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密(1232—1298),字公谨,号草窗,祖籍济南,宋室南渡后,其家迁居吴兴(今浙江湖州)。因其地有弁山,又自号弁阳老人。宋端宗景炎元年(1276)任义乌县令。次年元军攻入湖州,遂流寓杭州。入元不仕,发愤撰述。著有《齐东野语》、《武林旧事》、《癸辛杂识》、《志雅堂杂钞》等杂著数十种,是研究南宋历史较为重要的文献。他又以词名,被视为姜夔之后又一大家,并吴文英并称“二窗”,有《草窗词》传世。
浙江之潮,天下之伟观也。自既望以至十八日为最盛。方其远出海门,仅如银钱,既而渐近,则玉城雪岭,际天而来,大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势极雄豪。杨诚斋诗云“海涌银为郭,江横玉系腰”者是也。
每岁京尹出浙江亭教阅水军,艨艟数百,分列两岸;既而尽奔腾分合五阵之势,并有乘骑弄旗标枪舞刀于水面者,如履平地。倏尔黄烟四起,人物略不相暏,水爆轰震,声如崩山;烟消波静,则一舸无迹,仅有“敌船”为火所焚,随波而逝。
吴儿善泅者数百,皆披发文身,手持十幅大彩旗,争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没于鲸波万仞中,腾身百变,而旗尾略不沾湿,以此夸能。而豪民贵宦,争赏银彩。
江干上下十余里间,珠翠罗绮溢目,车马塞途。饮食百物,皆倍穹常时,而僦赁看幕,虽席地不容闲也。禁中例观潮于“天开图画”。高台下瞰,如在指掌。都民遥瞻黄伞雉扇于九霄之上,真若箫台、蓬岛也。
《知不足斋丛书》本《武林旧事》卷三
陆务观初娶唐氏,闳之女也,于其母夫人为姑侄。伉俪相得而弗获于其姑。既出,而未忍绝之,则为别馆,时时往焉。姑知而掩之,虽先知挈去,然事不得隐,竟绝之,亦人伦之变也。
唐后改适同郡宗子士程,尝以春日出游,相遇于禹迹寺南之沈氏园。唐以语赵,遣致酒肴。翁怅然久之,为赋《钗头凤》一词,题园壁间云:“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实绍兴乙亥岁也。
翁居鉴湖之三山,晚岁每入城,必登寺眺望,不能胜情。尝赋二绝云:“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怅然。”又云:“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无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盖是庆元己未岁也。
未久,唐氏死。至绍熙壬子岁,复有诗序云:“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词一阕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三易主,读之怅然。”诗云:“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所来妄念消除尽,回向蒲龛一炷香。”
又至开禧乙丑岁暮,夜游沈氏园,又两绝句云:“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沈园后属许氏,又为汪之道宅云。
明正德刻本《齐东野语》卷一
本文以简洁生动的笔墨,描述了钱塘江潮雄奇壮观的景色,记录了临安太守在迎潮前检阅水军的盛况,潮至时弄潮儿争先夺标的表演,以及京城从皇家到民间举世若狂的观潮活动,生动地展现了南宋时期都市生活的一个场景。《武林旧事》在宋亡之后成书。作者在序文中说:“时移物换,忧患飘零,追想昔游,殆如梦寐,而感慨系之矣。”《四库全书总目》认为,此书流露了“恻隐兴亡之隐”。本文极写昔日观潮之繁华,以寄托历史兴亡之感。
吞天沃日:吞没了天空,冲洗了太阳。此形容潮势之雄壮,如欲淹没天日。
“杨诚斋诗云”句:杨诚斋,即杨万里。海涌银为郭,形容潮水来时,如大海涌起银城。江横玉系腰,如大江腰系玉带。这两句是《题文发叔所藏潘子真水墨江湖八境小轴·浙江观潮》中的句子,全诗是:“海涌银为郭,江横玉系腰。吴侬只言黠,到老也看潮。”
京尹:国都所在地之地方长官,此指临安知府。南宋以临安为“行在所”(临时首都),故称府官为“京尹”。浙江亭:在临安城南钱塘江北岸。教阅:训练、检阅。
尽:极尽。奔腾分合:(队列)急速变幻,时分时合。指战船按前后左中右编队列阵,形成攻击态势。
披发:披散着头发。文身:身上刺着花纹。这都是吴地的古老风俗。
出没:头或出或没于水中。鲸波:指大波浪。万仞:极言潮头之高。仞:古代长度单位。七尺为一仞。一说,八尺为一仞。
珠翠罗绮:此指带珍贵首饰、穿华贵服装的有钱人。溢目:满眼皆是。
