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贽(754—805),字敬舆,苏州嘉兴(今属浙江)人。代宗大历八年(773)登进士第,又中博学宏词科,授郑县尉,历渭南主簿、监察御史,德宗建中四年(783)以祠部员外郎充翰林学士,参决机谋,时号“内相”。后历任谏议大夫、中书舍人之职。贞元八年(792)以兵部侍郎知贡举,擢韩愈、李观、欧阳詹等登第,时称“龙虎榜”。同年为相,十年罢为太子宾客,贬忠州别驾,卒。谥宣,世称“陆宣公”。两《唐书》有传。贽“才本王佐,学为帝师”(苏轼《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扎子》),所为政论奏议之文,虽为骈体,但上承“燕许”融散入骈传统,下开赵宋四六散化先河,为杰出的骈文改革家,在中唐及后世享有巨大声誉,权德舆称其文“关乎时政,昭昭然与金石不朽”(《翰苑集序》)。今存《翰苑集》二十二卷。
右。臣闻“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安救?”示人以义,其患犹私;示人以私,患必难弭。故圣人之立教也,贱货而尊让,远利而尚廉。天子不问有无,诸侯不言多少。百乘之室,不畜聚敛之臣。夫岂皆能忘其欲贿之心哉?诚惧贿之生人心而开祸端,伤风教而乱邦家耳。是以务鸠敛而厚其帑椟之积者,匹夫之富也;务散发而收其兆庶之心者,天子之富也。天子所作,与天同方。生之长之,而不恃其为;成之收之,而不私其有;付物以道,混然忘情。取之不为贪,散之不为费。以言乎体则博大,以言乎术则精微。亦何必挠废公方,崇聚私货,降至尊而代有司之守,辱万乘以效匹夫之藏。亏法失人,诱奸聚怨,以斯制事,岂不过哉!
今之琼林、大盈,自古悉无其制。传诸耆旧之说,皆云创自开元。贵臣贪权,饰巧求媚,乃言郡邑贡赋所用,盍各区分,税赋当委之有司,以给经用;贡献宜归乎天子,以奉私求。玄宗悦之,新是二库。荡心侈欲,萌柢于兹;迨乎失邦,终以饵寇。《记》曰:“货悖而入,必悖而出。”岂非其明效欤?
陛下嗣位之初,务遵理道,敦行约俭,斥远贪饕。虽内库旧藏,未归太府,而诸方曲献,不入禁闱。清风肃然,海内丕变。议者咸谓汉文却马、晋武焚裘之事,复见于当今。近以寇逆乱常,銮舆外幸,既属忧危之运,宜增儆励之诚。臣昨奉使军营,出由行殿,忽睹右廊之下,牓列二库之名,戄然若惊,不识所以。何则?天衢尚梗,师旅方殷,疮痛呻吟之声,噢咻未息;忠勤战守之效,赏赉未行。而诸道贡珍,遽私别库,万目所视,孰能忍怀?窃揣军情,或生觖望。试询候馆之吏,兼采道路之言,果如所虞,积憾已甚。或忿形谤讟,或丑肆讴谣,颇含思乱之情,亦有悔忠之意。是知甿俗昏鄙,识昧高卑,不可以尊极临,而可以诚义感。
顷者六师初降,百物无储。外扞凶徒,内防危堞,昼夜不息,迨将五旬。冻馁交侵,死伤相枕,毕命同力,竟夷大艰。良以陛下不厚其身,不私其欲,绝甘以同卒伍,辍食以啗功劳。无猛制而人不携,怀所感也;无厚赏而人不怨,悉所无也。今者攻围已解,衣食已丰,而谣讟方兴,军情稍阻。岂不以勇夫恒性,嗜货矜功,其患难既与之同忧,而好乐不与之同利,苟异恬默,能无怨咨!此理之常,固不足怪。《记》曰:“财散则民聚,财聚则民散。”岂非其殷鉴欤?众怒难任,蓄怨终泄,其患岂徒人散而已?亦将虑有构奸鼓乱,干纪而强取者焉。
夫国家作事,以公共为心者,人必乐而从之;以私奉为心者,人必咈而叛之。故燕昭筑金台,天下称其贤;殷纣作玉杯,百代传其恶。盖为人与为己殊也。周文之囿百里,时患其尚小;齐宣之囿四十里,时病其太大。盖同利与专利异也。为人上者,当辨察兹理,洒濯其心,奉三无私,以壹有众。人或不率,于是用刑。然则宣其利而禁其私,天子所恃以理天下之具也。舍此不务,而壅利行私,欲人无贪,不可得已。今兹二库,珍币所归,不领度支,是行私也;不给经费,非宣利也。物情离怨,不亦宜乎!
