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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士铨

蒋士铨(1725—1785),字心馀,又字苕生,号清容,又号藏园,晚号定甫,清朝铅山(今属江西)人。乾隆二十二年(1757)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后任御史。其诗文俱佳,尤精南北曲,作有杂剧和传奇十六种,其中《临川梦》等九种合称《藏园九种曲》。其诗歌创作与袁枚、赵翼合称“江右三大家”。其散文具有细腻秀雅、凄楚动人的特色。清末学者廖炳奎在《忠雅堂古文跋》中评价说:“窃常论之,文气之奇,莫如魏叔子;文气之正,莫如方灵皋;参奇正之间,莫如恽子居。此外恃考据以矜博者有之矣,侈雕绘以夸工者有之矣。若行以劲气,出以深情,而又雅正有法,不能不为先生首屈一指。”有《忠雅堂全集》传世。今人整理有《忠雅堂集校笺》(邵海清校,李梦生笺,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

吾母姓钟氏,名令嘉,字守箴,出南昌名族,行九。幼与诸兄从先祖滋生公读书,十八归先府君。时府君年四十馀,任侠好客,乐施与,散数千金,囊箧萧然。宾从辄满座,吾母脱簪珥,治酒浆,盘罍间未尝有俭色。越二载,生铨,家益落,历困苦穷乏人所不能堪者,吾母怡然无愁蹴状,戚党人争贤之。府君由是计复游燕赵间,而归吾母及铨,寄食外祖家。

铨四龄,母日授四子书数句。苦儿幼不能执笔,乃镂竹枝为丝断之,诘屈作波磔点画,合而成字,抱铨坐膝上教之。既识,即拆去。日训十字,明日令铨持竹丝合所识字,无误乃已。至六龄,始令执笔学书。

先外祖家素不润,历年饥大凶,益窘乏。时铨及小奴衣服冠履皆出于母。母工纂绣组织,凡所为女红,令小奴携于市,人辄争购之。以是,铨及小奴无褴褛状。

先外祖长身白髯,喜饮酒,酒酣辄大声吟所作诗,令吾母指其疵。母每指一字,先外祖则满引一觥;数指之后,乃陶然捋须大笑,举觞自呼曰:“不意阿丈乃有此女!”既而摩铨顶曰:“好儿子,尔他日何以报尔母?”铨稚,不能答,投母怀,泪涔涔下。母亦抱儿而悲。檐风几烛,若愀然助人以哀者。

记母教铨时,组绣绩纺之具毕陈左右,膝置书,令铨坐膝下读之。母手任操作,口授句读,咿唔之声与轧轧相间。儿怠,则少加夏楚,旋复持儿泣曰:“儿及此不学,我何以见汝父?”至夜分寒甚,母坐于床,拥被覆双足,解衣以胸温儿背,共铨朗诵之。读倦,睡母怀。俄而母摇铨曰:“可以醒矣。”铨张目视母面,泪方纵横落,铨亦泣。少间,复令读,鸡鸣卧焉。诸姨尝谓母曰:“妹一儿也,何苦乃尔?”对曰:“子众可矣,儿一不肖,妹何托焉?”

庚戌,外祖母病且笃,母侍之,凡汤药饮食,必亲尝之而后进,历四十昼夜无倦容。外祖母濒危,泣曰:“女本弱,今劳瘁过诸兄,惫矣。他日婿归,为言我死无恨,恨不见女子成立,其善诱之!”语讫而卒。母哀毁骨立,水浆不入口者七日。闾党姻娅,一时咸以孝女称,至今弗衰也。

铨九龄,母授以《礼记》、《周易》、《毛诗》,皆成诵。暇更录唐宋人诗,教之为吟哦声。母与铨皆弱而多病。铨每病,母即抱铨行一室中,未尝寝;少痊,辄指壁间诗歌,教儿低吟之以为戏。母有病,铨则坐枕侧不去。母视铨,辄无言而悲,铨亦凄楚依恋之。尝问曰:“母有忧乎?”曰:“然。”“然则何以解忧?”曰:“儿能背诵所读书,斯解也。”铨诵声琅琅然,与药鼎沸声相乱,母微笑曰:“病少差矣。”由是母有病,铨即持书诵于侧,而病辄能愈。

