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渭南下邽(今陕西渭南)人。德宗贞元十六年(800)中进士,十八年登书判拔萃科,次年授秘书省校书郎。宪宗元和元年(806)登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授周至尉,二年任翰林学士,三年为左拾遗,以亢直敢言和写作讽喻诗为权豪嫉恨。十年以“越职言事”贬江州司马,转忠州刺史。穆宗即位,为主客郎中、知制诰,迁中书舍人,后历仕杭州、苏州刺史。文宗大和三年(829),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遂定居洛阳,历河南尹、太子少傅等,武宗会昌二年(842)以刑部侍郎致仕,卒。两《唐书》有传。白居易诗名早著,与元稹推动“新乐府运动”,诗亦齐名,并称“元白”。亦工于文。其文如诗,自然平易,文笔流畅。有《白香山集》七十一卷传世。今人整理本有《白居易集》,中华书局1979年出版;《白居易集笺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出版。
匡庐奇秀,甲天下山。山北峰曰香炉,峰北寺曰遗爱寺,介峰寺间,其境胜绝,又甲庐山。元和十一年秋,太原人白乐天见而爱之,若远行客过故乡,恋恋不能去。因面峰腋寺,作为草堂。
明年春,草堂成。三间两柱,二室四牖,广袤丰杀,一称心力。洞北户,来阴风,防徂暑也;敞南甍,纳阳日,虞祁寒也。木斫而已,不加丹;墙圬而已,不加白。砌阶用石,幂窗用纸,竹帘纻帏,率称是焉。堂中设木榻四,素屏二,漆琴一张,儒、道、佛书,各三两卷。
乐天既来为主,仰观山,俯听泉,傍睨竹树云石,自辰及酉,应接不暇。俄而物诱气随,外适内和。一宿体宁,再宿心恬,三宿后颓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自问其故,答曰:是居也,前有平地,轮广十丈;中有平台,半平地;台南有方池,倍平台。环池多山竹野卉,池中生白莲白鱼。又南抵石涧,夹涧有古松老杉,大仅十人围,高不知几百尺。修柯戛云,低枝拂潭,如幢竖,如盖张,如龙蛇走。松下多灌丛,萝茑叶蔓,骈织承翳,日月光不到地,盛夏风气如八九月时。下铺白石,为出入道。堂北五步,据层崖积石,嵌空垤堄,杂木异草,盖覆其上。绿阴蒙蒙,朱实离离,不识其名,四时一色。又有飞泉、植茗,就以烹燀。好事者见,可以销永日。堂东有瀑布,水悬三尺,泻阶隅,落石渠,昏晓如练色,夜中如环珮琴筑声。堂西倚北崖右趾,以剖竹架空,引崖上泉,脉分线悬,自簷注砌,累累如贯珠,霏微如雨露,滴沥飘洒,随风远去。其四傍耳目杖屦可及者,春有锦绣谷花,夏有石门涧云,秋有虎溪月,冬有炉峰雪:阴晴显晦,昏旦含吐,千变万状,不可殚纪。覼缕而言,故云甲庐山者。
噫!凡人丰一屋,华一箦,而起居其间,尚不免有骄稳之态,今我为是物主,物至致知,各以类至,又安得不外适内和,体宁心恬哉?昔永、远、宗、雷辈十八人,同入此山,老死不返。去我千载,我知其心以是哉!矧予自思:从幼迨老,若白屋,若朱门,凡所止虽一日二日,辄覆篑土为台,聚拳石为山,环斗水为池,其喜山水,病癖如此。一旦蹇剥,来佐江郡。郡守以优容而抚我,庐山以灵胜待我。是天与我时,地与我所,卒获所好,又何以求焉?尚以冗员所羁,馀累未尽,或往或来,未遑宁处。待予异时弟妹婚嫁毕,司马岁秩满,出处行止,得以自遂,则必左手引妻子,右手抱琴书,终老于斯,以成就我平生之志。清泉白石,实闻此言。时三月二十七日,始居新堂。四月九日,与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东西二林长老凑、朗、满、晦、坚等凡二十有二人,具斋施茶果以落之,因为《草堂记》。
《白居易集》卷四三
竹似贤,何哉?竹本固,固以树德;君子见其本,则思善建不拔者。竹性直,直以立身;君子见其性,则思中立不倚者;竹心空,空以体道;君子见其心,则思应用虚受者。竹节贞,贞以立志;君子见其节,则思砥砺名行,夷险一致者。夫如是,故君子人多树之为庭实焉。
