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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中军记室辞随王笺

故吏文学谢朓死罪死罪。即日被尚书召,以朓补中军新安王记室参军。朓闻潢污之水,愿朝宗而每竭;驽蹇之乘,希沃若而中疲。何则?皋壤摇落,对之惆怅;歧路西东,或以呜唈。况乃服义徒拥,归志莫从。邈若坠雨,翩似秋蒂。朓实庸流,行能无算。属天地休明,山川受纳,褒采一介,抽扬小善,故舍耒场圃,奉笔兔园。东乱三江,西浮七泽,契阔戎旃,从容宴语。长裾日曳,后乘载脂,荣立府庭,恩加颜色。沐发晞阳,未测涯涘。抚臆论报,早誓肌骨。不寤沦溟未运,波臣自荡;渤澥方春,旅翮先谢。清切藩房,寂寥旧荜,轻舟反溯,吊影独留。白云在天,龙门不见,去德滋永,思德滋深。唯待青江可望,候归艎于春渚;朱邸方开,效蓬心于秋实。如其簪履或存,衽席无改,虽复身填沟壑,犹望妻子知归。揽涕告辞,悲来横集,不任犬马之诚。

此文选自《文选》卷四十。写于永明十一年(493)。在此之前,谢朓在荆州随王萧子隆属下任文学,颇为随王所爱赏,与随王关系密切。荆州长史王秀之忌其与随王亲密,于是密奏齐武帝。武帝下诏将谢朓调回京城,改任新安王萧昭文的中军记室。谢朓只得辞别随王东归,乃写下这封辞别信笺。此时谢朓的心情是复杂的:对荆州生活与西府同僚的留恋之情,对随王知遇之恩的感激图报之情,自身壮志难酬的抑郁不平之情,身遭谗毁的忧虑恐惧之情,盼望转机的期待之情,种种复杂的情感奔涌而来,激荡着作者的胸怀,形成了该文“情思宛妙”(《六朝文絜》许梿评语)的独特风格。这是一篇骈体文,对仗、用典颇多,这与他当时的处境有关。隶事用典,可以不把事情直接说破,也会少惹些麻烦。明人张溥对此文颇为欣赏。他说:“《集》(指《谢朓集》)中文字,亦惟文学辞笺、西府赠诗,两篇独绝,盖中情深者为言益工也。”(《汉魏六朝百三家题辞·谢宣城集》)

故吏:原来的属吏。犹今之所言“老部下”。文学:官职名。据《南齐书·百官志》载:“诸王师、友、文学各一人。”据此知为王府的属官。死罪:是封建时代臣子对君王上书的套语。

被(pī批):受。尚书:指尚书令。据《南齐书·百官志》:“尚书令总领尚书台二十曹,为内台主。”诏令由尚书令下达。

中军新安王:即萧昭文,他是齐武帝长子萧长懋的次子。记室:掌管章表书记文檄之事的属官。

“朓闻”二句:言本想始终依附随王,但却未能实现此愿。潢污,聚积不流之水。亦隐含诚信之意。《左传·隐公三年》:“苟有明信,……潢污行潦之水,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荐、羞,即祭祀之义。后因以“潢污”谓诚信。朝宗,比喻小水流注大水,犹百川归海。《书·禹贡》:“江汉朝宗于海。”孔颖达疏:“朝宗是人事之名,水无性识,非有此义。以海水大而江汉小,以小就大,似诸侯归于天子,假人事而言之也。”竭,枯竭。

“驽蹇”二句:言己虽驽劣,犹望驯顺地效忠随王,但却中途被废弃,未能坚持到底。驽蹇之乘,劣马所驾之车。汉班彪《王命》:“驽蹇之乘,不骋千里之涂;燕雀之畴,不奋六翮之用。”希,希望。沃若,驯顺的样子。李善注:“《诗》曰:‘我马维骆,六辔沃若。’沃若,调柔也。”案《诗》指《诗·小雅·皇皇者华》。中疲,中道疲惫,不堪使用。

皋壤:泽边之地。《庄子·知北游》:“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哀又继之。”摇落:凋残,零落。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作者用《庄子》与《楚辞》,表示在随王府的欣欣之乐未毕而继之以哀,且有草木摇落之悲。

歧路西东:喻与随王分手,随王在西,而己向东。

呜唈:一作“呜邑”、“呜悒”。因悲愤而抑郁气塞。

服义:服膺正义。指对随王而言。徒拥:白白地拥有。

归志:指归依随王的志愿。莫从:谓无法实现。

“邈若”二句:言希望的遥远渺茫与失落感。邈,远。坠雨,雨从天际落下。翩,飘扬。秋蒂,秋天的叶蒂。李善注:“潘岳《杨氏七哀诗》曰:‘漼如叶落树,邈然雨绝天。’……郭璞《游仙诗》曰:‘在世无千月,命如秋叶蒂。’”

