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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渭南下邽(今陕西渭南)人。德宗贞元十六年(800)中进士,十八年登书判拔萃科,次年授秘书省校书郎。宪宗元和元年(806)登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授周至尉,二年任翰林学士,三年为左拾遗,以亢直敢言和写作讽喻诗为权豪嫉恨。十年以“越职言事”贬江州司马,转忠州刺史。穆宗即位,为主客郎中、知制诰,迁中书舍人,后历仕杭州、苏州刺史。文宗大和三年(829),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遂定居洛阳,历河南尹、太子少傅等,武宗会昌二年(842)以刑部侍郎致仕,卒。两《唐书》有传。白居易诗名早著,与元稹推动“新乐府运动”,诗亦齐名,并称“元白”。亦工于文。其文如诗,自然平易,文笔流畅。有《白香山集》七十一卷传世。今人整理本有《白居易集》,中华书局1979年出版;《白居易集笺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出版。

匡庐奇秀,甲天下山。山北峰曰香炉,峰北寺曰遗爱寺,介峰寺间,其境胜绝,又甲庐山。元和十一年秋,太原人白乐天见而爱之,若远行客过故乡,恋恋不能去。因面峰腋寺,作为草堂。

明年春,草堂成。三间两柱,二室四牖,广袤丰杀,一称心力。洞北户,来阴风,防徂暑也;敞南甍,纳阳日,虞祁寒也。木斫而已,不加丹;墙圬而已,不加白。砌阶用石,幂窗用纸,竹帘纻帏,率称是焉。堂中设木榻四,素屏二,漆琴一张,儒、道、佛书,各三两卷。

乐天既来为主,仰观山,俯听泉,傍睨竹树云石,自辰及酉,应接不暇。俄而物诱气随,外适内和。一宿体宁,再宿心恬,三宿后颓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自问其故,答曰:是居也,前有平地,轮广十丈;中有平台,半平地;台南有方池,倍平台。环池多山竹野卉,池中生白莲白鱼。又南抵石涧,夹涧有古松老杉,大仅十人围,高不知几百尺。修柯戛云,低枝拂潭,如幢竖,如盖张,如龙蛇走。松下多灌丛,萝茑叶蔓,骈织承翳,日月光不到地,盛夏风气如八九月时。下铺白石,为出入道。堂北五步,据层崖积石,嵌空垤堄,杂木异草,盖覆其上。绿阴蒙蒙,朱实离离,不识其名,四时一色。又有飞泉、植茗,就以烹燀。好事者见,可以销永日。堂东有瀑布,水悬三尺,泻阶隅,落石渠,昏晓如练色,夜中如环珮琴筑声。堂西倚北崖右趾,以剖竹架空,引崖上泉,脉分线悬,自簷注砌,累累如贯珠,霏微如雨露,滴沥飘洒,随风远去。其四傍耳目杖屦可及者,春有锦绣谷花,夏有石门涧云,秋有虎溪月,冬有炉峰雪:阴晴显晦,昏旦含吐,千变万状,不可殚纪。覼缕而言,故云甲庐山者。

噫!凡人丰一屋,华一箦,而起居其间,尚不免有骄稳之态,今我为是物主,物至致知,各以类至,又安得不外适内和,体宁心恬哉?昔永、远、宗、雷辈十八人,同入此山,老死不返。去我千载,我知其心以是哉!矧予自思:从幼迨老,若白屋,若朱门,凡所止虽一日二日,辄覆篑土为台,聚拳石为山,环斗水为池,其喜山水,病癖如此。一旦蹇剥,来佐江郡。郡守以优容而抚我,庐山以灵胜待我。是天与我时,地与我所,卒获所好,又何以求焉?尚以冗员所羁,馀累未尽,或往或来,未遑宁处。待予异时弟妹婚嫁毕,司马岁秩满,出处行止,得以自遂,则必左手引妻子,右手抱琴书,终老于斯,以成就我平生之志。清泉白石,实闻此言。时三月二十七日,始居新堂。四月九日,与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东西二林长老凑、朗、满、晦、坚等凡二十有二人,具斋施茶果以落之,因为《草堂记》。

《白居易集》卷四三

竹似贤,何哉?竹本固,固以树德;君子见其本,则思善建不拔者。竹性直,直以立身;君子见其性,则思中立不倚者;竹心空,空以体道;君子见其心,则思应用虚受者。竹节贞,贞以立志;君子见其节,则思砥砺名行,夷险一致者。夫如是,故君子人多树之为庭实焉。

贞元十九年春,居易以拔萃选及第,授校书郎,始于长安求假居处,得常乐里故关相国私第之东亭而处之。明日,履及于亭之东南隅,见丛竹于斯,枝叶殄瘁,无声无色。询于关氏之老,则曰:“此相国之手植者。自相国捐馆,他人假居,由是筐篚者斩焉,篲箒者刈焉。刑馀之材,长无寻焉,数无百焉。又有凡草木杂生其中,菶茸荟郁,有无竹之心焉。”居易惜其尝经长者之手,而见贱俗人之目,翦弃若是,本性犹存;乃芟蘙荟,除粪壤,疏其间,封其下,不终日而毕。于是日出有清阴,风来有清声,依依然,欣欣然,若有情于感遇也。

嗟乎!竹,植物也,于人何有哉?以其有似于贤,而人犹爱惜之,封植之,况其真贤者乎?然则竹之于草木,犹贤之于众庶。呜呼!竹不能自异,惟人异之,贤不能自异,惟用贤者异之。故作《养竹记》,书于亭之壁,以贻其后之居斯者,亦欲以闻于今之用贤者云。

《白居易集》卷四三

东南山水,馀杭郡为最。就郡言,灵隐寺为尤。由寺观,冷泉亭为甲。亭在山下,水中央,寺西南隅。高不倍寻,广不累丈,而撮奇得要,地搜胜概,物无遁形。春之日,吾爱其草薰薰,木欣欣,可以导和纳粹,畅人血气。夏之夜,吾爱其泉渟渟,风泠泠,可以蠲烦析酲,起人心情。山树为盖,岩石为屏,云从栋生,水与阶平。坐而玩之者,可濯足于床下;卧而狎之者,可垂钓于枕上。矧又潺湲洁澈,粹冷柔滑。若俗士,若道人,眼耳之尘,心舌之垢,不待盥涤,见辄除去。潜利阴益,可胜言哉?斯所以最馀杭而甲灵隐也。

