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珂(1183—?),字肃之,号亦斋,晚号倦翁,相州汤阴(今属河南)人,寓居嘉兴(今属浙江)。抗金名将岳飞之孙,岳霖之子。官至户部侍郞、宝谟阁学士,封邺侯。宋宁宗时,以奉议郎知嘉兴府,有惠政。后即定居于郡西北之金陀坊。他著述甚丰,因痛恨祖父被秦桧诬陷致死,著有《吁天辩诬》、《天定录》等书,结集为《金陀粹编》二十八卷,《续编》三十卷,为岳飞辩冤,是研究岳飞的重要资料。又著有《桯史》十五卷、《玉楮集》八卷、《棠湖诗稿》一卷、《续东几诗余》、《刊正九经三传沿革例》一卷等。
嘉定庚午,余在中都,燕李奉宁坐上。客有叶知几者,官天府,与焉。叶以博古、知音自名。前旬日,有士人携一古琴至李氏鬻之。其名曰“冰清”。断纹鳞皴,制作奇崛,识与不识,皆谓数百年物。腹有铭,称晋陵子题。铭曰:“卓哉斯器!乐惟至正。音清韵高,月澄风劲。三余神爽,泛绝机静。雪夜敲冰,霜天击磬。阴阳潜感,否臧前镜。人其审之,岂独知政!”又书:“大历三年三月三日上底,蜀郡雷氏斫。”凤沼内书:“正元十一年七月八日再修。士雄记。”
李以质于叶。叶一见色动,掀髯叹咤,以为至宝。客又有忆诵《渑水燕谈》中有是名者。取而阅之,铭文、岁月皆吻合,良是。叶益自信不诬。起,附耳谓主人曰:“某行天下,未之前觌,虽厚直不可失也!”李敬受教,一偿百万钱。鬻者撑拒不肯,曰:“吾祖父世宝此,将贡之上方,大珰某人固许我矣。直未及半,渠可售?”李顾信叶语,绝欲得之。门下客为平章,莫能定。
余觉叶意,知其有赝,旁觉不平。漫起周视,读沼中字,皆历历可数,因得其所疑。乃以袖覆琴而问叶曰:“琴之美恶,余姑谓弗知;敢问‘正元’何代也?”叶笑未应。坐人曰:“是固唐德宗,何以问为!”余曰:“诚然。琴何为唐物?”众哗起致请。乃指沼字示之,曰:“‘元’字上一字,在本朝为昭陵讳。沼中书‘正’从‘卜’从‘贝’,是矣。而‘贝’字缺其旁点,为字不成,盖今文书令也,唐何自知之?正元前天圣二百年,雷氏乃预知避讳,必无此理!是盖为赝者徒取《燕谈》以实其说,不知缺文之熟于用而忘益之。且沼深不可措笔,修琴时,必剖而两,因题其上。字固可识,又何可疑焉!”
众犹争取视,见它字皆焕明,实无旁点,乃大骇。李更衣自内出,或以白之,抵掌笑。叶惭曰:“是犹佳琴,特非唐物而已。”李不欲逆,勉强薄酬,顿损直十之九,得焉。鬻琴者虽怒,而无以辞也。它日,遇诸途,頩而过之。
今都人多售赝物,人或赞美,随辄取赢焉;或徒取龙断者之称誉,以为近厚。此与攫昼何异?盖真敝风也!