智者因危而建安,明者矫失而成德。以陛下天姿英圣,傥加之见善必迁,是将化蓄怨为衔恩,反过差为至当。促殄遗孽,永垂鸿名,易如转规,指顾可致。然事有未可知者,但在陛下行与否耳。能则安,否则危;能则成德,否则失道。此乃必定之理也,愿陛下慎之惜之!
陛下诚能近想重围之殷忧,追戒平居之专欲,器用取给,不在过丰;衣食所安,必以分下。凡在二库货贿,尽令出赐有功,坦然布怀,与众同欲。是后纳贡,必归有司;每获珍华,先给军赏;瑰异纤丽,一无上供。推赤心于其腹中,降殊恩于其望外。将卒慕陛下必信之赏,人思建功;兆庶悦陛下改过之诚,孰不归德?如此,则乱必靖,贼必平,徐驾六龙,旋复都邑,兴行坠典,整缉棼纲。乘舆有旧仪,郡国有恒赋,天子之贵,岂当忧贫?是乃散其小储,而成其大储也;损其小宝,而固其大宝也。举一事而众美具,行之又何疑焉!恡少失多,廉贾不处;溺近迷远,中人所非。况乎大圣应机,固当不俟终日。不胜管窥愿效之至,谨陈冒以闻。谨奏。
《翰苑集》卷一四
右:古人写状,其格式是先将所论列的事由用一两句话写在前面以便让读状者对状的内容一望而知,然后提出意见,加以论列。从前书写的格式是自右向左竖行书写,事由写在前面,在右,所以正文开始例加“右”字。
“天子”二句:语出《荀子·大略》:“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意谓对于财货,天子、诸侯均不应亲自过问,计较多少。
“是以”二句:意谓务求聚敛使其财富积蓄增加的,是普通平民的富。务鸠敛,专门从事聚敛。帑(tǎng倘),储藏货币的库房。椟,储藏珍宝的柜子。
“务散”二句:意谓务求散发财货而笼络万民百姓之心,是天子的富。兆庶,万民百姓。兆,百万。庶,庶民。
“以言”二句:意谓以事体(财货聚散)言之则甚重大,以(处理财货)方法言之则甚精细而微小。
“《记》曰”数句:语本《礼记·大学》:“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意谓财货以不合理方式积累,必然以不合理方式出。
“虽内库”数句:意谓虽然内库旧藏尚未归于太府管理,但地方官员的私献,也不入皇宫。内库旧藏,皇宫库藏。太府,政府管理库藏(国家正库)的官员。诸方曲献,地方私献,是正赋以外献给皇帝私人的珍奇宝玩。
寇逆乱常:指朱泚叛乱。銮舆外幸:指德宗出奔奉天。銮舆,皇帝车驾。外幸,是对德宗出奔在外的委婉说法。
“天衢”二句:意谓国家尚处艰难,战事频繁。天衢,京师的道路。梗,阻。师旅,原指军事编制,此指战事。
“疮痛”二句:意谓对因受灾难而痛苦呻吟的百姓,存念不已。噢咻(yǔ xǔ语许),抚慰病痛。
“忠勤”二句:意谓对战守有功的将士,还未予以赏赐。战守之效,指战功。赏赉(lài赖),赏赐。
道:唐代的行政区划。太宗贞观时因山河形便,分天下为十道,玄宗开元间增为十五道。
“试询”数句:意谓我曾尝试询问地方小吏,并采集行路人言语,果然如我所忧虑,百姓对皇帝积怨甚深。候馆,驿站。候馆之吏此指地方小吏。虞,忧虑。
“颇含”二句:意谓百姓情绪颇有思乱之情,对皇帝的忠心也有后悔之意。
“是知”四句:意谓由此可知百姓糊涂,不懂得尊卑高下,但不可以至尊的名义去压制,只能以诚义感动他们。甿(méng氓)俗,老百姓。