杭自郡城抵四封,丛山复湖,易为形胜。先是,领郡者,有相里君造作虚白亭,有韩仆射皋作候仙亭,有裴庶子棠棣作观风亭,有卢给事元辅作见山亭,及右司郎中河南元藇最后作此亭。于是五亭相望,如指之列,可谓佳境殚矣,能事毕矣。后来者,虽有敏心巧目,无所加焉,故吾继之,述而不作。长庆三年八月十三日记。

《白居易集》卷四三

月日,居易白。微之足下:

自足下谪江陵至于今,凡枉赠答诗仅百篇。每诗来,或辱序,或辱书,冠于卷首:皆所以陈古今歌诗之义,且自叙为文因缘与年月之远近也。仆既受足下诗,又谕足下此意,常欲承答来旨,粗论歌诗大端,并自述为文之意,总为一书,致足下前。累岁已来,牵故少暇,间有容隙,或欲为之;又自思所陈,亦无出足下之见;临纸复罢者数四,卒不能成就其志,以至于今。今俟罪浔阳,除盥栉食寝外无馀事,因览足下去通州日所留新旧文二十六轴,开卷得意,忽如会面。心所畜者,便欲快言,往往自疑,不知相去万里也。既而愤悱之气,思有所泄,遂追就前志,勉为此书,足下幸试为仆留意一省。

夫文尚矣!三才各有文:天之文,三光首之;地之文,五材首之;人之文,六经首之。就六经言,《诗》又首之。何者?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声,莫深乎义。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上自圣贤,下至愚騃,微及豚鱼,幽及鬼神,群分而气同,形异而情一,未有声入而不应,情交而不感者。圣人知其然,因其言,经之以六义;缘其声,纬之以五音。音有韵,义有类。韵协则言顺,言顺则声易入;类举则情见,情见则感易交。于是乎孕大含深,贯微洞密,上下通而一气泰,忧乐合而百志熙。五帝三皇所以直道而行,垂拱而理者,揭此以为大柄,决此以为大宝也。

故闻“元首明,股肱良”之歌,则知虞道昌矣。闻五子洛汭之歌,则知夏政荒矣。言者无罪,闻者足戒,言者闻者莫不两尽其心焉。

洎周衰秦兴,采诗官废,上不以诗补察时政,下不以歌泄导人情。乃至于谄成之风动,救失之道缺。于时六义始刓矣。

国风变为骚辞,五言始于苏、李。苏、李、骚人,皆不遇者,各系其志,发而为文。故河梁之句,止于伤别;泽畔之吟,归于怨思。彷徨抑郁,不暇及他耳。然去《诗》未远,梗概尚存,故兴离别则引双凫一雁为喻,讽君子小人则引香草恶鸟为比。虽义类不具,犹得风人之什二三焉。于时六义始缺矣。

晋、宋以还,得者盖寡。以康乐之奥博,多溺于山水;以渊明之高古,偏放于田园。江、鲍之流,又狭于此。如梁鸿《五噫》之例者,百无一二焉。于时六义寖微矣,陵夷矣。

至于梁、陈间,率不过嘲风雪、弄花草而已。噫!风雪花草之物,《三百篇》中岂舍之乎?顾所用何如耳。设如“北风其凉”,假风以刺威虐也;“雨雪霏霏”,因雪以愍征役也;“棠棣之华”,感华以讽兄弟也;“采采芣苢”,美草以乐有子也。皆兴发于此而义归于彼。反是者,可乎哉?然则“馀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离花先委露,别叶乍辞风”之什,丽则丽矣,吾不知其所讽焉。故仆所谓嘲风雪、弄花草而已。于时六义尽去矣。

唐兴二百年,其间诗人不可胜数。所可举者,陈子昂有《感遇诗》二十首,鲍防有《感兴诗》十五首。又诗之豪者,世称李、杜。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杜诗最多,可传者千馀首,至于贯穿今古,覼缕格律,尽工尽善,又过于李,然撮其《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塞芦子》、《留花门》之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亦不过三四十首。杜尚如此,况不逮杜者乎?

仆常痛诗道崩坏,忽忽愤发,或食辍哺、夜辍寝,不量才力,欲扶起之。嗟夫!事有大谬者,又不可一二而言,然亦不能不粗陈于左右。

仆始生六七月时,乳母抱弄于书屏下,有指无字之字示仆者,仆虽口未能言,心已默识。后有问此二字者,虽百十其试,而指之不差,则仆宿昔之缘,已在文字中矣。及五六岁,便学为诗,九岁谙识声韵,十五六始知有进士,苦节读书。二十已来,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既壮而肤革不丰盈,未老而齿发早衰白,瞥瞥然如飞蝇垂珠在眸子中也,动以万数。盖以苦学力文所致,又自悲矣。

家贫多故,二十七方从乡赋。既第之后,虽专于科试,亦不废诗。及授校书郎时,已盈三四百首。或出示交友如足下辈,见皆谓之工,其实未窥作者之域耳。自登朝来,年齿渐长,阅事渐多,每与人言,多询时务,每读书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是时皇帝初即位,宰府有正人,屡降玺书,访人急病。仆当此日,擢在翰林,身是谏官,手请谏纸,启奏之外,有可以救济人病,裨补时阙,而难于指言者,辄咏歌之,欲稍稍递进闻于上。上以广宸聪,副忧勤,次以酬恩奖,塞言责;下以复吾平生之志。岂图志未就而悔已生,言未闻而谤已成矣。

又请为左右终言之。凡闻仆《贺雨》诗,而众口籍籍,已谓非宜矣。闻仆《哭孔戡》诗,众面脉脉,尽不悦矣。闻《秦中吟》,则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矣。闻乐游园寄足下诗,则执政柄者扼腕矣。闻《宿紫阁村》诗,则握军要者切齿矣。大率如此,不可遍举。不相与者号为沽名,号为诋讦,号为讪谤。苟相与者,则如牛僧孺之戒焉。乃至骨肉妻孥皆以我为非也。其不我非者,举不过三两人。有邓鲂者,见仆诗而喜,无何而鲂死。有唐衢者,见仆诗而泣,未几而衢死。其馀则足下,足下又十年来困踬若此。呜呼!岂六义四始之风,天将破坏不可支持耶?抑又不知天之意不欲使下人之病苦闻于上耶?不然,何有志于诗者不利若此之甚也。

