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本(1276—1350),字伯原,号清碧。清江(今江西樟树市)人。博学善属文,工篆隶。曾与吴澄、范梈等相聚讲学。元武宗时,因御史忽剌术荐,被召至京师。至仁宗朝,因忤权臣,归隐武夷山中。文宗时复召,不赴。至正三年(1343),顺帝召为翰林待制、奉议大夫兼国史院编修官,行至杭州,复称疾固辞。学者称清碧先生。著有《清江碧嶂集》。
余少时喜游名山川,闻武夷最胜而最远,常按图指画,击几为节,咏九曲棹歌。想昔人之馀韵,谓不得遂其愿慕之心矣。
皇庆初元,以御史大夫术公荐,在京师获托姓名于四方之士。于时张君伯起以童子科校书秘省,詹君景仁亦辟掾三公府。三人者暇辄相从,以问学切磋为事。乃二君皆粤产,而景仁世家武夷,尝极道其溪山高深环合,千态万状,有终身不得穷其趣者。“先世有田数十区,有书数百卷,足为宾客一日之具。吾子其将有意于斯乎?”余闻而识之。
延祐间,景仁出贰浙东宪幕,伯起亦佐郡三山,余以微言迕执事之臣,书不报而去。遂得挟册山中,偿夙所愿,盖二君之力也。因欲结茅溪滨,而山石荦确,自非仙人道士、餐霞茹芝、乘风驭气者,罕得居之。遂溯流至星村,则开廓平衍,有詹氏之故居焉,然与市井相淆综。又溯流而至建峰,地皆良田美竹,有类嵩邙廛谷之间,稍憩息南湖之履堂,遇一儒者,与叙语,欣然若故人。同行未五里许,平川廓然,问之,百年榛莽矣。自九曲至是仅半舍,而游者已罕至。然水益深缓,山益磅礴,西南诸峰巉绝出霄汉。其最峭拔者为云岩,云气起伏其下,乡人于此候雨旸焉。天高气肃,时一登望,江之左右,淛之东西,三山海日,七闽烟霭,皆隐约于指顾间。武夷诸峰,并列于下,岩峦林壑,涧谷渊渚,泉池潭洞,层见叠出,不可致诘,无不称游观之志焉。余与景仁顾而乐之,请景仁赎其榛莽之虚,而刬薙艺植之。拟卜居未暇,乃即其东偏构堂室,携妻子读书其中。又得茀地而燔之,植两楹为轩以舍余,其间户牖简朴,藏修游息在焉。然每一俯仰,辄思平生故交多海内名士,或道德之高深,或文章之雄雅,或政事之明达,或翰墨之神奇,或节操之坚峻,或信义之昭白,或谭论之该综,或考核之精审,或出处之慎重,或神情之闲旷,乃皆在神京大府,湖江之外,不得相观以成其志。宁不重有所怀邪?因题其轩曰怀友,以著余心。尚幸所藏旧书,可以朝夕搜玩,而余之所怀,因得以考正于斯焉。重惟圣人载道之经,与夫百家子史所录,开极以来明圣之君,昏暴之主,忠良之臣,贞节之士,酷虐贪残之吏,是非善恶之迹,以及天官地志、礼乐制度、律历名数、龟策医方、营缮种艺、方言野录、仙佛变化之事,至于崖镌野刻、塔寺宫庙、彝鼎柱石、井臼墟墓诡异之辞,悉次于是,庶开卷有得,亦可谓益者之友效矣。则虽亲旧之交远,江海之迹疏,然神会于文字之间,犹能友于千古,况同一区宇而并世者哉?因辑其词翰,列氏名而记之,以寓吾怀。然其出处存殁虽异,而余之所慕则不在于斯也。
本文为作者辞官后读书武夷山中时所作,其中对武夷山景色的描写极为灵动。
九曲:武夷山溪名,因有九道弯,故名。棹歌:划船时所唱的歌曲。
皇庆初元:指公元1312年。皇庆为元仁宗初期年号,始于公元1312年,终于公元1313年。
御史大夫术公:指忽剌术。此人初任江浙行省丞相时,杜本上《救荒策》,得其赏识。及入京任御史大夫,乃力荐杜本于元武宗,遂见召。
童子科:科举考试中为儿童、少年设立的科目。秘省:即秘书省。是掌管经籍图书、国史实录的官署。
佐郡三山:指在福州任属官。三山,指福州。福州境内有九仙山、闽山、越王山,因而得名。佐,副官。
书:文书。这里指向上级反映问题的文书。不报:指皇帝或大臣对书疏置而不答复。
餐霞茹芝:指以彩霞和灵芝仙草为食的神仙之流。乘风驭气:相传列子曾乘风而行,这里同样指仙人。
嵩:嵩山。在河南登封北。邙(máng忙):北邙,山名。在河南洛阳北。廛(chán馋):当指瀍水,源出洛阳西北,入洛水。谷:谷水,流经洛阳,入洛水。
刬薙(chǎn tì产替):铲除。指铲除荆棘荒草。艺植:种植。
茀(fú浮)地:杂草充塞的地方。茀,充满杂草。燔:烧荒。原本为“蕃”,疑误。今据上下文改之。
藏修:指学习。《礼记·学记》:“君子之于学也,藏焉修焉。”
天官地志:指天文地理方面的书。律历名数:指法律、历法、刑名、象数方面的书。龟策:指占卜。龟,占卜用的龟壳。策,占卜用的蓍草。营缮:营建修缮。野录:指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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