十岁,父归。越一载,复携母及铨,偕游燕、秦、赵、魏、齐、梁、吴、楚间。先府君苟有过,母必正色婉言规。或怒不听,则屏息,俟怒少解,复力争之,听而后止。先府君每决大狱,母辄携儿立席前,曰:“幸以此儿为念!”府君数颔之。先府君在客邸,督铨学甚急,稍怠,即怒而弃之,数日不及一言。吾母垂涕扑之,令跪读至熟乃已,未尝倦也。铨故不能荒于嬉,而母教由是益以严。

又十载归,卜居于鄱阳,铨年且二十。明年娶妇张氏,母女视之,训以纺绩织纴事,一如教儿时。铨生二十有二年,未尝去母前。以应童子试,归铅山,母略无离别可怜之色。旋补弟子员。明年丁卯,食廪饩。秋,荐于乡,归拜母,母色喜。依膝下廿日,遂北行。母念儿辄有诗,未一寄也。

明年落第,九月归。十二月,先府君即世,母哭而濒死者十馀次。自为文祭之,凡百馀言,朴婉沉痛,闻者无亲疏老幼,皆呜咽失声。时行年四十有三也。

己巳,有南昌老画师游鄱阳,八十馀,白发垂耳,能图人状貌,铨延之为母写小像。因以位置景物请于母,且问母何以行乐,当图之以为娱。母愀然曰:“呜呼!自为蒋氏妇,尝以不及奉舅姑盘匜为恨,而处忧患哀恸间数十年,凡哭母,哭父,哭儿,哭女夭折,今且哭夫矣。未亡人欠一死耳,何乐为?”铨跪曰:“虽然,母志有乐得未致者,请寄斯图也,可乎?”母曰:“苟吾儿及新妇能习于勤,不亦可乎?鸣机夜课,老妇之愿足矣,乐何有焉?”铨于是退而语画士,乃图秋夜之景:虚堂四敞,一灯荧荧,高梧萧疏,影落檐际;堂中列一机,画吾母坐而织之。妇执纺车坐母侧;檐底横列一几,剪烛自照,凭画栏而读者,则铨也;阶下假山一,砌花盆兰,婀娜相倚,动摇于微风凉月中;其童子蹲树根,捕促织为戏,及垂短发,持羽扇,煮茶石上者,则奴子阿同、小婢阿昭也。图成,母视之而欢。

铨谨按吾母生平勤劳,为之略,以进求诸大人先生之立言而与人为善者。

龚夔,字一足,别字四指,南昌中洲人。事母至孝,性狷介,寡嗜好善。摘书、史奇险语及《庄》、《老》、《淮南》书作经义,以是困童子试,五十年不售。善行草书,常与八大山人游,然书必键户,不多作,人争重之。生平不苟取,交好或有厚遗,亦不谢。岁授徒得金,悉封遗母氏,私箧萧然也。尤不喜近俗人。在酒座,辄闭目,连举数觥,喉中隐隐作声去。益不谐于时,终身不娶妻。言及妇人,则大笑。或以绝祀责,乃愀然曰:“死以兄子继,足矣。”六十馀,授徒某家。夜忽起,聚诗文为薪,煮苦茗啜之。趺坐木榻上,泣诵《蓼莪》诗,凡数篇,遂殁。

本文作于1749年,主要记载了蒋士铨的母亲钟令嘉辛勤育儿、温柔贤慧的种种美德。作者在文中通过精心剪裁,力图把钟令嘉塑造成一个完美无瑕的贤良妇女的典范。由于文章的主旨是颂扬母德,所以从结构和内容方面看,通篇以时间为纲写母亲的行事。母亲的一生行事很多,势必在取材上有所选择,选择的标准是突出一个“贤”字。在具体的描写过程中,作者处处描画具体生动的生活场景,不作过多的抽象说明,行文简洁流畅,值得后人品味。就文章风格而言,则模仿欧阳修之迹宛然,本文与《泷冈阡表》有异曲同工之妙。也许正是看到了二者的相似之处,所以廖炳奎才大胆断言:“继庐陵而起者,舍先生其谁与归!”(《忠雅堂文集跋》)鸣机,使织布机响,指正在织布。课,即课读,指钟令嘉教蒋士铨读书。鸣机夜课图是以蒋士铨母亲为主体的一幅行乐图。在旧时代,自写小像,或请人为自己画的小像,习惯上都称为行乐图。内容大多以琴棋书画、饮酒赋诗为主。

