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德舆 - 历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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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德舆

潘德舆（1785—1839），字彦辅，一字四农，江苏山阳（今淮安）人。道光八年举人。十五年大挑知县，分发安徽，未赴卒，年五十五。以为挽回世运莫切于文章，其用在有刚直之气，以起人心之痼疾，而振作一时之顽懦鄙薄。故其为文，入幽出显，沉痛吐露。著有《养一斋集》十六卷，《养一斋诗话》十卷。河督东昌杨以增读其遗集，叹曰：“此今之大贤也！二百年来以利禄为学，欺世而盗名者殆不乏人。先生知其流失将无底止，而思有以解其症结，使反而求诸本原之地，岂非大贤乎？”

邑之寿者，震峰老人为之冠。震峰者，里中薛翁字也。翁名乘时，武学生，年九十一矣，视其面，如六十许人。里人曰：“翁杜门习静，不与外事，其寿固宜。”翁闻之，笑谢而已。

翁终岁无一日废书，九经正史，百家杂技，诗赋方外，无不读。有难字，忘齿下问，答者颟顸，则历检积册，必尽释乃已。早起钞撮校讐，夜披衣坐绎疑义。子姓熟谏，则曰：“书者，吾冬之炉、夏之扇也。”夏秋间滞下十馀日，书犹不去手。

年跻上寿，垂帘燕坐，头颈必中，肩背必竦直，手足坚定无妄动。客至，衣冠祗饰，趋送揖拜如习礼少年。无狂喜盛怒，市井无赖语一世未出口。生计委子孙，寒风败屋，神采煖然。

余每谒翁，退必喟然曰：“庄生云：养形之人，为寿而已矣。翁非其人也。余所见文士，轻惰僄弃，遭长者不屑一揖，持大言压其坐人，多矣，翁何其恭也？昔孔子射于矍相之圃，有好学不倦、好礼不变、旄期称道不乱者，乃延入。翁其射此鹄者欤！先王六艺之教，根心术，达性命，克寿之符，不在导引习静，决矣。荀子曰：‘食饮衣服，居处动静，由礼则和节，不由礼则触陷生疾。’善夫！”

本文为薛乘时作传，专写其长寿及长寿的原因。作者最后认为长寿非由养形，纯由读书好礼所致。如此作结，既呼应第一段里人之言，又深进一层说明其寿高的真正原因。

冠（guàn贯）：超出众人，位居第一。

乘：读chéng成。

武学生：清代设立武学，招收生员，学习军事。各府、州、县的武学都附于儒学，习骑射，并教以《武经七书》、《百将传》等。

与（yù玉）：参与。

九经：儒家奉为经典的九种古籍。名目不一，最早见于《汉书·艺文志》：《易》、《书》、《诗》、《礼》、《乐》、《春秋》、《论语》、《孝经》、小学（文字学）。正史：乾隆四年，规定从《史记》到《明史》共二十四种史籍为正史。

百家：指先秦诸子。杂技：各种游戏技艺的总称。

方外：世外，谓超然于世俗礼教之外。语出《庄子·大宗师》：“彼游方之外者也。”这里是指佛、道两家的经典。

难字：费解的字。

忘齿：忘记自己的年龄。下问：向年龄小辈份低的请教。

颟顸（mān hān满阴平憨）：含胡，说不清楚。

积册：堆积得很高的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