贞元十九年春,居易以拔萃选及第,授校书郎,始于长安求假居处,得常乐里故关相国私第之东亭而处之。明日,履及于亭之东南隅,见丛竹于斯,枝叶殄瘁,无声无色。询于关氏之老,则曰:“此相国之手植者。自相国捐馆,他人假居,由是筐篚者斩焉,篲箒者刈焉。刑馀之材,长无寻焉,数无百焉。又有凡草木杂生其中,菶茸荟郁,有无竹之心焉。”居易惜其尝经长者之手,而见贱俗人之目,翦弃若是,本性犹存;乃芟蘙荟,除粪壤,疏其间,封其下,不终日而毕。于是日出有清阴,风来有清声,依依然,欣欣然,若有情于感遇也。
嗟乎!竹,植物也,于人何有哉?以其有似于贤,而人犹爱惜之,封植之,况其真贤者乎?然则竹之于草木,犹贤之于众庶。呜呼!竹不能自异,惟人异之,贤不能自异,惟用贤者异之。故作《养竹记》,书于亭之壁,以贻其后之居斯者,亦欲以闻于今之用贤者云。
《白居易集》卷四三
东南山水,馀杭郡为最。就郡言,灵隐寺为尤。由寺观,冷泉亭为甲。亭在山下,水中央,寺西南隅。高不倍寻,广不累丈,而撮奇得要,地搜胜概,物无遁形。春之日,吾爱其草薰薰,木欣欣,可以导和纳粹,畅人血气。夏之夜,吾爱其泉渟渟,风泠泠,可以蠲烦析酲,起人心情。山树为盖,岩石为屏,云从栋生,水与阶平。坐而玩之者,可濯足于床下;卧而狎之者,可垂钓于枕上。矧又潺湲洁澈,粹冷柔滑。若俗士,若道人,眼耳之尘,心舌之垢,不待盥涤,见辄除去。潜利阴益,可胜言哉?斯所以最馀杭而甲灵隐也。
杭自郡城抵四封,丛山复湖,易为形胜。先是,领郡者,有相里君造作虚白亭,有韩仆射皋作候仙亭,有裴庶子棠棣作观风亭,有卢给事元辅作见山亭,及右司郎中河南元藇最后作此亭。于是五亭相望,如指之列,可谓佳境殚矣,能事毕矣。后来者,虽有敏心巧目,无所加焉,故吾继之,述而不作。长庆三年八月十三日记。
《白居易集》卷四三
月日,居易白。微之足下:
自足下谪江陵至于今,凡枉赠答诗仅百篇。每诗来,或辱序,或辱书,冠于卷首:皆所以陈古今歌诗之义,且自叙为文因缘与年月之远近也。仆既受足下诗,又谕足下此意,常欲承答来旨,粗论歌诗大端,并自述为文之意,总为一书,致足下前。累岁已来,牵故少暇,间有容隙,或欲为之;又自思所陈,亦无出足下之见;临纸复罢者数四,卒不能成就其志,以至于今。今俟罪浔阳,除盥栉食寝外无馀事,因览足下去通州日所留新旧文二十六轴,开卷得意,忽如会面。心所畜者,便欲快言,往往自疑,不知相去万里也。既而愤悱之气,思有所泄,遂追就前志,勉为此书,足下幸试为仆留意一省。
夫文尚矣!三才各有文:天之文,三光首之;地之文,五材首之;人之文,六经首之。就六经言,《诗》又首之。何者?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声,莫深乎义。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上自圣贤,下至愚騃,微及豚鱼,幽及鬼神,群分而气同,形异而情一,未有声入而不应,情交而不感者。圣人知其然,因其言,经之以六义;缘其声,纬之以五音。音有韵,义有类。韵协则言顺,言顺则声易入;类举则情见,情见则感易交。于是乎孕大含深,贯微洞密,上下通而一气泰,忧乐合而百志熙。五帝三皇所以直道而行,垂拱而理者,揭此以为大柄,决此以为大宝也。
故闻“元首明,股肱良”之歌,则知虞道昌矣。闻五子洛汭之歌,则知夏政荒矣。言者无罪,闻者足戒,言者闻者莫不两尽其心焉。
洎周衰秦兴,采诗官废,上不以诗补察时政,下不以歌泄导人情。乃至于谄成之风动,救失之道缺。于时六义始刓矣。
国风变为骚辞,五言始于苏、李。苏、李、骚人,皆不遇者,各系其志,发而为文。故河梁之句,止于伤别;泽畔之吟,归于怨思。彷徨抑郁,不暇及他耳。然去《诗》未远,梗概尚存,故兴离别则引双凫一雁为喻,讽君子小人则引香草恶鸟为比。虽义类不具,犹得风人之什二三焉。于时六义始缺矣。
晋、宋以还,得者盖寡。以康乐之奥博,多溺于山水;以渊明之高古,偏放于田园。江、鲍之流,又狭于此。如梁鸿《五噫》之例者,百无一二焉。于时六义寖微矣,陵夷矣。
