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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舜钦

苏舜钦(1008—1048),北宋诗人,字子美,绵州盐泉(今四川绵阳东南)人,生于开封,参知政事苏易简之孙。父耆,有文名,尝为工部郎中,直集贤院。舜钦少时,慷慨有大志。以父荫补太庙斋郎,调荥阳县尉。景祐元年(1034)中进士,改光禄寺主簿,历任县令、大理评事。庆历四年(1044)以范仲淹荐,为集贤殿校理、监进奏院。因支持范仲淹的庆历革新,为保守派所倾轧,称其用鬻废纸公钱召妓宴请宾客,罢职除名,寓居苏州。后复起为湖州长史,不久病卒。文学上,他反对“时文”,与穆修同好为古文。诗歌则反对西昆体,诗名与梅尧臣齐,人称“梅苏”。有《苏学士文集》十六卷,《宋史》卷四百二十二有传。

予以罪废,无所归,扁舟南游,旅于吴中,始僦舍以处。时盛夏蒸燠,土居皆褊狭,不能出气,思得高爽虚辟之地,以舒所怀,不可得也。

一日过郡学,东顾草树郁然,崇阜广水,不类乎城中。并水得微径于杂花修竹之间,东趋数百步,有弃地,纵广合五六十寻,三向皆水也。杠之南,其地益阔,旁无民居,左右皆林木相亏蔽。访诸旧老,云钱氏有国,近戚孙承祐之池馆也。坳隆胜势,遗意尚存。予爱而徘徊,遂以钱四万得之,构亭北碕,号“沧浪”焉。前竹后水,水之阳又竹,无穷极。澄川翠干,光影会合于轩户之间,尤与风月为相宜。予时榜小舟,幅巾以往,至则洒然忘其归。觞而浩歌,踞而仰啸,野老不至,鱼鸟共乐。形骸既适则神不烦,观听无邪则道以明。返思向之汩汩荣辱之场,日与锱铢利害相磨戛,隔此真趣,不亦鄙哉!

噫!人固动物耳,情横于内而性伏,必外寓于物而后遣。寓久则溺,以为当然;非胜是而易之,则悲而不开。惟仕宦溺人为至深,古之才哲君子,有一失而至于死者多矣,是未知所以自胜之道。予既废而获斯境,安于冲旷,不与众驱,因之复能见乎内外失得之原,沃然有得,笑闵万古。尚未能忘其所寓目,用是以为胜焉!

《四部丛刊》本《苏学士文集》卷十三

诗之作,与人生偕者也。人函愉乐悲郁之气,必舒于言。能者财之传于律,故其流行无穷,可以播而交鬼神也。古之有天下者,欲知风教之感,气俗之变,乃设官采掇而监听之。由是弛张其务,以足其所思,故能长久,弊乱无由而生。厥后官废,诗不传,在上者不复知民志之所向,故政化烦悖,治道亡矣。呜呼!诗之于时,盖亦大物,于文字尤为古尚,但作者才致鄙迫不扬,不入其奥耳。

国家祥符中,民风豫而泰,操笔之士率以藻丽为胜。惟秘阁石曼卿与穆参军伯长,自任以古道作之。文必经实,不放于世。而曼卿之诗又时震奇发秀,盖取古之所未至,托讽物象之表,警时鼓众,未尝徒役。虽能文者累数十百言,不能率其意,独以劲语蟠泊,会而终于篇,而复气横意举,洒落章句之外,学者不可寻其屏阈而依倚之,其诗之豪者欤?

曼卿资性轩豁。遇者辄咏,前后所为不可胜计。其逸亡而存者才四百余篇,古律不异,并为一帙。曼卿一日觞予酒,作而谓予曰:“子贤于文而又知诗,能为叙我诗乎?”予诺之。因为有作于篇前,后观者知诗之原于古,至于用而已矣。

《四部丛刊》本《苏学士文集》卷十三

沧浪亭,在今江苏苏州市三元坊附近。五代时为吴越国中吴军节度使孙承祐的园池。北宋庆历年间,此地已荒废,为苏舜钦购得,建沧浪亭,游处其中。本文用朴素简洁的语言,自然流畅的笔调,记述了自己建造沧浪亭的始末,以及徜徉于其间的感受,展现了自己不以罢官为悲,“安于冲旷,不与众驱”的高洁情怀。​

予以罪废:庆历四年(1044),苏舜钦任集贤校理时,进奏院祀神,他用卖废纸的公款召妓乐会宾客,遭弹劾,以自盗罪被除名。​

扁(piān篇)舟:小船。​

吴中:今江苏苏州市。​

僦(jiù就)舍:租赁房屋。​

蒸燠(yù郁):天气闷热。​

褊狭:指地域、面积等狭窄。​

高爽:高朗清爽。虚辟:开阔敞朗。​

郡学:指苏州的官立学校。​

崇阜:高高的小山丘。广水:水面宽阔。​

不类乎:不同于。​

纵广:纵横。寻:八尺。​

杠:小桥。​

亏蔽:有的地方有树木遮蔽,有的无遮蔽。​

钱氏有国:指五代十国时钱镠(liú刘)任吴越王。​

近戚孙承祐:钱镠之孙(最后一任吴越王)纳孙承祐的姐姐为妃,故称孙为近戚。“祐”,原作“佑”,今据《吴都文粹》校改。​

坳(ào傲):低洼处。隆:高处。​

碕(qí齐):曲折的堤岸。​

号“沧浪”焉:寓有政治昏暗则退隐之意。沧浪,屈原《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水之阳:水的北面。​