禁中:帝王居住的宫城。天开图画:南宋皇宫中一个台阁名称(参见《武林旧事》卷之四“故都宫殿”条),因其接近钱塘江北岸,故可在上面观潮。
都民:京都中的民众。黄伞:黄罗御伞,帝王专用仪仗。雉扇:雉尾扇,下方上圆,周围饰以雉尾,也是帝王所专用。九霄:九天,此喻帝王之居。
真若箫台、蓬岛:真如神仙居处之一样。箫台,指萧史吹箫引凤的凤台。刘向《列仙传·萧史》:“萧史善吹箫,作凤鸣。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作凤楼,教弄玉吹箫,感凤来集,弄玉乘凤、萧史乘龙,夫妇同仙去。”蓬岛,即蓬莱,传说海上三神山之一。《史记·始皇本纪》:“齐人徐巿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
“放翁”,即南宋大诗人陆游(1125—1210),字务观,自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前室”指前妻。关于《钗头凤》故事,记载较本篇更早的是陈鹄《耆旧续闻》卷十、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本文写陆游与前妻的爱情故事。陆游与前妻唐琬原本伉俪情深,但被陆母强行拆散。后来唐琬改嫁赵士程,与陆游在沈园中重逢。陆游惆怅万分,写下名词《钗头凤》。以后陆游多次重游沈园,赋诗抒写对前妻的思念之情。本文以陆游为唐琬所写的诗词为线索,揭出诗词背后的本事,将一个凄婉的爱情故事写得回肠荡气。
于其母夫人为姑侄:言唐琬之与陆母是姑母与侄女的关系。按:据考,陆游外家为汇陵唐氏,曾外祖父为北宋名臣唐介,舅父辈无唐闳。刘克庄《后村诗话》载《钗头凤》本事,记赵士程与陆游为中表(见下注〔12〕)。后周密转录未慎,误作唐琬与陆游为中表。
伉俪:夫妻。相得:相处很好。弗获于其姑:指唐琬不得其婆婆的欢心。姑,旧时称丈夫的母亲为“姑”。陆母既是唐琬的姑妈,同时又是她的婆婆。
改适:改嫁。宗子士程:赵士程,宋之宗室。为秦鲁国大长公主(仁宗女)的侄孙。公主子钱忱娶瀛国夫人唐氏,即陆游姨母。故赵士程与陆游为中表兄弟。刘克庄《后村诗话》记《钗头凤》本事,即云“某氏改适某官,与陆氏为中外”,即指赵、陆为中表。
《钗头凤》:词牌名,原名《撷芳词》。据陈鹄《耆旧续闻》及沈辰垣《历代诗余》等书记载,沈园相遇,陆游写了这首《钗头凤》后,唐琬和了一首同调词:“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妆欢。瞒!瞒!瞒!”之后不久,唐琬抑郁死去。
红酥手:红润白嫩的小手。陈鹄《耆旧续闻》卷十载陆游至沈氏园,“去妇闻之,遣遗黄封酒果馔,通殷勤”。此书其事。
黄縢(téng疼)酒:即黄封酒,宋代的官酒。因用黄罗帕或黄纸封口,故名黄封酒。縢,绳索,引申为缠束、封闭。
宫墙柳:由于受礼法限制,此暗喻唐氏已如宫墙柳那样可望不可即,与下片“锦书难托”相呼应。一说,绍兴古代为越王宫殿所在地,宋高宗建炎四年(1130)至绍兴元年(1131)曾以此为行都,故有宫墙之称。
红浥鲛绡透:沾着胭脂的红泪把手帕湿透了。浥,湿。鲛绡,神话中鲛人(人鱼)所织的丝绢,后来用为手帕的别称。任昉《述异记》:“南海出鲛绡纱。”
锦书:前秦窦滔妻苏氏曾织锦为回文诗以赠其夫,后人便称夫妻间表达爱情的书信为“锦书”。因唐氏已另嫁人,按当时礼法,已不能再与之通信,所以说“锦书难托”。
绍兴乙亥岁:1155年。绍兴,宋高宗赵构的年号,1131—1162。另据陈鹄《耆旧续闻》卷十,陆游《钗头凤》作于绍兴辛未(1151)三月。未详孰是。
鉴湖之三山:今浙江省绍兴南。鉴湖,亦名镜湖、长湖、太湖、庆湖。原跨山阴、会稽两县之界,宋以后渐淤为田。
飞绵:指柳絮飘飞。一本作“吹绵”。柳老不飞绵,喻青春不再。
行作稽山土:将要死在稽山,已是要入土之人了。喻年老。行作,将作。稽山,即会稽山,位于浙江省中东部,绵延于绍兴、金华一带。
惊鸿:此喻唐琬。曹植《洛神赋》:“翩若惊鸿。”后世以喻美女体态之轻盈。
庆元己未岁:即1199年。庆元,宋宁宗赵扩的年号,1195—1200。
绍熙壬子:即1192年。绍熙,宋光宗赵惇的年号,1190—1194。此事在庆元己未之前。
河阳愁鬓怯新霜:悼亡思旧让我一天天愁白了头。河阳,古县名,汉置,故城在河南孟县西。晋文学家潘岳曾在此县做官。潘岳妻早死,他写的悼亡诗非常有名。这里陆游以潘岳喻自己伤情怀旧。新霜,喻白发。
蒲龛:茅庵中的神龛。蒲,用草盖的圆形屋。龛,供奉神位的小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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