庸流:平凡之辈。

行能:品德能力。无算:不足数。

属:会,遇。天地:喻齐武帝。休明:美好清明。

山川:喻随王。受纳:接受容纳。李善注:“天地,喻帝。山川,喻王。”

褒采:嘉许采纳。一介:一个。作者自指。

抽扬:犹表扬。小善:一点长处。

舍耒场圃:指脱离了农业劳动而做官。耒,一种农具。场圃,农家种菜蔬和收打农作物的地方。亦代指收获等劳动。

奉笔:奉命执笔。兔园:园囿名,也称梁园,在今河南商丘东,汉梁孝王(文帝之子)刘武所筑,为游赏和接纳宾客之所。曾有一批文人聚集在这里。此处以兔园喻随王的西府。

乱:横渡。三江:其所指不一,当以《国语·越语上》韦昭注以吴江、钱塘江、浦阳江切合文义。浮:游。七泽:泛指古代楚地的湖泊水泽。司马相如《子虚赋》:“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馀也。”李善注云:“三江,越境也;七泽,楚境也。”

契阔:相交,相约。戎旃:军旗。此借指战事、军队。

从容:悠闲舒缓,不慌不忙。宴语:饮宴聚谈。

长裾日曳:谓每天拖着长衣。

后乘:后车。曹丕《与吴质书》:“文学托乘于后车。”载脂:抹油于车轴上,使其滑润无声。

荣立府庭:使自己光彩荣耀地立足于王府之中。

恩加颜色:恩宠有加使自己很光彩。颜色,面子,光彩。

沐发晞阳:喻朝夕受到随王的关心爱护。《楚辞·远游》:“朝濯发于汤谷兮,夕晞余身乎九阳。”沐发,洗头发。晞阳,晒太阳。二者代指作者日常之起居生活。

未测涯涘:谓恩宠之大使人难以测其边际。

抚臆:抚胸,扪心。论报:考虑报答。

早誓肌骨:早就立下镂肌刻骨的誓言。

“不寤”二句:言没想到随王没有变化,而自己已经为流荡之臣了。沧溟,大海。喻随王。波臣,水族。作者自喻。《庄子·外物》:“(庄)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

渤澥:渤海。喻随王。方春:正值春天。喻随王年轻有为。

旅翮:寄居之鸟。作者自指。翮,本指鸟的羽根,代指鸟。谢:凋谢;衰败。

清切:清冷凄切,凄凉。藩房:指随王所居之房舍。

寂寥:寂寞冷清。旧荜:破旧的草屋。荜,同“筚”,荆条竹木之属。李善注:“藩房,王府。旧荜,朓舍也。”

轻舟:随王送谢朓回京之舟。因由荆州顺流而下至建康(今江苏南京),故曰轻舟。反溯:指舟溯流而上返回荆州。

吊影:对影自怜。喻孤独寂寞。李善注:“言舟反而己留也。”

白云在天:借西王母的歌谣寄托重回荆州的希望。李善注:“《穆天子传》:西王母为天子谣曰:‘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路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龙门不见:言西府荆州的城门已经看不到了。《楚辞·哀郢》:“过夏首而西浮兮,顾龙门而不见。”王逸注:“龙门,楚东门也。”

“去德”二句:言离开随王愈久,则思念随王愈深。德,即有德之人。此指随王子隆。

青江:水色青绿的江河。实指长江。可望:可以远望荆州。

候:等候。归艎:归来的艅艎。指随王入朝。春渚:春日的水边。

朱邸:李善注引《史记》:“诸侯朝天子,于天子之所立舍曰邸,诸侯朱户,故曰朱邸。”方开:方才打开。

效:报效。引申为奉献。蓬心:自喻浅陋的谦词。《庄子·逍遥游》:“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成玄英疏:“蓬,草名。拳曲不直也。……言惠生(指惠施)既有蓬心,未能直达玄理。”比喻知识浅薄,不能通达事理。秋实:比喻人的德行成就。此指随王。李善注引《韩诗外传》:“简王曰:‘夫春树桃李,秋得食其实也。’”

簪履:一作“簪屦”。簪笄和鞋子,常以喻卑微旧臣。此处为谢朓自喻。

衽席:卧席。此亦自喻其卑微身份。李善注引《韩子》曰:“(晋)文公至河,命席褥捐(弃)之。咎犯闻之曰:席褥,所卧也,而君弃之,臣不胜其哀。”衽席不改谓随王不弃卑微旧臣。

“虽复”二句:言即使自己不幸而死,也希望妻与子归依随王,代自己报答随王的恩德。身填沟壑,喻死亡。知归,知道所当归依。

揽涕:挥泪。

横集:交集。

不任:不胜。犬马之诚:愿效犬马之劳的一片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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