至于梁、陈间,率不过嘲风雪、弄花草而已。噫!风雪花草之物,《三百篇》中岂舍之乎?顾所用何如耳。设如“北风其凉”,假风以刺威虐也;“雨雪霏霏”,因雪以愍征役也;“棠棣之华”,感华以讽兄弟也;“采采芣苢”,美草以乐有子也。皆兴发于此而义归于彼。反是者,可乎哉?然则“馀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离花先委露,别叶乍辞风”之什,丽则丽矣,吾不知其所讽焉。故仆所谓嘲风雪、弄花草而已。于时六义尽去矣。
唐兴二百年,其间诗人不可胜数。所可举者,陈子昂有《感遇诗》二十首,鲍防有《感兴诗》十五首。又诗之豪者,世称李、杜。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杜诗最多,可传者千馀首,至于贯穿今古,覼缕格律,尽工尽善,又过于李,然撮其《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塞芦子》、《留花门》之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亦不过三四十首。杜尚如此,况不逮杜者乎?
仆常痛诗道崩坏,忽忽愤发,或食辍哺、夜辍寝,不量才力,欲扶起之。嗟夫!事有大谬者,又不可一二而言,然亦不能不粗陈于左右。
仆始生六七月时,乳母抱弄于书屏下,有指无字之字示仆者,仆虽口未能言,心已默识。后有问此二字者,虽百十其试,而指之不差,则仆宿昔之缘,已在文字中矣。及五六岁,便学为诗,九岁谙识声韵,十五六始知有进士,苦节读书。二十已来,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既壮而肤革不丰盈,未老而齿发早衰白,瞥瞥然如飞蝇垂珠在眸子中也,动以万数。盖以苦学力文所致,又自悲矣。
家贫多故,二十七方从乡赋。既第之后,虽专于科试,亦不废诗。及授校书郎时,已盈三四百首。或出示交友如足下辈,见皆谓之工,其实未窥作者之域耳。自登朝来,年齿渐长,阅事渐多,每与人言,多询时务,每读书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是时皇帝初即位,宰府有正人,屡降玺书,访人急病。仆当此日,擢在翰林,身是谏官,手请谏纸,启奏之外,有可以救济人病,裨补时阙,而难于指言者,辄咏歌之,欲稍稍递进闻于上。上以广宸聪,副忧勤,次以酬恩奖,塞言责;下以复吾平生之志。岂图志未就而悔已生,言未闻而谤已成矣。
又请为左右终言之。凡闻仆《贺雨》诗,而众口籍籍,已谓非宜矣。闻仆《哭孔戡》诗,众面脉脉,尽不悦矣。闻《秦中吟》,则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矣。闻乐游园寄足下诗,则执政柄者扼腕矣。闻《宿紫阁村》诗,则握军要者切齿矣。大率如此,不可遍举。不相与者号为沽名,号为诋讦,号为讪谤。苟相与者,则如牛僧孺之戒焉。乃至骨肉妻孥皆以我为非也。其不我非者,举不过三两人。有邓鲂者,见仆诗而喜,无何而鲂死。有唐衢者,见仆诗而泣,未几而衢死。其馀则足下,足下又十年来困踬若此。呜呼!岂六义四始之风,天将破坏不可支持耶?抑又不知天之意不欲使下人之病苦闻于上耶?不然,何有志于诗者不利若此之甚也。
然仆又自思关东一男子耳。除读书属文外,其他懵然无知,乃至书画棋博可以接群居之欢者,一无通晓,即其愚拙可知矣。初应进士时,中朝无缌麻之亲,达官无半面之旧,策蹇步于利足之途,张空拳于战文之场。十年之间,三登科第,名入众耳,迹升清贯,出交贤俊,入侍冕旒。始得名于文章,终得罪于文章,亦其宜也。
日者,又闻亲友间说:礼、吏部举选人,多以仆私试赋判传为准的。其馀诗句,亦往往在人口中。仆恧然自愧,不之信也。及再来长安,又闻有军使高霞寓者,欲聘倡妓,妓大夸曰:“我诵得白学士《长恨歌》,岂同他妓哉?”由是增价。又足下书云:到通州日,见江馆柱间有题仆诗者。复何人哉?又昨过汉南日,适遇主人集众乐,娱他宾,诸妓见仆来,指而相顾曰:“此是《秦中吟》、《长恨歌》主耳。”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仆诗者,士庶、僧徒、孀妇、处女之口每每有咏仆诗者。此诚雕虫之技,不足为多,然今时俗所重,正在此耳。虽前贤如渊、云者,前辈如李、杜者,亦未能忘情于其间哉!