然仆又自思关东一男子耳。除读书属文外,其他懵然无知,乃至书画棋博可以接群居之欢者,一无通晓,即其愚拙可知矣。初应进士时,中朝无缌麻之亲,达官无半面之旧,策蹇步于利足之途,张空拳于战文之场。十年之间,三登科第,名入众耳,迹升清贯,出交贤俊,入侍冕旒。始得名于文章,终得罪于文章,亦其宜也。

日者,又闻亲友间说:礼、吏部举选人,多以仆私试赋判传为准的。其馀诗句,亦往往在人口中。仆恧然自愧,不之信也。及再来长安,又闻有军使高霞寓者,欲聘倡妓,妓大夸曰:“我诵得白学士《长恨歌》,岂同他妓哉?”由是增价。又足下书云:到通州日,见江馆柱间有题仆诗者。复何人哉?又昨过汉南日,适遇主人集众乐,娱他宾,诸妓见仆来,指而相顾曰:“此是《秦中吟》、《长恨歌》主耳。”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仆诗者,士庶、僧徒、孀妇、处女之口每每有咏仆诗者。此诚雕虫之技,不足为多,然今时俗所重,正在此耳。虽前贤如渊、云者,前辈如李、杜者,亦未能忘情于其间哉!

古人云:“名者公器,不可以多取。”仆是何者,窃时之名已多。既窃时名,又欲窃时之富贵,使已为造物者,肯兼与之乎?今之迍穷,理固然也。况诗人多蹇,如陈子昂、杜甫,各授一拾遗,而迍剥至死;李白、孟浩然辈不及一命,穷悴终身。近日孟郊六十,终试协律;张籍五十,未离一太祝。彼何人哉!彼何人哉!况仆之才又不逮彼。今虽谪佐远郡,而官品至第五,月俸四五万,寒有衣,饥有食,给身之外,施及家人,亦可谓不负白氏之子矣。微之微之,勿念我哉。

仆数月来,检讨囊袟中,得新旧诗,各以类分,分为卷目。自拾遗来,凡所适所感,关于美刺兴比者,又自武德讫元和因事立题,题为《新乐府》者,共一百五十首,谓之讽谕诗。又或退公独处,或移病闲居,知足保和,吟玩情性者一百首,谓之闲适诗。又有事务牵于外,情理动于内,随感遇而形于叹咏者一百首,谓之感伤诗。又有五言、七言、长句、绝句,自一百韵至两韵者四百馀首,谓之杂律诗。凡为十五卷,约八百首。异时相见,当尽致于执事。

微之!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仆虽不肖,常师此语。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时。时之来也,为云龙,为风鹏,勃然突然,陈力以出;时之不来也,为雾豹,为冥鸿,寂兮寥兮,奉身而退。进退出处,何往而不自得哉? 故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谓之讽谕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故览仆诗,知仆之道焉。其馀杂律诗,或诱于一时一物,发于一笑一吟,率然成章,非平生所尚,但以亲朋合散之际,取其释恨佐欢。今铨次之间,未能删去,他时有为我编集斯文者,略之可也。

微之!夫贵耳贱目,荣古陋今,人之大情也。仆不能远征古旧,如近岁韦苏州歌行,才丽之外,颇近兴讽。其五言诗又高雅闲淡,自成一家之体。今之秉笔者谁能及之?然当苏州在时,人亦未甚爱重,必待身后,然后人贵之。今仆之诗,人所爱者,悉不过杂律诗与《长恨歌》已下耳。时之所重,仆之所轻。至于讽谕者,意激而言质,闲适者,思淡而词迂,以质合迂,宜人之不爱也。

今所爱者,并世而生,独足下耳。然千百年后,安知复无足下者出而知爱我诗哉?故自八九年来,与足下小通则以诗相戒,小穷则以诗相勉,索居则以诗相慰,同处则以诗相娱。知吾罪吾,率以诗也。如今年春游城南时,与足下马上相戏,因各诵新艳小律,不杂他篇,自皇子陂归昭国里,迭吟递唱,不绝声者二十里馀,樊、李在旁,无所措口。知我者以为诗仙,不知我者以为诗魔。何则?劳心灵,役声气,连朝接夕,不自知其苦,非魔而何?偶同人当美景,或花时宴罢,或月夜酒酣,一咏一吟,不知老之将至,虽骖鸾鹤、游蓬瀛者之适,无以加于此焉,又非仙而何?微之微之,此吾所以与足下外形骸、脱踪迹、傲轩鼎、轻人寰者,又以此也。

当此之时,足下兴有馀力,且欲与仆悉索还往中诗,取其尤长者,如张十八古乐府,李二十新歌行,卢、杨二秘书律诗,窦七、元八绝句,博搜精掇,编而次之,号《元白往还诗集》。众君子得拟议于此者,莫不踊跃欣喜,以为盛事。嗟乎!言未终而足下左转,不数月而仆又继行,心期索然。何日成就,又可为之叹息矣。

又仆尝语足下:凡人为文,私于自是,不忍于割截,或失于繁多,其间妍媸益又自惑,必待交友有公鉴无姑息者,讨论而削夺之,然后繁简当否得其中矣。况仆与足下,为文尤患其多。己尚病之,况他人乎?今且各纂诗笔,粗为卷第,待与足下相见日,各出所有,终前志焉。又不知相遇是何年,相见在何地,溘然而至,则如之何?微之微之,知我心哉!