钟氏:晚号甘荼老人,著有《柴车倦游集》。

名族:有名望的家族。

行(háng航)九:排行第九。令嘉是滋生公最小的女儿。

归先府君:出嫁给作者的父亲。归,出嫁。先府君,作者对自己去世父亲的尊称。蒋士铨的父亲名坚,字非磷,号适园,精于刑律之学,著有《律断》等书。

乐施与:喜欢施舍财物给别人。

囊箧(qiè切)萧然:指把财物都用光了。囊,口袋。箧,小箱子。萧然,稀少的样子。

簪珥(ěr耳):发簪、耳环之类的饰物。

“盘罍(léi雷)”句:指在置办招待客人的酒宴方面从不显露出小气的样子。盘罍,盘子酒杯等器物,代指酒菜。俭色,不丰足的样子。

越二载:过了两年。

益落:更加衰落穷困。

堪:忍受。

怡(yí夷)然:快乐的样子。愁蹴状:愁眉苦脸的样子。蹴(cù促),通“蹙”,皱眉头。

戚党:亲戚和乡邻。贤之:以她为贤,赞扬她贤惠。

计:计划。燕(yān烟)赵:战国时的燕国和赵国,后代指河北、山西一带。

四子书:即“四书”。宋朱熹将《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合称为“四书”,为后世科举考试的必读书目,也称“四子书”。

镂(lòu漏):刻削。

诘屈:弯曲。波磔(zhé折)点画:指汉字书写的笔画,波为撇,磔为捺,画为横。

日训十字:每天教十个生字。

学书:学习写字。

素不润:向来不富裕。素,向来。

大凶:大灾荒。

小奴:年岁小的仆人。冠履:帽子和鞋子。

工:擅长。纂:编织。组:织带。织:织布。

女红(gōng工):妇女所作针线活。红,同“工”。

褴褛(lán lǚ蓝屡):衣服破烂。

长身白髯(rán然):身高须白。髯,生在两颊上的胡须。

疵(cī词阴平):缺点、毛病。

满引一觥(gōng工):满满地举起一杯酒(喝尽)。觥,古代的一种酒器。

数(shuò硕)指之后:几次指出瑕疵之后。

陶然:快活的样子。

“不意”句:想不到老夫竟有这样的女儿。

儿子:孩子。

涔(cén岑)涔:连续下流的样子。

檐(yán沿)风几烛:指从屋檐下吹进的风使桌上的烛光摇动。几,小桌。

愀(qiǎo巧)然:悲愁的样子。

毕陈左右:一起摆放在身边。

句读(dòu逗):文句的停顿之处。

咿唔(yī wú伊无):读书的声音。轧轧:纺车的声音。相间(jiàn建):相互交替。

夏(jiǎ贾)楚:古代学校的体罚用具。夏,通“槚”,即槚木。楚,荆条。

旋复持儿:不一会又抱起儿子。旋,不久,随即。

夜分:半夜。

俄:俄顷,不久。

少间:稍微过了一会儿。

何苦乃尔:何必这样呢。

不肖(xiào效):不好,不成材。

庚戌:指雍正八年(1730)。

病且笃:病很重。且,将近。笃,病重。

濒(bīn宾)危:临近死亡的时刻。

女:同“汝”,你。

惫(bèi备):疲乏。

恨:遗憾。

女子成立:你的儿子成名立身。女,通“汝”。

其善诱之:还是好好教导他吧,其,表希冀的语气助词。诱,教导。

语讫(qì气)而卒:说完话就去世了。

哀毁骨立:指因哀伤过度损毁身体而十分消瘦的样子。典出《后汉书·韦彪传》:“孝行纯至,父母卒,哀毁三年,不出庐寝。服竟,羸瘠骨立异形,医疗数年乃起。”

