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昕 - 历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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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大昕

钱大昕（xīn辛）（1728—1804），字晓征，号辛楣，又号竹汀。嘉定人。乾隆十九年进士，选庶吉士，擢侍讲学士，迁少詹事。历充四省乡试考官，提督广东学政。以丁忧归，后不复出。为清代著名朴学家。段玉裁称其文：“中有所见，随意抒写，而皆经史之精液。其理明，故语无鹘突；其气和，故貌不矜张；其书味深，故条鬯（chàng畅）而无好尽之失，法古而无摹仿之痕，辨论而无嘂（jiào叫）嚣攘袂之习。淳古澹泊，非必求工，非必不求工，而知言者必以为工。”著有《潜研堂文集》、《十驾斋养新录》。今人整理有《嘉定钱大昕全集》（陈文和主编，江苏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

先大父性不妄语。年六十九时，恩诏赐高年七十以上粟帛，乡人多增年以邀上赐。或以白先大父，先大父正色曰：“寿命由天，人可欺，天可欺乎？欺天而罔上，吾不为也。”大昕儿时识此语不忘。比岁国家举大庆典，天子加恩老儒：各省应乡试终场士子年及八十以上者，大吏以名闻，辄降旨特赐举人。闻有私增年一纪以应诏者。因忆先大父遗言书之。

先大父尝举《管子》语以教子弟曰：“釜鼓满则人概之，人满则天概之。”又举《淮南子》语：“唯不求利者为无害，唯不求福者为无祸。”

有客举王子安滕王阁诗序：“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二句，对属似乎不伦。先大父曰：“‘已矣’，叠韵也；‘丘墟’，双声也。叠韵双声，自相为对。古人排偶之文，精严如此。庾子山《哀江南赋》：‘陆士衡闻而抚掌，是所甘心；张平子见而陋之，固其宜矣。’以‘甘心’对‘抚掌’，以‘宜矣’对‘陋之’，亦一联之中虚实自相为对也。”

先大父年逾八十，读书不辍。或云：“先生老矣，盍少休乎？”答曰：“一日不读书便俗。”

予观弈于友人所，一客数败。嗤其失算，辄欲易置之，以为不逮己也。顷之，客请与予对局，予颇易之。甫下数子，客已得先手。局将半，予思益苦，而客之智尚有馀。竟局数之，客胜予十三子，予赧甚，不能出一言。后有招予观弈者，终日默坐而已。

今之学者读古人书，多訾古人之失；与今人居，亦乐称人失。人固不能无失，然试易地以处，平心而度之，吾果无一失乎？吾能知人之失，而不能见吾之失；吾能指人之小失，而不能见吾之大失。吾求吾失且不暇，何暇论人哉！

弈之优劣有定也，一著之失，人皆见之，虽护前者不能讳也。理之所在，各是其所是，各非其所非，世无孔子，谁能定是非之真？然则人之失者，未必非得也；吾之无失者，未必非大失也。而彼此相嗤，无有已时，曾观弈者之不若已。

此为随笔，记其祖父四件事。第一件：不欺天罔上；第二件：戒满，不求利与福；第三件：读书有创见；第四件：老犹读书不辍。这是钱氏的家教，也是钱大昕本人的缩影。至于文笔简练，犹其馀事。

先大父：已去世的祖父。性不妄语：天生本性从不说荒诞无稽的话。

恩诏：皇帝降恩的诏书。粟：粮食的总称。帛：丝织物的总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