浔阳腊月,江风苦寒,岁暮鲜欢,夜长无睡,引笔铺纸,悄然灯前,有念则书,言无次第,勿以繁杂为倦,且以代一夕之话也。微之微之!知我心哉!乐天再拜。

《白居易集》卷四五

荔枝生巴峡间,树形团团如帷盖,叶如桂,冬青。华如橘,春荣。实如丹,夏熟。朵如蒲萄,核如枇杷,壳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大略如彼,其实过之。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元和十五年夏,南宾守乐天命工吏图而书之,盖为不识者与识而不及一二三日者云。

《白居易集》卷四五

元和九年(814),淮西吴元济反,十年正月,朝廷发十六道兵讨淮西。六月,藩镇遣刺客刺死主战宰相武元衡。时任太子左赞善大夫的白居易急上疏请捕刺客,执政者认为他“越职言事”,贬为江州司马。贬江州司马是白居易政治态度由急进转为消极的转折点,司马又是闲职,无具体职事,于是白居易遍游江州古迹,流连风景,并在庐山筑草堂。十二年三月,草堂成,四月,为此记。记中备写庐山香炉峰北、遗爱寺南一带风景,流露出政治失意后乐天安命的思想。文章叙事舒缓自然,景物描写多妙趣,间以议论,反映了作者对大自然的热爱,对闲适生活的向往。一些选本题前或加“庐山”二字。

“匡庐”二句:谓庐山风景为天下第一。匡庐,庐山别称。《后汉书·郡国志四》刘昭注引释慧远《庐山记略》:“有匡俗先生者,出殷周之际,隐遁潜居其下,受道于仙人而共岭,时谓所止为仙人之庐而命焉。”甲,第一。

香炉:在庐山西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谓:“香炉峰在庐山西北,其峰尖圆,烟云聚散,如博山香炉之状。”

遗爱寺:即东林寺,东晋时僧慧远居于此。

“太原”句:白居易祖籍太原(今属山西),故自称“太原白乐天”。

面峰腋寺:面对着香炉峰,紧挨着遗爱寺。

广袤丰杀(shài晒):指(堂)宽窄大小。广,东西距离。袤,南北距离。丰,宽大。杀,窄小。

一称心力:完全按自己心意。

“洞北户”数句:意谓敞开北边的门,引来北风,以防止夏天的暑热。徂(cú促阳平)暑:开始盛暑。

“敞南甍”数句:意谓高敞南面的屋栋,让阳光进来,以预防冬日的寒冷。虞,预料、忧虑。祁寒,极寒。

“木斫(zhuó浊)”二句:所用的木材,只是砍削而已,不涂油漆。斫,砍、削。丹,红色油漆。

“墙圬”二句:墙壁只是涂泥,不加粉刷。圬,用泥涂墙壁。

幂(mì密)窗:以纸糊窗。幂,遮、盖。

纻(zhù住)帏:麻布做的帐子。纻,同“苎”。

率称是焉:大率都是这样(俭朴)。

榻:狭长而矮的坐卧用具。

自辰及酉:犹言从早到晚。辰、酉,时辰名。古代将一昼夜分为十二等分,以子丑寅卯……等十二地支名之,辰时相当于今七时至九时,酉时相当于今下午五时至七时。

“俄而”二句:意谓不久景物好似在招引自己,而自己亦与景物相应,于是外感舒适,内觉和顺。

“三宿”二句:意谓过了三宿后,觉得疏散自由,亦不知竟怎样成了如此。颓然,极形容其疏散。嗒(tà踏)然,形容释去物累。

轮广:长宽。

修柯戛云:高枝触及天上的云。

如幢竖:好似经幢竖立在那里。幢,指经幢,佛寺前竖立的石柱,刻佛经于其上。此以形容树干。

如盖张:此谓古树树冠高大宽广。

如龙蛇走:此形容古树枝条四散铺开。

“松下”五句:谓松下灌木枝叶缠绕遮蔽,日月之光不能穿透,盛夏气候如八九月时。萝茑(niǎo鸟)叶蔓,萝和茑的叶茎。承翳,承接日月之光。

“据层崖”句:谓在层崖旁堆积石头(成假山)。

嵌空垤堄(dié nì碟逆):谓假山土石相间,或突起,或凹下。嵌空,凹陷。垤堄,用土堆积。

朱实离离:红色果实累累。离离,多貌。

植茗:种植的茶树。茗,茶。

烹燀(chǎn产):烹茶而饮。鈇,烧、煮。

“好事者”二句:意谓喜欢新颖事物的人,在此可以消磨终日。

练色:白色。练,白色的绢。

脉分线悬:形容剖竹承水如脉络之分布,如细线悬空中。

“其四傍”句:意谓草堂四面视听可及、可以行走到达者。傍,同“旁”。杖屦(jù巨),手杖、鞋履。

锦绣谷:庐山有锦绣峰,其下为锦绣谷。

石门涧:庐山马耳峰下有巨石,中空如门,俗称石门。石门下有涧水,称石门涧。

虎溪:在东林寺旁。据说慧远法师居东林,每送客至此,辄有虎鸣,因称为虎溪。

炉峰:即香炉峰。

昏旦含吐:形容云气时现时敛,如含如吐。

殚纪:尽记。

覼缕:备述、详说。此处用概述意。

“凡人”数句:谓一般人能有一宽大房屋,有一华丽席子,起居于其间,都会产生一种骄矜之态。箦(zé责),竹席。

是物主:此物的主人。是物,指草堂。

物至致知:意谓草堂四周景物开启了我的智慧。语出《礼记·大学》的“致知在格物”。

“昔永”三句:东晋时,慧远建东林寺,谢灵运为凿池植白莲,慧远遂与僧俗十八人结社诵佛,号称莲社。永谓释慧永,宗、雷谓儒者宗炳、雷次宗,皆莲社中人。

矧(shěn审):况且。

迨:及、到。

白屋:茅屋。指贫寒之家。

朱门:红漆大门,指富贵之家。

篑(kuì溃)土为台:倾土垒台。篑,盛土的竹筐。

蹇剥:遭遇不好。蹇、剥,《易经》中六十四卦之一,皆艰难之兆。

来佐江郡:指为江州司马。唐时司马为州郡长官之佐。

“郡守”句:谓江州刺史以宽容待我。《旧唐书·白居易传》谓白居易出游庐山,“或经时不归,或逾月不返,郡守以朝贵遇之,不之责。”