古人云:“名者公器,不可以多取。”仆是何者,窃时之名已多。既窃时名,又欲窃时之富贵,使已为造物者,肯兼与之乎?今之迍穷,理固然也。况诗人多蹇,如陈子昂、杜甫,各授一拾遗,而迍剥至死;李白、孟浩然辈不及一命,穷悴终身。近日孟郊六十,终试协律;张籍五十,未离一太祝。彼何人哉!彼何人哉!况仆之才又不逮彼。今虽谪佐远郡,而官品至第五,月俸四五万,寒有衣,饥有食,给身之外,施及家人,亦可谓不负白氏之子矣。微之微之,勿念我哉。
仆数月来,检讨囊袟中,得新旧诗,各以类分,分为卷目。自拾遗来,凡所适所感,关于美刺兴比者,又自武德讫元和因事立题,题为《新乐府》者,共一百五十首,谓之讽谕诗。又或退公独处,或移病闲居,知足保和,吟玩情性者一百首,谓之闲适诗。又有事务牵于外,情理动于内,随感遇而形于叹咏者一百首,谓之感伤诗。又有五言、七言、长句、绝句,自一百韵至两韵者四百馀首,谓之杂律诗。凡为十五卷,约八百首。异时相见,当尽致于执事。
微之!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仆虽不肖,常师此语。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时。时之来也,为云龙,为风鹏,勃然突然,陈力以出;时之不来也,为雾豹,为冥鸿,寂兮寥兮,奉身而退。进退出处,何往而不自得哉? 故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谓之讽谕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故览仆诗,知仆之道焉。其馀杂律诗,或诱于一时一物,发于一笑一吟,率然成章,非平生所尚,但以亲朋合散之际,取其释恨佐欢。今铨次之间,未能删去,他时有为我编集斯文者,略之可也。
微之!夫贵耳贱目,荣古陋今,人之大情也。仆不能远征古旧,如近岁韦苏州歌行,才丽之外,颇近兴讽。其五言诗又高雅闲淡,自成一家之体。今之秉笔者谁能及之?然当苏州在时,人亦未甚爱重,必待身后,然后人贵之。今仆之诗,人所爱者,悉不过杂律诗与《长恨歌》已下耳。时之所重,仆之所轻。至于讽谕者,意激而言质,闲适者,思淡而词迂,以质合迂,宜人之不爱也。
今所爱者,并世而生,独足下耳。然千百年后,安知复无足下者出而知爱我诗哉?故自八九年来,与足下小通则以诗相戒,小穷则以诗相勉,索居则以诗相慰,同处则以诗相娱。知吾罪吾,率以诗也。如今年春游城南时,与足下马上相戏,因各诵新艳小律,不杂他篇,自皇子陂归昭国里,迭吟递唱,不绝声者二十里馀,樊、李在旁,无所措口。知我者以为诗仙,不知我者以为诗魔。何则?劳心灵,役声气,连朝接夕,不自知其苦,非魔而何?偶同人当美景,或花时宴罢,或月夜酒酣,一咏一吟,不知老之将至,虽骖鸾鹤、游蓬瀛者之适,无以加于此焉,又非仙而何?微之微之,此吾所以与足下外形骸、脱踪迹、傲轩鼎、轻人寰者,又以此也。
当此之时,足下兴有馀力,且欲与仆悉索还往中诗,取其尤长者,如张十八古乐府,李二十新歌行,卢、杨二秘书律诗,窦七、元八绝句,博搜精掇,编而次之,号《元白往还诗集》。众君子得拟议于此者,莫不踊跃欣喜,以为盛事。嗟乎!言未终而足下左转,不数月而仆又继行,心期索然。何日成就,又可为之叹息矣。
又仆尝语足下:凡人为文,私于自是,不忍于割截,或失于繁多,其间妍媸益又自惑,必待交友有公鉴无姑息者,讨论而削夺之,然后繁简当否得其中矣。况仆与足下,为文尤患其多。己尚病之,况他人乎?今且各纂诗笔,粗为卷第,待与足下相见日,各出所有,终前志焉。又不知相遇是何年,相见在何地,溘然而至,则如之何?微之微之,知我心哉!