《四部丛刊》本《桯史》卷十三
笔记是宋代兴盛起来的一种文体,其体制自由,内容广泛。它以轻松文笔记述所见所闻,虽然多是琐事,却也生动、真切地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风貌。本篇就记述了作者识破假古董贩子的趣事,叙事生动,饶有情趣。同时也可看出宋人已经能自觉地利用“避讳”这一现象进行文物的鉴定。
冰清:冰清琴在宋赵明诚《金石录》卷三十“唐冰清琴铭”条有著录,并云:“琴藏太常寺协律郎陈沂家,沂死纳于圹中云。”
晋陵子:宋王辟之《渑水燕谈录》卷八记“冰清琴”条中说:“或以晋陵子杜牧之道号。”
乐惟至正:音乐中惟有琴音最为纯正。嵇康《琴赋》:“众器之中,琴德最优。”
澄:明朗。澄,原误作“苦”,据《渑水燕谈录》卷八改。劲:有力。此句是说琴音嘹亮而有力。
三余:指闲暇时候。余,原误作“璅”,据《渑水燕谈录》卷八改。据《三国志·魏书·王肃传》裴注引《魏略》,魏董遇言读书当以“三余”,即“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爽:清爽。此句是说闲暇时精神清爽。
泛绝机静:绝妙的泛声使杂念顿消。泛绝,绝妙的泛声。宋陈暘《琴声经纬》:“左微按弦,右手击弦,泠泠然轻清,是泛声也。”机,机心,指杂念。机静,指机心沉静下来。
阴阳潜感:意谓琴弦随天气的阴晴而声音发生变化。潜感,暗中感应。
否臧:好与坏,善与恶。前镜:预先知道。此句是说通过音乐可以预知世风的好坏。《礼记·乐记》:“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
大历三年:即768年。大历,唐代宗年号。上底:琴由两块桐木合成,上边的一块为琴面,下面的一块叫琴底,用漆灰合缝称为上底。
雷氏:唐代成都制琴名手有雷绍、雷震、雷霄、雷威、雷俨、雷珏、雷文、雷会、雷迅,号称蜀中九雷。真正的“冰清古琴”究出于谁手,说法不一。斫:砍削。
凤沼:指琴底的洼处。宋赵希鹄《洞天清录》:“雷张制槽腹有妙诀,于琴底悉洼,微令如仰瓦,盖谓于龙池凤沼之弦,微令有唇余处悉洼之。”
正元:本贞元,唐德宗年号。贞元十一年即公元795年。宋人避宋仁宗赵祯的名讳,将同音的“贞”写作“”,即下文所说的“缺旁点”,或改作“正”(读“征”)。这是当时朝廷的法令规定,故岳珂写作“正元”。
掀髯:笑时张口,胡须为之掀动。髯,指胡须。叹咤:惊叹咤异。
《渑水燕谈》:即《渑水燕谈录》,为北宋人王辟之所编写的一部史料笔记。
铭文、岁月皆吻合:《渑水燕谈录》卷八:“钱塘沈振蓄一古琴,名‘冰清’。腹有晋陵子铭……士雄记。”本文与之全同。伪“冰清古琴”腹下题字,当即作伪者据以仿制。
“元”字上一字:即缺末笔的“贞”字。这是岳珂为避仁宗赵祯讳,故不直接说。
昭陵:宋仁宗赵祯的陵墓,代指宋仁宗。讳:这里指已故皇帝的名字。古代为表示尊敬,对于君主和尊长的名字(包括与其字音相同、相近的字)要“避讳”,不能直接说出或写出,而以缺笔字或别的字代替。
书正从卜从贝:意谓这个“正”字实指“贞”字,本文作者亦为本朝避讳。“贞”字的书写从“卜”从“贝”。
正元前天圣二百年:唐德宗在宋仁宗前面约二百年。天圣,宋仁宗初即位时的年号。
为赝(yàn厌)者:造假古琴的人。取《燕谈》实其说:利用《渑水燕谈录》中的记载,来证明自己的琴是唐代之物。
不知缺文之熟于用而忘益之:没想到写习惯了“贞”字缺末笔,而忘了加上那一笔。益,添。
龙断者:即“垄断者”,操纵市场的人,此指古董商。称誉:吹捧。
攫昼:白天抢劫。《吕氏春秋·去宥篇》:“齐人有欲得金者,清旦被衣冠,往鬻金者之所。见人操金,攫而夺之。吏搏而束缚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故?’对吏曰:‘殊不见人,徒见金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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