“尚以”数句:意谓即使如此,仍旧因为担任司马一职,不免有所牵累,或往或来,没有充裕的时间居住在草堂。冗员,指州司马一职。

岁秩满:任职年限满。

“清泉”二句:是指着清泉白石发誓,意思是清泉白石可以为我作证。

“与河南”句:河南,即今河南洛阳。范阳,故址在今北京附近。南阳,今属河南。元集虚、张允中、张深之,白居易友人,皆无官职。元集虚元和末曾受桂管观察使裴行立之辟,为协律郎。

“东西”句:东西二林,指东林寺、西林寺。长老,对僧人的敬称。凑、朗、满、晦、坚,皆二寺僧人。

“具斋”句:准备斋饭及茶果等以庆贺草堂落成。落之,落成。

德宗贞元十九年(803)作,时白居易为秘书省校书郎。文借竹的生长形态“似贤”生发有关个人品德修养的议论,又由人皆爱惜竹而归于人材的培植和使用,皆有为而发。时作者初入仕途,此文既是励志之作,也包含有对个人前途的美好期待。

竹本固:谓竹根牢固。

善建不拔:语出《老子》五十四章:“善建者不拔。”晋王弼注:“固其根而后营其末,故不拔也。”不拔,不可拔除,不可动摇。

中立不倚:语出《礼记·中庸》:“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孔颖达疏:“中立独立,而不偏倚,志意强哉,形貌矫然。”

体道:躬行正直。

虚受:语出《易·咸》:“君子以虚受人。”孔颖达疏:“君子……空虚其怀,不自有实,受纳于物,无所弃遗。”

竹节贞:谓竹节端方正直。

砥砺名行:磨砺名声与品行。

夷险一致:无论平坦与险阻,皆能保持一致。

庭实:原指陈列于朝堂的贡献物品。此指庭院中供人观赏者。

“贞元”三句:白居易贞元十六年第进士,十八年登书判拔萃科,次年授秘书省校书郎。拔萃,即书判拔萃,唐选举科目之一。进士科为常科,每年举行;书判拔萃为制科,不定期举行。校书郎,掌典籍校勘与刊布,属秘书省。

假居:租屋而居。

常乐里:长安坊名。关相国:即关播(709—787)。播字务元,卫州汲(今属河南)人,天宝间进士,为河南府兵曹、滁州刺史,德宗建中三年(782)拜相,旋因荐人不当罢,不久去世。

履及:步行到。

殄瘁(tiǎn cuì舔翠):凋谢枯萎。

捐馆:抛弃馆舍,是对人死亡的婉饰说法。

筐篚者:做竹筐的人。筐篚,盛物竹器,方为筐,圆为篚。

篲箒者:做笤帚的人。篲箒,即笤帚。刈:割。

刑馀:指遭砍伐后的竹。

长无寻焉:长不及八尺。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寻。

菶茸(běng róng 绷容)荟郁:草木茂密繁盛。菶茸、荟郁,都形容草木茂盛。

见贱俗人:被俗人所轻贱。见,被。

芟(shān山)蘙荟:铲除杂草。

粪壤:秽土。

疏其间:清理其间隔。

封其下:培土于其根。

“竹不能”四句:意谓竹不能使自己区别于杂草,只有人可以使它脱颖而出;人不能使自己区别于常人,只有用贤者可以起用他。

贻:赠。

穆宗长庆三年(823)作于杭州。冷泉亭,在杭州西飞来峰下。前一年,白居易为中书舍人,上疏论事,不听。时国是日荒,朋党倾轧,乃求外任,七月,除杭州刺史。文章写冷泉亭怡人景致,是其倦于朝政心情的反映。

馀杭郡:即杭州。唐天宝时曾改杭州为馀杭郡。

灵隐寺:在杭州西灵隐山中,建于晋。

“而撮奇”三句:意谓冷泉亭所处之地,撮取地形优势之要,聚集诸多美景,周围山水景致尽皆显露,无所隐蔽。

薰薰:温暖和煦貌。

导和纳粹:导引和顺,吸纳精华。

渟渟:水平静貌。

泠泠:清凉貌。

蠲(juān捐)烦析酲(chéng成):弃去烦恼,解除酒病。

矧(shěn沈):况且。

眼耳之尘:犹言看到与听到的烦心之事。

心舌之垢:犹言思想与口舌带来的祸患。

潜利阴益:不知不觉间有所补助增益。

四封:四面的疆界。

相里君造:即相里造,唐代宗大历间为杭州刺史。复姓相里,名造。虚白亭:相里造所建,具体所在已不详。

韩仆射皋:即韩皋,唐代宗贞元二十一年(805)为杭州刺史。后官至尚书左仆射。候仙亭:韩皋所建,具体所在已不详。

裴庶子棠棣:即裴常棣,“棠”为“常”之误。裴常棣唐宪宗元和四年(809)为杭州刺史,其后官至太子(右)庶子。观风亭:裴常棣所建,具体所在已不详。

卢给事元辅:即卢元辅,元和八至十年(813—815)为杭州刺史。其后官至给事中。见山亭:卢元辅所建,具体所在已不详。

右司郎中河南元藇:元藇元和十五年至长庆元年(820—821)为杭州刺史,即白居易前任。元藇,河南(今河南洛阳)人,其后官至尚书省右司郎中。

述而不作:意谓自己继任杭州刺史,为此文而不再建新亭。

元九即元稹,稹行九。宪宗元和十年(815)冬作,时白居易为江州司马,元稹为通州(即今重庆达州)司马。元和二年至六年(807—811),白居易在朝为拾遗、翰林学士,以亢直敢言自任,又大量写作新乐府诗,干预时政,讥刺权贵,为贵幸所嫉恨。六年丁母忧,服阙,召授太子左赞善大夫。十年秋,因上疏言事被贬江州。江州之贬使白居易政治热情大受挫折,况且司马职闲无事,在流连山水之馀,白居易遂有意对个人诗歌创作经历及诗歌理论予以总结,旋因元稹寄赠诗作而发为此书。书中,他总结了自《诗经》以来到唐代的诗歌进步理论,结合时代需要,对诗歌与现实的关系、诗歌的社会作用,都予以明确地阐述。关于文学与现实的关系,作者认为文学应该积极反映社会生活,从而提出了有名的“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主张;关于诗歌的社会作用,作者认为诗歌应该“补察时政”“泄导人情”,用“根情、苗言、华声、实义”以概括自《诗经》以来诗歌内容与形式的关系。本着《诗经》六义的标准和诗歌为现实政治服务的要求,书中评述了历代诗歌的兴衰发展,对既往的许多有代表性的作家,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历代诗歌中价值最高的是《诗经》,对晋宋以还至梁陈间“嘲风雪,弄花草”的诗歌,则予以全盘否定。作者最推崇的当代诗人,是杜甫及其反映现实的诗歌。对于自己的诗歌,白居易最看重的是富于美刺兴比的讽喻诗,原因在于讽喻诗反映了国计民生,对政治可以发生美刺作用。当然,陷于时代的局限,《与元九书》也存在着一些不足,如过分强调反映现实的诗歌而忽视了诗歌抒情的特点,对浪漫主义诗歌的社会作用严重认识不足,对李白、陶渊明等伟大诗人的评价,显然也有失公允。总的来看,白居易在书中的理论主张,是富有战斗性的,在唐代进步的诗歌理论中有重要的意义。