浔阳腊月,江风苦寒,岁暮鲜欢,夜长无睡,引笔铺纸,悄然灯前,有念则书,言无次第,勿以繁杂为倦,且以代一夕之话也。微之微之!知我心哉!乐天再拜。
《白居易集》卷四五
荔枝生巴峡间,树形团团如帷盖,叶如桂,冬青。华如橘,春荣。实如丹,夏熟。朵如蒲萄,核如枇杷,壳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大略如彼,其实过之。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元和十五年夏,南宾守乐天命工吏图而书之,盖为不识者与识而不及一二三日者云。
《白居易集》卷四五
“匡庐”二句:谓庐山风景为天下第一。匡庐,庐山别称。《后汉书·郡国志四》刘昭注引释慧远《庐山记略》:“有匡俗先生者,出殷周之际,隐遁潜居其下,受道于仙人而共岭,时谓所止为仙人之庐而命焉。”甲,第一。
香炉:在庐山西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谓:“香炉峰在庐山西北,其峰尖圆,烟云聚散,如博山香炉之状。”
“太原”句:白居易祖籍太原(今属山西),故自称“太原白乐天”。
广袤丰杀(shài晒):指(堂)宽窄大小。广,东西距离。袤,南北距离。丰,宽大。杀,窄小。
“洞北户”数句:意谓敞开北边的门,引来北风,以防止夏天的暑热。徂(cú促阳平)暑:开始盛暑。
“敞南甍”数句:意谓高敞南面的屋栋,让阳光进来,以预防冬日的寒冷。虞,预料、忧虑。祁寒,极寒。
“木斫(zhuó浊)”二句:所用的木材,只是砍削而已,不涂油漆。斫,砍、削。丹,红色油漆。
自辰及酉:犹言从早到晚。辰、酉,时辰名。古代将一昼夜分为十二等分,以子丑寅卯……等十二地支名之,辰时相当于今七时至九时,酉时相当于今下午五时至七时。
“俄而”二句:意谓不久景物好似在招引自己,而自己亦与景物相应,于是外感舒适,内觉和顺。
“三宿”二句:意谓过了三宿后,觉得疏散自由,亦不知竟怎样成了如此。颓然,极形容其疏散。嗒(tà踏)然,形容释去物累。
如幢竖:好似经幢竖立在那里。幢,指经幢,佛寺前竖立的石柱,刻佛经于其上。此以形容树干。
“松下”五句:谓松下灌木枝叶缠绕遮蔽,日月之光不能穿透,盛夏气候如八九月时。萝茑(niǎo鸟)叶蔓,萝和茑的叶茎。承翳,承接日月之光。
嵌空垤堄(dié nì碟逆):谓假山土石相间,或突起,或凹下。嵌空,凹陷。垤堄,用土堆积。
“其四傍”句:意谓草堂四面视听可及、可以行走到达者。傍,同“旁”。杖屦(jù巨),手杖、鞋履。
石门涧:庐山马耳峰下有巨石,中空如门,俗称石门。石门下有涧水,称石门涧。
虎溪:在东林寺旁。据说慧远法师居东林,每送客至此,辄有虎鸣,因称为虎溪。
“凡人”数句:谓一般人能有一宽大房屋,有一华丽席子,起居于其间,都会产生一种骄矜之态。箦(zé责),竹席。
物至致知:意谓草堂四周景物开启了我的智慧。语出《礼记·大学》的“致知在格物”。
“昔永”三句:东晋时,慧远建东林寺,谢灵运为凿池植白莲,慧远遂与僧俗十八人结社诵佛,号称莲社。永谓释慧永,宗、雷谓儒者宗炳、雷次宗,皆莲社中人。
蹇剥:遭遇不好。蹇、剥,《易经》中六十四卦之一,皆艰难之兆。
“郡守”句:谓江州刺史以宽容待我。《旧唐书·白居易传》谓白居易出游庐山,“或经时不归,或逾月不返,郡守以朝贵遇之,不之责。”
“尚以”数句:意谓即使如此,仍旧因为担任司马一职,不免有所牵累,或往或来,没有充裕的时间居住在草堂。冗员,指州司马一职。
“清泉”二句:是指着清泉白石发誓,意思是清泉白石可以为我作证。
“与河南”句:河南,即今河南洛阳。范阳,故址在今北京附近。南阳,今属河南。元集虚、张允中、张深之,白居易友人,皆无官职。元集虚元和末曾受桂管观察使裴行立之辟,为协律郎。
“东西”句:东西二林,指东林寺、西林寺。长老,对僧人的敬称。凑、朗、满、晦、坚,皆二寺僧人。
善建不拔:语出《老子》五十四章:“善建者不拔。”晋王弼注:“固其根而后营其末,故不拔也。”不拔,不可拔除,不可动摇。
