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中(1745—1794),字容甫,江苏江都(今属扬州市)人。乾隆拔贡生。家贫,事母至孝。以母老竟不朝考,绝意仕进。治经宗汉学,最服膺顾炎武、戴震等六人。治古文不取韩欧,以汉魏六朝为则。不信宋人理学,以不得意,往往激烈骂坐,人目为狂。王念孙称“其为文,则合汉魏晋宋作者而铸成一家之言,渊雅醇茂,无意摩放,而神与之合,盖宋以后无此作手矣。……盖其贯穿于经史诸子之书,而流衍于豪素,揆厥所元,抑亦酝酿者厚矣。”台湾文哲研究所2000年出版有合《述学》、《汪容甫先生遗诗》、《汪容甫文笺》(古直笺)三书而成的《汪中集》。
昔刘孝标自序平生,以为比迹敬通,三同四异。后世诵其言而悲之。
尝综平原之遗轨,喻我生之靡乐。异同之故,犹可言焉。
夫亮节慷慨,率性而行,博极群书,文藻秀出,斯惟天至,非由人力。虽情符曩哲,未足多矜。余玄发未艾,野性难驯,麋鹿同游,不嫌摈斥,商瞿生子,一经可遗。凡此四科,无劳列举。
孝标婴年失怙,藐是流离,托足桑门,栖寻刘宝;余幼罹穷罚,多能鄙事,赁舂牧豕,一饱无时:此一同也。
孝标悍妻在室,家道轗坷;余受诈兴公,勃谿累岁,里烦言于乞火,家构衅于蒸梨,蹀躞东西,终成沟水:此二同也。
孝标自少至长,戚戚无欢;余久历艰屯,生人道尽,春朝秋夕,登山临水,极目伤心,非悲则恨:此三同也。
孝标夙婴羸疾,虑损天年;余药裹关心,负薪永旷,鳏鱼嗟其不瞑,桐枝惟馀半生,鬼伯在门,四序非我:此四同也。
孝标生自将家,期功以上参朝列者,十有馀人,兄典方州,馀光在壁;余衰宗零替,顾景无俦,白屋藜羹,馈而不祭:此一异也。
孝标倦游梁楚,两事英王,作赋章华之宫,置酒睢阳之苑,白璧黄金,尊为上客,虽车耳未生,而长裾屡曳;余簪笔佣书,倡优同畜,百里之长,再命之士,苞苴礼绝,问讯不通:此二异也。
孝标高蹈东阳,端居遗世,鸿冥蝉蜕,物外天全;余卑栖尘俗,降志辱身,乞食饿鸱之馀,寄命东陵之上,生重义轻,望实交陨:此三异也。
孝标身沦道显,籍甚当时,高斋学士之选,安成类苑之编,国门可县,都人争写;余著书五车,数穷覆瓿,长卿恨不同时,子云见知后世,昔闻其语,今无其事:此四异也。
孝标履道贞吉,不平世议;余天谗司命,赤口烧城,笑齿啼颜,尽成罪状,跬步才蹈,荆棘已生:此五异也。
嗟乎!敬通穷矣,孝标比之,则加酷焉;余于孝标,抑又不逮。是知九渊之下,尚有天衢;秋荼之甘,或云如荠。我辰安在,实命不同。劳者自歌,非求倾听。目瞑意倦,聊复书之。
比迹:齐步,并驾,把两人生平事迹进行对比。敬通:即冯敬通,即冯衍,字敬通,京兆杜陵人。东汉辞赋家。曾投靠刘玄,后降光武,不被重用,潦倒以终。其事见《后汉书·冯衍传》。
情符曩(nǎng囊上声)哲:曩,以往,从前。我的情况符合从前的才士(指刘峻)。
玄:黑。艾:《礼记·曲礼》:“五十曰艾。”艾草颜色苍白,像五十岁老人的头发颜色。
麋鹿同游:麋鹿,兽名,俗称“四不像”。刘峻《广绝交论》:“欢与麋鹿同群。”
商瞿生子:《孔子家语·七十二弟子解》:孔子的学生商瞿,三十八岁还没生儿子,孔子要他的母亲别担心,说:“瞿过四十,当有五丈夫(子)。”后来果然。
婴年:幼年。失怙(hù户):父亡曰失怙。《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
藐是:《左传·僖公九年》:“以是藐诸孤。”是,此。藐,弱小。流离:流浪,离散。
托足:立足,安身。桑门:僧。梵文,“沙门”的异译。按:汪中似误“桑门”为佛寺。
栖寻:游憩。刘宝:《南史·刘峻传》:南朝宋明帝泰始初,魏克青州,峻八岁,为人掠为奴至中山。中山富人刘宝悯峻,以束帛赎之。魏人徙之代都,贫不能自活,与母并出家为尼、僧,旋又还俗。
赁舂(chōng冲):受雇为人舂米。牧豕:放猪。“赁舂”用后汉公沙穆与梁鸿的典故,“牧豕”用前汉公孙宏、后汉承宫的典故,这些都是“鄙事”,并非汪中也做过这些活。
家道:管理家庭的方法。轗轲:亦作“坎坷”,不平貌。比喻家道不顺。
勃谿:争斗。《庄子·外物》:“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累岁:连年。