澄川:清澈的流水。翠干:翠绿的竹子。​

榜:划船的工具,此处指划船。​

幅巾:用布包头,代替帽子,是一种洒脱的装束。​

洒然:洒脱的样子。​

觞:盛满酒的杯子,此指饮酒。浩歌:放声高歌。​

踞:蹲坐。仰啸:仰天长啸。​

形骸:躯体。​

观听无邪:所观所听没有邪恶之物。道以明:事理得以明白。​

汩汩(gǔ古):像流水一样急速连续地运动。​

锱铢(zī zhū姿珠):古代重量单位,六铢为锱,二十四锱为两,比喻极微量。磨戛(jiá荚):摩擦击打,比喻勾心斗角。​

不亦鄙哉:不是很可笑吗。​

人固动物耳:人本来就是感于物而后动的。“人”,原作“情”,今据《四部丛刊》本《宋文鉴》校改。​

情横于内而性伏:欲望充斥于内心,使得人的自然本性湮没。横,充溢。​

“外寓于物”五句:人的欲望充满内心,遇到外在的功名利禄,就会为其所吸引,久而久之,沉溺其中,以为这些都是当然如此的。假如没能以更好的东西战胜这些,那么就会陷入悲苦的境地,而不能自拔。​

仕宦溺人为至深:仕途最能使许多人沉迷不返。​

才哲:有才学、有品德之人。​

有一失而至于死者众矣:意谓被仕宦的欲望牵引,失去了本性,直到死都不醒悟的人很多。一失,指失去自然本性。​

自胜:克制自我的私欲。​

冲旷:本指空旷辽阔的环境,此指虚静的心境。​

不与众驱:不与众人一道追逐名利。​

见:原文无,今据《全宋文》校补。​

沃然:形容获得上述感悟时怡悦的心情。​

笑闵万古:意谓觉得那些人可笑可怜。​

尚未能忘其所寓目:仍然未能完全忘怀外物,还欣赏着沧浪亭的美景。​

用是以为胜焉:用它来克服名利之心。是,指沧浪亭周围的美景。​

石曼卿,即石延年(994—1041),字曼卿,先世幽州人,其祖迁于宋州宋城。累举进士不第,真宗选三举进士不中者,授三班奉职。历大理寺丞、馆阁校勘等职,后迁秘阁校理。他留心边事,深谙军情,但终未得重用,郁郁而终。其为人跌宕有气节,为文劲健,是当时著名的诗人,又是作者的好友。这篇诗序强调了诗歌对现实的反映和干预,是北宋士人以天下为己任的士风的反映。此文又见石介《徂徕石先生全集》卷十六。​

作:兴起、发生。​

偕:俱、同。这是说诗歌是伴随着人类的产生而产生的。​

函:包含、容纳。​

舒:抒发、发泄。​

财:通“裁”。裁之,有才能的人将这种感情的表达加以剪裁,符合音乐的韵律。财之,《徂徕石先生全集》卷十六作“述之”,义较胜。​

交鬼神:与鬼神相交,这是形容诗歌的感染力。​

风教:《诗大序》:“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后以“风教”指风俗教化。​

气俗:风气习俗。《汉书·辛庆忌传》:“其风声气俗自古而然,今之歌谣慷慨,风流犹存耳。”​

掇(duó夺):拾取。我国古代有采诗的制度,设有专门机构采诗,是统治集团观风俗、知得失的一项政治措施。《汉书·艺文志》:“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汉书·食货志上》:“孟春之月,群居者将散,行人振木铎徇于路,以采诗,献之大师,比其音律,以闻于天子。”​

弛张:谓弓弦拉紧和放松。这里指政治措施的变更。《礼记·杂记下》:“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足:满足。​

官废:采诗之官废而不置。​

烦悖:纷乱谬误。​

治道:治理国家的方针、政策、措施等。​

大物:指非常重要、重大的事情。​

古尚:即尚古、上古。这是说诗歌在文学诸部类之中尤为源远流长。​

鄙迫:鄙陋局促。​

奥:奥妙、微妙。​

祥符:大中祥符的简称,宋真宗的年号,1008—1016。​

豫而泰:安乐、安宁。​

“秘阁”句:石曼卿曾任秘阁校理,故称其为秘阁。秘阁,太宗端拱元年(988),于崇文院置秘阁,择三馆书万卷置于其中,置秘阁校理若干员。穆伯长,即穆修(979—1032),字伯长。真宗东封,诏举齐鲁经行之士,穆修入选,赐进士出身,调泰州司理参军。二人事迹并参《宋史·文苑四》。​

作:振起。​

经实:经世实用。​

不放于世: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不随波逐流。放,通“倣”,仿效。​

时:时常、经常。​

托讽:谓托物以寄讽谕之意。​

未尝徒役:徒,徒然。这句指石延年的诗歌都是有为而作,不为空言。​

蟠泊:充满、布满。这是说石延年的诗歌充满了有力的语言。​

洒落:横溢、不拘束。​

屏阈(yù玉):犹门户,比喻奥秘之处。阈,门槛。依倚:倚靠、依傍。​

轩豁:谓轩昂开朗,气宇不凡。​

古律:古诗和近体律诗。​

觞予酒:敬我一杯酒。​

作:起身。​

贤:擅长。​

叙:指写序,为我的诗写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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