中立不倚:语出《礼记·中庸》:“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孔颖达疏:“中立独立,而不偏倚,志意强哉,形貌矫然。”
虚受:语出《易·咸》:“君子以虚受人。”孔颖达疏:“君子……空虚其怀,不自有实,受纳于物,无所弃遗。”
“贞元”三句:白居易贞元十六年第进士,十八年登书判拔萃科,次年授秘书省校书郎。拔萃,即书判拔萃,唐选举科目之一。进士科为常科,每年举行;书判拔萃为制科,不定期举行。校书郎,掌典籍校勘与刊布,属秘书省。
常乐里:长安坊名。关相国:即关播(709—787)。播字务元,卫州汲(今属河南)人,天宝间进士,为河南府兵曹、滁州刺史,德宗建中三年(782)拜相,旋因荐人不当罢,不久去世。
菶茸(běng róng 绷容)荟郁:草木茂密繁盛。菶茸、荟郁,都形容草木茂盛。
“竹不能”四句:意谓竹不能使自己区别于杂草,只有人可以使它脱颖而出;人不能使自己区别于常人,只有用贤者可以起用他。
穆宗长庆三年(823)作于杭州。冷泉亭,在杭州西飞来峰下。前一年,白居易为中书舍人,上疏论事,不听。时国是日荒,朋党倾轧,乃求外任,七月,除杭州刺史。文章写冷泉亭怡人景致,是其倦于朝政心情的反映。
“而撮奇”三句:意谓冷泉亭所处之地,撮取地形优势之要,聚集诸多美景,周围山水景致尽皆显露,无所隐蔽。
蠲(juān捐)烦析酲(chéng成):弃去烦恼,解除酒病。
相里君造:即相里造,唐代宗大历间为杭州刺史。复姓相里,名造。虚白亭:相里造所建,具体所在已不详。
韩仆射皋:即韩皋,唐代宗贞元二十一年(805)为杭州刺史。后官至尚书左仆射。候仙亭:韩皋所建,具体所在已不详。
裴庶子棠棣:即裴常棣,“棠”为“常”之误。裴常棣唐宪宗元和四年(809)为杭州刺史,其后官至太子(右)庶子。观风亭:裴常棣所建,具体所在已不详。
卢给事元辅:即卢元辅,元和八至十年(813—815)为杭州刺史。其后官至给事中。见山亭:卢元辅所建,具体所在已不详。
右司郎中河南元藇:元藇元和十五年至长庆元年(820—821)为杭州刺史,即白居易前任。元藇,河南(今河南洛阳)人,其后官至尚书省右司郎中。
“自足下”句:元和五年(810),元稹因与宦官发生争执,贬江陵(今属湖北)士曹参军。
“凡枉赠”句:指元稹自江陵寄赠诗给自己。枉赠,是客套话。仅,此处作“多至”解。
俟罪浔阳:指自己为江州司马。俟罪,即待罪。这是对自己遭贬的婉曲说法。浔阳,江州又称。
“因览”句:元和十年(815)正月,元稹自江陵奉诏回朝,旋又调任通州司马。
愤悱:谓其积思求解。《论语·述而》:“不愤不启,不悱不发。”朱熹集注:“愤者,心求通而未得之意;悱者,口欲言而未能之貌。”
六经:指儒家的六部经典《诗》、《尚书》、《礼》、《易》、《乐》、《春秋》。
“经之”句:犹言以六义对《诗》加以镕裁。下句“纬之”同义。六义,即风、雅、颂、赋、比、兴,一般认为,前三者是《诗经》的体裁,后三者是《诗经》的表现方法。
五音:指宫、商、角、徵(zhǐ纸)、羽。《诗经》皆可以歌唱,五音表示歌唱时声音的清浊高低。
“于是乎”二句:意谓《诗经》包孕博大而蕴含深厚,能贯通至事物微小细密之处。
“上下通”二句:意谓《诗经》沟通了上自天子下至庶民,于是天地之气可以交通,百姓忧乐相合,心志和乐。泰,通。熙,和乐。
五帝:古以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为五帝。三皇:指伏羲、女娲、神农。
垂拱而理:垂衣拱手而治,即无为而治。此因避高宗李治讳,以治为理。
“揭此”二句:犹言举此以为根本,明确此以为大法。揭,举、举起。决,判断、明确。“此”皆代表《诗经》的言和声。
“故闻”二句:相传虞舜在位时,天下大治,舜与其臣子皋陶唱和作歌,其中有“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之句,见《尚书·皋陶谟》。“元首明,股肱良”犹言君王明,臣子良。