闾党姻娅(yà压):同乡与亲戚。姻,儿女亲家之间的称呼。娅,姐妹之夫相互间的称谓。

《礼记》、《周易》、《毛诗》:中国古代儒家的三部重要经典。

吟哦:吟诵,低声诵读。

然:是这样。

斯解:这样才能解除忧愁。

琅(láng郎)琅:形容读书之声清脆响亮。

药鼎:煎药的锅。相乱:搅合在一起。

少差(chài拆去声):稍微好转。差,同“瘥”,病愈。

秦、魏、齐、梁、吴、楚:均为春秋战国时的国名,后指陕西、山西、河南、山东、江苏、湖北、湖南等地。

婉言规:委婉规劝。

屏息:不出声息。

俟怒少解:等到怒气稍微减退。

决大狱:审理事关人命的重大案件。

席:座位。

幸以此儿为念:希望你时刻想到这个孩子。言下之意是劝丈夫认真办案,不要冤枉好人,以免日后孩子遭报应。幸,希望。

颔(hàn汉)之:点头表示赞同。

客邸:旅居在外的住宅。

弃:不理睬。

不及一言:不说一句话。

扑:打。

荒于嬉:因玩乐而荒废学业。

卜居于鄱阳:在鄱阳找到了新住宅。鄱阳,地名,在今江西波阳。卜居,择地居住。

女视之:把她当作女儿看待。

去母前:离开母亲跟前。

童子试:科举时代一种级别最低的考试。投考者为童生,录取后为诸生。

补弟子员:诸生取入县学,称补弟子员,也就是指考中了秀才。

丁卯:乾隆十二年(1747)。

食廪饩(lǐn xì凛细):秀才参加科岁考,成绩优良,即可补廪膳生,可以得到官府补贴的膳食费。廪饩,官府发给秀才的膳食津贴。

荐于乡:指乡试中举,此处是沿袭汉朝“举考廉”的说法。

即世:去世。

行年:年岁。行,经历。

己巳:乾隆十四年(1749)。

延之:请他。

位置景物:指画中的背景与摆设。

“尝以”句:常因未赶上侍奉公婆而遗憾。舅姑,指丈夫的父母。盘、匜(yí姨),古代两种盥洗时盛水的器具。

恸(tòng痛):悲痛。

夭折:未成年而死。

且:甚且。

未亡人:旧时代妇女丧夫后的自称。

何乐为:有什么可乐的呢?为,语气助词。

“母志”句:母亲希望得到的快乐现在尚未实现的。致,得到。

乐何有焉:哪里有什么别的快乐呢?

语(yù遇)画士:告诉画师。

虚堂四敞:空的堂屋,四面敞开。

荧(yíng莹)荧:灯光微弱的样子。

高梧萧疏:高高的梧桐树枝条稀疏。

砌花盆兰:台阶上的花和盆中的兰草。砌,指台阶。

婀娜(ē nuó妸挪):轻盈美丽的样子。

促织:蟋蟀。

按:根据。

略:事略,指简单的传记。

“以进”句:进而求取各位鼓励人们为善的有声望的人写文章予以表彰。诸,之于。大人先生,指有地位有声望的人。立言,著书立说。与人为善,指善意帮助人或帮助人进步。语出《孟子·公孙丑上》:“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本文是蒋士铨短篇人物传记的代表作。文章用不足二百字的篇幅,叙述了清代私塾先生龚夔困于童子试五十年的传奇经历,用惜墨如金的笔法刻画出人物孤傲狷介,待母至孝的独特个性。人物形象生动传神,呼之欲出,堪称短篇人物传记中不可多得的上品。龚一足,名夔,字一足,清初南昌人,以私塾为业。

狷(juàn倦)介:拘谨守分,洁身自好。语出《国语·晋语二》:“小心狷介,不敢行也。”

“摘书”句:摘录古书中的奇特险怪的语句及《庄子》、《老子》、《淮南子》中的内容来解释儒家经典的含义。

困童子试:指考不中秀才。

不售:卖不出,指不受考官欣赏。

八大山人:即清代的朱耷,字雪个,号八大山人。明宁王朱权后裔,为清初著名的书画家,擅水墨画,工草书,传世作品甚多。

书必键户:进行书法创作时一定插上门闩。键,门闩。

厚遗(wèi谓):厚重的赠与。

金:指教书所得酬金。

私箧萧然:指个人没有积蓄。

不谐于时:与时代不合拍。

绝祀:断绝祭祀,指没有子孙后代。

趺(fū夫)坐:古代一种盘腿端坐的姿势,左脚放在右腿上,右脚放在左腿上。

蓼莪(lù é路俄):《诗·小雅》篇名。诗中表达了一位苦于行役,不得赡养父母的孝子的怨恨之情。蓼莪,一种植物,俗称“抱娘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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