代。《庄子·外篇·在宥》:“云将东游,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超鸿蒙,即出世之意。
希夷:无色无音,指虚寂玄妙的境界。《老子》十四章:“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 河上公注:“无色曰夷,无声曰希。”后因以“希夷”指虚寂玄妙。混希夷,即与自然混同、物我不分的境界。
寂寥:无声无形。《老子》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 王弼注:“寂寥,无形体也。”
本文作于元和四年(809),为“永州八记”的首篇。柳宗元在永贞元年(805),因参与王叔文永贞革新,失败后获罪,贬谪永州。遂寄情于永州山水,发而为优美的山水小品,其中以“永州八记”最为著称。
僇(lù路)人:谓当加刑戮的人。后泛指罪人,此指因罪被贬。《韩非子·制分》:“故其法不用,而刑罚不加乎僇人。” 陈奇猷集释:“所谓僇人者,乃当加刑戮之人。”僇,通“戮”。
“穷迴”三句:意谓沿着迂回曲折的山间小溪一直走到尽头,深幽的泉水,怪异的山石,无论多远,我们都去游览。穷,穷尽,走到尽头,形容词用如使动。迴,迂回曲折。
披:拨开,打开。晋左思《杂诗》:“披轩临前庭,嗷嗷晨雁翔。”
法华西亭:法华,寺名,在零陵县内东山之上。《永州府志》所指“有唐时寺”即法华寺。柳宗元曾居住于此。西亭,是柳宗元在法华寺西所建的亭子,他在《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一文中曾叙述建亭之事。
西山:在今湖南零陵西。关于其具体所指,综括学界对“西山”的考证,一说指粮子岭,一说指珍珠岭。
始指异之:开始指点并感到它的奇特。异,形容词的意动用法,以……为异。
缘:沿着。染溪:潇水之流,一称“冉溪”,即柳宗元《愚溪诗序》中所谓“愚溪”。
斫(zhuó酌):用刀斧等砍或削。榛(zhēn真)莽:杂乱丛生的草木。
“则凡”二句:意谓所有附近数州的土地,都在我的座席之下。极写居高望远,山下的景物一览无馀,尽收眼底。衽(rèn认)席,座席。
垤(dié蝶):蚁冢形状的小土堆。蚁冢,即蚂蚁做窝时堆积在洞口周匝的浮土。
“然后”二句:意谓看了以后,才知道这座山确实特立不群,与一般的小土丘大不一样。培塿(pǒu lǒu剖上声搂),小土丘。
“悠悠”二句:悠悠,辽阔无际,遥远。此指心神遨游无极之状。颢(hào浩)气,清新洁白盛大之气。涯,边际,极限。
“洋洋”二句:洋洋,广远无涯貌,此指心神遨游无极之状。穷,尽头。
心凝形释:心神凝结住了,形体消失了,此指忘我的境界。 释,消溶,熔化。
“然后”二句:意谓我这才知道过去并未有过真正的游览,真正的游览从此开始。向,从前。
西山:见前《始得西山宴游记》注。后八日:得西山在元和四年(809)九月二十八日,得此小丘当在十月初六。
“当湍”句:意谓在急流的深水处是一道鱼梁。当,对着,向着。湍(tuān团),急流。浚(jùn俊),深。指从上到下距离大。鱼梁,捕鱼设置,在水中垒石为桥,桥下留有孔道放鱼通行,以便网罗。
“其嵚”二句:意谓山石高耸突起,从上而下排列着,像成群的牛马往溪边饮水。嵚(qīn亲)然,形容山石高耸突起的样子。累(lěi磊),堆集,积聚 。下,石势向下。
“其冲”二句:意谓山石突起向上,卓然特立着,像熊罴向山上爬。冲然,突起向上的样子。角列,卓然特立的样子。罴(pí皮),熊的一种,俗称马熊、人熊。
“唐氏”二句:意谓这是一位姓唐的人家废弃的地方,想卖而没有卖出去。货,出卖。不售,没有卖掉。
李深源、元克己:二人均为柳宗元友人。李深源名幼清,原任太府卿。元克己原任侍御史。二人此时同贬居永州。
举:全,都。熙熙:和乐的样子。回巧献技:施展呈献出它们的技巧。
悠然而虚者与神谋:即《始得西山宴游记》所说“悠悠乎与颢气俱”。见前注。神,指精神。
不匝旬:不满十日。匝:周,满。旬:十日为旬。得异地者二:指钴鉧潭和这个小丘。
佩环:古代士大夫佩戴的两种玉制品,行走时发出碰撞之声。 佩,同“珮”。此处用来形容水声和谐动听。
蒙络:形容藤蔓覆盖缠绕树木之态。摇缀:指藤蔓摆动而连接在一起。
参差(cēn cī岑阴平疵):长短不齐的样子。披拂:吹拂,飘动。
“皆若”句:意谓鱼都好像在空中游动,没有什么依托,形容水极清澈透明,好像无水。
明灭可见:意谓阳光下,远望流水在竹树遮蔽下时明时暗,闪烁可见。
“其岸”句:意谓水岸的势态好像犬牙一样互相交错。差互,互相交错。
悄怆(qiǎo chuàng巧创):忧愁悲伤。悄,忧伤貌。《诗·陈风·月出》:“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毛传:“悄,忧也。”怆,悲伤。幽邃:(感到)偏僻荒远。
吴武陵:信州(今江西上饶)人,元和二年进士,曾官太学博士,韶州刺史,同情永贞革新党人,元和三年贬谪永州。参《新唐书·吴武陵传》。
隶而从者:附带跟随来的。崔氏二小生:姓崔的两个年轻人,即柳宗元姐夫崔简之子,一个叫恕己,一个叫奉壹。
逾(yú榆): 亦作“ 踰”。越过,经过。黄茅岭:在永州潇水西岸,今名芝山。小石城山在黄茅岭西北方向。
土断:此指黄茅岭从愚溪起向北延伸至小石城山处山势中断,形成陡壁,故谓之土断。川:指桃江,汉代水名。属涿郡。《汉书·地理志上》:“ 良乡,侯国。垣水南东至阳乡入桃 。”川分:被桃江分开。
“有积”句:意谓有块巨大的石头横档在道路的旁边。垠(yín银),界限,边际。
箭:竹名。细小而劲实,可作箭杆。《说文·竹部》:“箭,矢竹也。” 王筠句读:“《众经音义》:箭,矢竹也。大身小叶曰竹,小身大叶曰箭。”
“其疏”二句:意谓竹木分布疏密有致、高低参差,好像是人工特意布置的。疏,稀疏。数(cù醋),细密,稠密。偃仰,俯仰。施设,布置,设计。
“又怪”二句:意谓但又奇怪造物者为何不把这小石城山安放到(人烟辐凑的)中原地区去,却把它摆在这荒僻遥远的蛮夷之地。中州,指中原地区。列,呈现。夷狄,指边远少数民族地区,此指永州地区。
“更千”句:谓即使经过千百年也没有一次可以显示自己奇异景色的机会。更,历经。伎,同“技”。
神者:即前指“造物者”。傥:或许,可能。不宜如是:不应该这样做。
“以慰”句:意谓造物者安排这美景是为了安慰那些被贬逐在此地的贤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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