微之:元稹字。

“自足下”句:元和五年(810),元稹因与宦官发生争执,贬江陵(今属湖北)士曹参军。

“凡枉赠”句:指元稹自江陵寄赠诗给自己。枉赠,是客套话。仅,此处作“多至”解。

辱序:犹言委曲您在诗前写序。辱,表示谦虚的客套话。

俟罪浔阳:指自己为江州司马。俟罪,即待罪。这是对自己遭贬的婉曲说法。浔阳,江州又称。

“因览”句:元和十年(815)正月,元稹自江陵奉诏回朝,旋又调任通州司马。

愤悱:谓其积思求解。《论语·述而》:“不愤不启,不悱不发。”朱熹集注:“愤者,心求通而未得之意;悱者,口欲言而未能之貌。”

一省(xǐng醒):一览。

三才:指天地人。

三光:指日月星。

五材:指金木水火土。

六经:指儒家的六部经典《诗》、《尚书》、《礼》、《易》、《乐》、《春秋》。

愚騃(aí挨):愚笨。

“经之”句:犹言以六义对《诗》加以镕裁。下句“纬之”同义。六义,即风、雅、颂、赋、比、兴,一般认为,前三者是《诗经》的体裁,后三者是《诗经》的表现方法。

五音:指宫、商、角、徵(zhǐ纸)、羽。《诗经》皆可以歌唱,五音表示歌唱时声音的清浊高低。

“于是乎”二句:意谓《诗经》包孕博大而蕴含深厚,能贯通至事物微小细密之处。

“上下通”二句:意谓《诗经》沟通了上自天子下至庶民,于是天地之气可以交通,百姓忧乐相合,心志和乐。泰,通。熙,和乐。

五帝:古以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为五帝。三皇:指伏羲、女娲、神农。

垂拱而理:垂衣拱手而治,即无为而治。此因避高宗李治讳,以治为理。

“揭此”二句:犹言举此以为根本,明确此以为大法。揭,举、举起。决,判断、明确。“此”皆代表《诗经》的言和声。

“故闻”二句:相传虞舜在位时,天下大治,舜与其臣子皋陶唱和作歌,其中有“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之句,见《尚书·皋陶谟》。“元首明,股肱良”犹言君王明,臣子良。

“闻五子”二句:传说夏君太康(启之子)政荒,不恤民事,为羿所逐,失去权位。太康兄弟五人待其于洛水边,不见太康,于是作歌哀伤。见伪古文《尚书·五子之歌》。洛汭(ruì锐),洛水曲处。

言者无罪,闻者足戒:语出《诗·大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

洎(jì记):待到,等到。

采诗官:周朝有采诗制度,设官自民间采诗。《汉书·艺文志》:“孟冬之月,行人振木铎徇于路,以采诗献之大师,比其音律,以闻于天子。”所说“行人”即采诗官。

谄成之风:颂扬成绩的风气。

刓(wán完):缺损,不全。

骚辞:《离骚》和《楚辞》。

“五言”句:《文选》收有苏(武)李(陵)五言诗,被认为是五言诗之始。

“故河梁”二句:谓苏李诗主题仅限于感伤离别。河梁,《文选》李陵《与苏武诗三首》之三有“携手上河梁”句。

“泽畔”二句:谓屈原赋的主题仅限于怨思。泽畔之吟,《楚辞·渔父》有“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之句。

“故兴”句:指苏李赠答诗以凫雁之类起兴。《古文苑》苏武《别李陵》诗有“双凫俱北飞,一凫独南翔”之句。

“讽君子”句:谓屈原赋中屡以善鸟香草配忠贞,以恶禽秽草喻佞人。

“以康乐”二句:谓谢灵运诗多写山水。康乐,指谢灵运,灵运封康乐公。

“以渊明”二句:谓陶渊明诗多写田园。陶渊明,东晋诗人。

“江鲍”二句:谓江淹、鲍照诗题材范围又小于陶谢。江淹,字文通,南朝齐梁间诗人。鲍照,字明远,南朝宋诗人。

梁鸿:东汉扶风平陵(今陕西兴平)人,《五噫》为其代表作。梁鸿有感于政局腐败,愤而出关,作《五噫》之歌,歌曰:“陟彼北邙兮,噫!顾览帝京兮,噫!宫室崔嵬兮,噫!人之劬劳兮,噫!辽辽未央兮,噫!”

寖微、陵夷:皆衰败零落之意。

“设如”二句:“北风其凉”为《诗·邶风·北风》中一句,《诗序》云:“《北风》,刺虐也。卫国并为威虐,百姓不亲,莫不相携持而去焉。”

“雨雪”二句:“雨雪霏霏”为《诗·小雅·采薇》中一句,其《序》云:“《采薇》,遣戍役也。”

“棠棣”二句:“棠棣之华”为《诗·小雅·常棣》中一句,其《序》云:“《常棣》,燕兄弟也。闵管、蔡之失道。”

“采采”二句:“采采芣苢(fú yǐ浮以)”为《诗·周南·芣苢》中一句,其《序》云:“《芣苢》,后妃之美也。和平则妇人乐有子矣。”

“馀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为南朝齐诗人谢脁《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中二句。