“顷者”二句:指皇帝大军初到奉天,没有物资储备。六师,六军。周制,天子六军。初降,是对皇帝出奔奉天的委婉说法。
“外扞”二句:意谓对外要抵御凶悍的朱泚叛军,对内要防守危城。危堞,指奉天县城。堞,城上女(矮)墙。
“毕命”二句:意谓众将士效死同心,终于度过大患难。按,据《旧唐书·德宗纪》,德宗自建中四年(783)出奔奉天,朱泚围攻甚急,前后将近两月。当时城中存粮已尽,死亡者众,幸赖战士拼死抵抗,保住危城。
“良以”四句:意谓其所以如此,实在是因为皇上不厚待自身,不只顾自己,屏绝美食与士兵一样,停止自己进食以奖赏有功将士。辍,停止。啗(dàn旦),给人吃。
“无猛”二句:意谓无有严刑峻法而人无二心,是因为怀着感激皇帝之心。
“无厚”二句:意谓虽无厚赏而人不抱怨,是因为大家知道要赏的东西连皇帝都没有。
“岂不”六句:意谓岂非因为勇夫的本性是爱好财货而矜夸功劳,当患难之际既与他们同忧,而不与他们同享安乐,若非沉默不语者,焉得没有怨望之情?勇夫,指军人。恒性,固有的性格。矜功,夸耀自己的功劳。
殷鉴:可以作为鉴戒的人或事。语出《诗·大雅·荡》:“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意思是夏朝作为殷朝的鉴戒,并不遥远。
“亦将”二句:意谓还要顾虑到有制造奸谋、违法而强行夺取的人。
“故燕”二句:相传战国时,燕昭王筑台,置黄金其上,以招贤士。《文选》鲍照《代放歌行》李善注:“黄金台在易水东南十八里,燕昭王置千金于台上,以延天下之士。”其故址当在今河北易县东南。
“殷纣”二句:《韩非子·喻老》:“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以为象箸必不加于土铏,必将犀玉之杯;象箸、玉杯必不羹菽藿,必旄象豹胎。”此用其事。玉杯,比喻生活奢侈。
“奉三”二句:意谓奉行无私以劝勉天下,使天下人齐心。三无私,语本《礼记·孔子闲居》:“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此以三无私喻帝王德泽。壹,同、使齐心。
不领度支:不由度支统辖管理。度支,官名,属户部,掌管天下财赋预算与开支。
见善必迁:去恶从善。语本《易·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推赤”句:即“推心置腹”之意。语出《后汉书·光武帝纪》:“萧王(光武帝)推赤心于人腹中。”
“兴行”二句:意谓恢复并执行业已废弛的典章制度,修整已经紊乱的纲纪。缉,修葺。棼(fén坟),紊乱不整。
“乘舆”二句:意谓皇帝用度有一定的规矩可循,地方上缴的赋税有固定的标准。乘舆,皇帝车驾。古代皇帝车驾及一切用度,皆有一定之规。此代指皇帝。郡国,州郡。
“恡少”二句:意谓因小而失大之事,聪明的商贾不为。恡,同“吝”。廉贾,不贪图小利的商人。
“溺近”二句:意谓沉迷于眼前利益而丧失长远利益的事,中等智力的人也以其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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