“闻五子”二句:传说夏君太康(启之子)政荒,不恤民事,为羿所逐,失去权位。太康兄弟五人待其于洛水边,不见太康,于是作歌哀伤。见伪古文《尚书·五子之歌》。洛汭(ruì锐),洛水曲处。
言者无罪,闻者足戒:语出《诗·大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
采诗官:周朝有采诗制度,设官自民间采诗。《汉书·艺文志》:“孟冬之月,行人振木铎徇于路,以采诗献之大师,比其音律,以闻于天子。”所说“行人”即采诗官。
“五言”句:《文选》收有苏(武)李(陵)五言诗,被认为是五言诗之始。
“故河梁”二句:谓苏李诗主题仅限于感伤离别。河梁,《文选》李陵《与苏武诗三首》之三有“携手上河梁”句。
“泽畔”二句:谓屈原赋的主题仅限于怨思。泽畔之吟,《楚辞·渔父》有“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之句。
“故兴”句:指苏李赠答诗以凫雁之类起兴。《古文苑》苏武《别李陵》诗有“双凫俱北飞,一凫独南翔”之句。
“讽君子”句:谓屈原赋中屡以善鸟香草配忠贞,以恶禽秽草喻佞人。
“以康乐”二句:谓谢灵运诗多写山水。康乐,指谢灵运,灵运封康乐公。
“江鲍”二句:谓江淹、鲍照诗题材范围又小于陶谢。江淹,字文通,南朝齐梁间诗人。鲍照,字明远,南朝宋诗人。
梁鸿:东汉扶风平陵(今陕西兴平)人,《五噫》为其代表作。梁鸿有感于政局腐败,愤而出关,作《五噫》之歌,歌曰:“陟彼北邙兮,噫!顾览帝京兮,噫!宫室崔嵬兮,噫!人之劬劳兮,噫!辽辽未央兮,噫!”
“设如”二句:“北风其凉”为《诗·邶风·北风》中一句,《诗序》云:“《北风》,刺虐也。卫国并为威虐,百姓不亲,莫不相携持而去焉。”
“雨雪”二句:“雨雪霏霏”为《诗·小雅·采薇》中一句,其《序》云:“《采薇》,遣戍役也。”
“棠棣”二句:“棠棣之华”为《诗·小雅·常棣》中一句,其《序》云:“《常棣》,燕兄弟也。闵管、蔡之失道。”
“采采”二句:“采采芣苢(fú yǐ浮以)”为《诗·周南·芣苢》中一句,其《序》云:“《芣苢》,后妃之美也。和平则妇人乐有子矣。”
“馀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为南朝齐诗人谢脁《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中二句。
“离花先委露,别叶乍辞风”:为南朝宋诗人鲍照《玩月城西门廨中》二句。
陈子昂:初唐诗人,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属四川)人,武后时为右拾遗,直言敢谏,力陈时弊,为权贵所忌,辞职还乡后为县令段简所害。子昂主张改革诗风,提倡汉魏风骨,为诗刚健质朴,有《感遇》诗三十八首。
鲍防:玄宗天宝至德宗时诗人,字子慎,襄州(今属湖北)人。鲍防天宝间有《感遇》诗十七篇。
“然撮其”句:《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塞芦子》、《留花门》,皆杜甫安史乱中反映现实之作。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为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二句。
无字之字:按:“无”字或当作“亡”字。“亡”字一音“忘”,如“逃亡”;一音“无”。音“无”时其义同“无”。“亡”字行、草书与“之”字极相似,故乳母指示幼儿辨识。或因形近后世传抄致误。
乡赋:即乡贡。唐代士人先须参加本乡(本州)考试,始能获取到京城参加进士科考试的资格。
科试:指制科考试。唐代士人得中进士科后,尚不能立即做官,还须参加吏部举行的制科考试,通过后,乃可以分派官职。制科考试名目很多,如“博学宏词”科、“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书判拔萃”科等。