“离花先委露,别叶乍辞风”:为南朝宋诗人鲍照《玩月城西门廨中》二句。

陈子昂:初唐诗人,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属四川)人,武后时为右拾遗,直言敢谏,力陈时弊,为权贵所忌,辞职还乡后为县令段简所害。子昂主张改革诗风,提倡汉魏风骨,为诗刚健质朴,有《感遇》诗三十八首。

鲍防:玄宗天宝至德宗时诗人,字子慎,襄州(今属湖北)人。鲍防天宝间有《感遇》诗十七篇。

李杜:李白、杜甫。李白字太白,郡望陇西,长于蜀中,天宝初应诏入京,待诏翰林,后出京,漫游齐鲁及江南各地,代宗宝应初(762)卒于当涂(今属安徽)。杜甫字子美,祖籍京兆(即今陕西西安),出生于巩(今属河南),肃宗时为左拾遗,后流寓蜀中,为工部员外郎。代宗大历初出蜀,卒于江湘舟中。

覼(luó罗)缕格律:曲尽格律之妙。覼缕,委曲周备。

“然撮其”句:《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塞芦子》、《留花门》,皆杜甫安史乱中反映现实之作。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为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二句。

不可一二而言:犹言不能一点两点地说清楚。

左右:表示对对方尊敬的客套话。

无字之字:按:“无”字或当作“亡”字。“亡”字一音“忘”,如“逃亡”;一音“无”。音“无”时其义同“无”。“亡”字行、草书与“之”字极相似,故乳母指示幼儿辨识。或因形近后世传抄致误。

识(zhì志):记。

课赋:以赋为攻习之功课。此下“课”字义同。

不遑:顾不上。

胝(zhī知):皮厚成茧。

乡赋:即乡贡。唐代士人先须参加本乡(本州)考试,始能获取到京城参加进士科考试的资格。

科试:指制科考试。唐代士人得中进士科后,尚不能立即做官,还须参加吏部举行的制科考试,通过后,乃可以分派官职。制科考试名目很多,如“博学宏词”科、“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书判拔萃”科等。

“其实”句:谓虽然作品不少,但尚达不到真正的作者境地。作者,指前文所称道的诗人。

自登朝来:指其任职翰林学士、左拾遗以来。

皇帝:指唐宪宗。

访人:即访民。唐避李世民讳,以民为人。

翰林:指其为翰林学士。白居易为翰林学士在宪宗元和二年(807)。

谏官:指左拾遗。

谏纸:提供给谏官书写谏言的纸张。

“上以”五句:解释前文行为的目的,“上”(第一点)就皇帝而言,可以扩大圣听;“次”(第二点)就职守而言,可以尽谏官的职责;“下”(第三点)就个人平生志愿而言,可以酬壮志。宸,北极星所居,即紫微垣,借指帝王所居,又引申为帝王的代称。副忧勤,对皇帝忧民勤政予以协助。副,帮助、协助。

《贺雨》诗:白居易讽喻诗篇名,诗写久旱得雨,其末劝谏皇帝改善百姓生活。

《哭孔戡》诗:白居易讽喻诗篇名。孔戡,尝从军山东,后西归,居闲职,郁郁而死。诗为孔戡不得其用而鸣不平。

众面脉脉:众人默默相视。脉脉,此处作怒目相视解。

《秦中吟》:白居易著名讽喻组诗,共十首,一首一事,题材广泛。

乐游园寄足下诗:题作《登乐游园望》,为白居易讽喻诗篇名。诗写登高下视,徒见车马满眼而伤感亲者或死或贬。

《宿紫阁村》诗:白居易讽喻诗篇名,题一作《宿紫阁山北村》。诗写神策军挟宠臣中尉(宦者)威风,鱼肉百姓事。

不相与者:不相识、不相来往者。

诋讦(jié节):诋毁攻击。

讪谤:嘲笑毁谤。

“则如”句:意谓将遭到牛僧孺那样的境遇。牛僧孺,中唐文人、政治家,字思黯,安定鹑觚(今甘肃灵台)人。贞元二十一年进士,元和三年策试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牛僧孺等指陈时政,语言激烈,为宰相李吉甫所恶,考官受处分,牛僧孺仅授伊阙尉。

“有邓鲂”三句:邓鲂,籍贯不详,白居易同时人,举进士不第,至三十岁不仕而逝。白居易有《邓鲂张彻落第》及《读邓鲂诗》诗。

“有唐衢”三句:唐衢,籍贯不详,白居易同时人,好哭,“应进士,久而不第,能为歌诗,意多感发,见人文章有所伤叹者,读讫必哭,涕泗不能已”(《旧唐书·唐衢传》),约卒于元和五至十年间。白居易有《寄唐生诗》、《伤唐衢》等诗。

“足下”句:谓元稹命运亦多舛。按元稹元和五年因与宦官争执贬江陵士曹参军,十年召还,旋出为通州司马。困踬,困顿颠仆。

六义四始:风、雅、颂、赋、比、兴为六义,风、小雅、大雅、颂为四始。

关东:函谷关以东。白居易祖籍太原,因而自称“关东一男子”。

属(zhǔ主)文:作文章。

懵然:无知的样子。

接群居之欢:犹言可以借以交结友朋。

缌麻之亲:较为疏远的亲戚。缌麻,古代“五服”中最轻的丧服。

蹇步:跛足之步。利足之途:功名利禄之途。此指科第之途。

战文之场:凭借文章取胜的场所,即科试之场。

“十年”二句:白居易于德宗贞元十六年(800)中进士,贞元十八年应吏部“书判拔萃”科再得第,宪宗元和元年(806)应“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第三次得第。

迹升清贯:置身于清要的官员之列。按,元和三年,白居易任翰林学士、左拾遗,职衔虽然不高,但可以参与朝政,接近皇帝,职位很清要。

冕旒:古代皇帝冠上的装饰。此代指皇帝。

私试赋判:指其准备应试或参加考试时所作的赋及判词。准的:标准。

恧(nǜ女去声)然:惭愧貌。

高霞寓:范阳(今河北涿县)人,时为邠宁节度使。

娼妓:歌妓。唐时官吏家中可以置女乐。

通州:即今重庆达州。元和十年,元稹为通州司马。

汉南:汉水以南。约当今湖北北部一带。白居易元和十年贬江州司马时途经此地。

乡校:唐时州县以下设乡校。

逆旅:旅店。

多:看重、重视。

渊、云:即王褒、扬雄。王褒字子渊,扬雄字子云。

“古人云”数句:语出《庄子·天运》:“名,公器也,不可多取。”公器,天下所共用。

造物者:指天,或主宰人间世者。

兼与之:犹言名与利兼而与之。

迍(zhūn准阴平)穷:困顿穷困。迍,通“屯”,《易》卦名,艰难貌。

迍剥:困厄。迍,通“屯”。迍、剥,《易》二卦名。屯谓艰难,剥谓剥落。

“李白”二句:李白虽暂为翰林待诏,然并无具体执掌,不过侍从文学而已。孟浩然,襄阳(今属湖北)人,玄宗时著名诗人。浩然开元间尝一至长安应试,落第,归山,赋诗有“不才明主弃”之句,自此终生为布衣。穷悴,穷困憔悴。

“近日”二句:孟郊,字东野,湖州武康(今浙江德清)人,屡试不第,德宗贞元十二年始得一第,年近五十始授溧阳尉,不久弃官。宪宗元和元年郑余庆拜河南尹、水陆转运使,辟孟郊为水陆转运从事、试协律郎。协律郎,唐太常寺职官名,正八品上。试协律郎是孟郊水陆转运从事的兼衔,又非正式任命,故称“试”。

“张籍”二句:张籍,字文昌,和州(今属安徽)人,德宗贞元十四年进士,宪宗元和元年官太常寺太祝。太祝,唐太常寺职官名,正九品上。

官品至第五:唐制:上州司马从五品。

检讨:检寻。囊袟:书箧之类。

分为卷目:以类划分为卷,标以目。

“又自”二句:武德,唐高祖年号;元和,唐宪宗年号。“自武德讫元和”是白居易《新乐府》组诗反映时事的起讫时间。《新乐府》,白居易著名讽喻诗组诗,共五十首,因事立题,一事一题。

退公:公事了结,退职归家。

知足保和:生活及名誉地位上知足,保养其精神元气。

长句:唐人称七言绝句以外的七言诗为长句。此处“长句”指七言古诗,如《长恨歌》、《琵琶行》等。

“穷则”二句:语出《孟子·尽心上》,意谓不见用则做好自我修养,见用则为天下人谋福。

常师此语:以此语为师,即奉行此语之意。

“时之来”五句:意谓机会来到,就如云龙,如风鹏,勇往直前,奋力而进。云龙,古人以为云生龙,龙生云,龙乘云雾可以为所欲为。风鹏,即《庄子·逍遥游》中乘风而上的大鹏,可以“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时之不”五句:意谓机会未曾到来,就成为云雾中的豹,高空中的鸿,忍耐寂寞,全身而退。雾豹,典出刘向《列女传·陶答子妻》:“南山有玄豹,雾雨七日而不食者,何也?欲以泽其毛而成文章者也,故藏而远害。”后以喻怀才畏忌而隐居不出者。

铨次:编选。

“夫贵耳”三句:语出隋炀帝《赐史祥》诗:“贵耳唯闻古,贱目讵知今。”意谓人皆相信传闻而不相信亲眼所见事实,又以古为荣而以今为陋。

韦苏州:指盛唐诗人韦应物。韦应物,京兆(今陕西西安)人,尝官苏州刺史,人称“韦苏州”。歌行,一般指七言长篇诗歌。

小通:官运顺利。

小穷:与“小通”相反,指官运不顺。

索居:独居、散处。此指二人不在一处。

新艳小律:辞藻华丽的律诗。小律,与“长律”(六韵以上的律诗)相对而言。

皇子陂:地名,在长安城南。昭国里:长安坊名,白居易尝居于此。

樊、李:樊宗宪与李景信,元、白的朋友。一说是樊宗师与李建。

骖鸾鹤、游蓬瀛:意谓驾鸾鹤游仙山。蓬瀛,即传说中海上仙山蓬莱、瀛洲。

“此吾”三句:犹言此(醉心于诗歌创作)正是我与足下可以外形骸、脱踪迹、傲轩鼎、轻人寰的原因之一啊。外形骸,以形骸为外物,即随心任意之意。脱踪迹,摆脱与世俗人的往还。傲轩鼎,蔑视富贵。轩,高车;鼎,古时王侯盛放食物用。轻人寰,轻视人间世俗生活。

悉索还往中诗:尽量索取与友人交往中之诗。

张十八:指张籍。

李二十:指李绅。李绅字公垂,无锡(今属江苏)人,元和间著名诗人,官右拾遗。新歌行:指李绅当时写作的新题乐府诗。

卢、杨二秘书:指卢拱、杨巨源,二人时皆任秘书郎。卢拱籍贯不详。杨巨源字景山,河中(今山西永济)人。

窦七、元八:指窦巩、元宗简。窦巩字友封,京兆金城(今陕西兴平)人,元和间为节度使府掌书记。元宗简字居敬,河南洛阳(今属河南)人,元和间任侍御史。

足下左转:指元稹左迁通州司马。

仆又继行:指自己贬江州司马。

心期索然:心情乏味。

其间妍媸:指诗文的好坏优劣。

有公鉴无姑息者:有公正的鉴赏力而不姑息宽贷者。

各纂诗笔:各自编辑其诗与文。笔,指文。

粗为卷第:大致编好卷次。卷第,卷次。

溘然而至:死期来到。溘然,忽然死去。

唐宪宗元和十五年(820),白居易为忠州(今重庆忠县)刺史时,为工吏所画荔枝图而作。唐李肇《国史补》卷上:“杨妃生于蜀,好食荔枝,南海所生,尤胜蜀者,故每岁飞驰以进。”然宋苏轼《荔支叹》云:“永元(汉和帝年号)荔支来交州,天宝岁贡取之涪。”忠州与涪州相邻,可知此文非仅为图形荔枝而作。文中所谓荔枝“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讥刺之意尤为明显。

巴峡:巴州、峡州。泛指今重庆三峡一带。

缯:丝织品总称缯。帛之厚者亦称缯。

绡:薄丝。

醴酪:糖粥。此形容甘甜。

南宾守:南宾太守,即忠州刺史。忠州隋开皇间称南宾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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