“其实”句:谓虽然作品不少,但尚达不到真正的作者境地。作者,指前文所称道的诗人。
翰林:指其为翰林学士。白居易为翰林学士在宪宗元和二年(807)。
《贺雨》诗:白居易讽喻诗篇名,诗写久旱得雨,其末劝谏皇帝改善百姓生活。
《哭孔戡》诗:白居易讽喻诗篇名。孔戡,尝从军山东,后西归,居闲职,郁郁而死。诗为孔戡不得其用而鸣不平。
《秦中吟》:白居易著名讽喻组诗,共十首,一首一事,题材广泛。
乐游园寄足下诗:题作《登乐游园望》,为白居易讽喻诗篇名。诗写登高下视,徒见车马满眼而伤感亲者或死或贬。
《宿紫阁村》诗:白居易讽喻诗篇名,题一作《宿紫阁山北村》。诗写神策军挟宠臣中尉(宦者)威风,鱼肉百姓事。
“有邓鲂”三句:邓鲂,籍贯不详,白居易同时人,举进士不第,至三十岁不仕而逝。白居易有《邓鲂张彻落第》及《读邓鲂诗》诗。
“足下”句:谓元稹命运亦多舛。按元稹元和五年因与宦官争执贬江陵士曹参军,十年召还,旋出为通州司马。困踬,困顿颠仆。
六义四始:风、雅、颂、赋、比、兴为六义,风、小雅、大雅、颂为四始。
“十年”二句:白居易于德宗贞元十六年(800)中进士,贞元十八年应吏部“书判拔萃”科再得第,宪宗元和元年(806)应“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第三次得第。
迹升清贯:置身于清要的官员之列。按,元和三年,白居易任翰林学士、左拾遗,职衔虽然不高,但可以参与朝政,接近皇帝,职位很清要。
私试赋判:指其准备应试或参加考试时所作的赋及判词。准的:标准。
汉南:汉水以南。约当今湖北北部一带。白居易元和十年贬江州司马时途经此地。
“古人云”数句:语出《庄子·天运》:“名,公器也,不可多取。”公器,天下所共用。
迍(zhūn准阴平)穷:困顿穷困。迍,通“屯”,《易》卦名,艰难貌。
迍剥:困厄。迍,通“屯”。迍、剥,《易》二卦名。屯谓艰难,剥谓剥落。
“张籍”二句:张籍,字文昌,和州(今属安徽)人,德宗贞元十四年进士,宪宗元和元年官太常寺太祝。太祝,唐太常寺职官名,正九品上。
“又自”二句:武德,唐高祖年号;元和,唐宪宗年号。“自武德讫元和”是白居易《新乐府》组诗反映时事的起讫时间。《新乐府》,白居易著名讽喻诗组诗,共五十首,因事立题,一事一题。
长句:唐人称七言绝句以外的七言诗为长句。此处“长句”指七言古诗,如《长恨歌》、《琵琶行》等。
“穷则”二句:语出《孟子·尽心上》,意谓不见用则做好自我修养,见用则为天下人谋福。
“时之来”五句:意谓机会来到,就如云龙,如风鹏,勇往直前,奋力而进。云龙,古人以为云生龙,龙生云,龙乘云雾可以为所欲为。风鹏,即《庄子·逍遥游》中乘风而上的大鹏,可以“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夫贵耳”三句:语出隋炀帝《赐史祥》诗:“贵耳唯闻古,贱目讵知今。”意谓人皆相信传闻而不相信亲眼所见事实,又以古为荣而以今为陋。
韦苏州:指盛唐诗人韦应物。韦应物,京兆(今陕西西安)人,尝官苏州刺史,人称“韦苏州”。歌行,一般指七言长篇诗歌。
新艳小律:辞藻华丽的律诗。小律,与“长律”(六韵以上的律诗)相对而言。
皇子陂:地名,在长安城南。昭国里:长安坊名,白居易尝居于此。
骖鸾鹤、游蓬瀛:意谓驾鸾鹤游仙山。蓬瀛,即传说中海上仙山蓬莱、瀛洲。
李二十:指李绅。李绅字公垂,无锡(今属江苏)人,元和间著名诗人,官右拾遗。新歌行:指李绅当时写作的新题乐府诗。
卢、杨二秘书:指卢拱、杨巨源,二人时皆任秘书郎。卢拱籍贯不详。杨巨源字景山,河中(今山西永济)人。
窦七、元八:指窦巩、元宗简。窦巩字友封,京兆金城(今陕西兴平)人,元和间为节度使府掌书记。元宗简字居敬,河南洛阳(今属河南)人,元和间任侍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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