构衅(xìn信):结怨。蒸梨:《孔子家语·七十二弟子解》:曾参对后娘很孝顺,因为妻子“藜烝不熟”就把她休弃了。藜,今名灰藋菜,是一种野菜。汪中误为梨。
“蹀躞(dié xiè蝶泄)”二句:言与妻分手。卓文君《白头吟》:“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蹀躞御沟上,沟水东西流。”蹀躞,小步貌。
负薪:士自称有疾曰负薪。《礼记·曲礼下》:“某有负薪之忧。”此言己体弱不能负薪以养老母。
“鳏(guān关)鱼”句:鱼目常不闭,因以比喻人愁苦而张目不眠。
典:掌管。方州:地方州郡。刘峻之兄孝庆,齐末为兖州刺史。见《南史·刘怀珍传》。
两事英王:李详指出:只一事荆州刺史安成王萧秀为户曹参军,无两事(见《李审言文集·汪容甫文笺·自序》284页)。
“作赋”句:东汉边让作《章华台赋》。见《后汉书·文苑·边让传》。章华台,春秋时楚灵王造。此指刘峻游楚。
“置酒”句:睢(suī虽)阳城,汉时属梁国。文帝封少子武为梁王,筑东苑三百馀里,广睢阳城七十里。(见《史记·梁孝王世家》、《水经注·睢水篇》)此指刘峻游梁。
车耳:前端横木上的曲钩,形似人耳,故称车耳。扬雄《太玄经》五《积》:“君子积善,至于车耳。测曰:君子积善,至于蕃也。”范望注:“积善成名,故车生耳。”言刘峻虽尚未积善成名。
长裾:邹阳《上吴王书》:“饰固陋之心,则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裾,外衣的大襟。言刘峻已屡奔走于权贵之门。
倡优同畜:《汉书·严助传》:汉武帝很亲近东方朔、司马相如等文人,但“俳优畜之”,即把他们看成以乐舞作谐戏的艺人,只是逗自己开开心而已,并不在政治上加以重用。
再命之士:《周礼·大宗伯》:“再命受服。”注:“受祭衣服为上士。”
苞苴(jū居):原意是包裹,《礼记·少仪》“苞苴”郑玄注:“谓编束萑苇以裹鱼肉也。”赠人礼物,必加包裹,因称礼物为苞苴。
高蹈:远避。谓隐居。东阳:郡名,治所在长山县(即今浙江金华)。刘峻晚年曾隐居东阳郡金华山。
“乞食”句:饿鸱之馀,指腐鼠被鸱吃剩的部分。见《庄子·秋水》。汪中自叹乞食于鸱。
“寄命”句:《庄子·骈拇》:“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汪中自悲苟活于险地。
生重义轻:《孟子·告子上》:“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汪中谓己宁愿苟且偷生。(按:此激愤之词,并非事实。)
高斋学士:《南史·庾肩吾传》:晋安王在雍州,以肩吾与刘孝威、江伯瑶、孔敬通、申子悦、徐防、徐摛、王囿、孔铄、鲍至等十人抄撰众籍,号高斋学士。李详以为刘峻不在其列,汪中误记。
国门可县:《史记·吕不韦传》:不韦使其门客撰成《吕氏春秋》,悬于咸阳市城门,有能增减一字者,予千金。县,通“悬”。
都人争写:《晋书·左思传》:左思写出《三都赋》,豪门富家竞相传抄,洛阳因而纸贵。
著书五本:《庄子·天下》:“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古代的书由竹、木简刻成,体积笨重,由车载动。后人以喻博学,此处则表示著书很多。
数(shù树)穷:犹“数奇(jī机)”,命运不顺当。覆瓿(bù部):《汉书·扬雄传》:刘歆说扬雄作的《太玄》,没有人懂,“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瓿,古代用以装酒或水的容器名。
长(zhǎng掌)卿恨不同时:汉武帝非常欣赏《子虚赋》,说:“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狗监杨得意告诉他是司马相如作的,武帝惊喜,乃召相如。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子云见知后世:韩愈《与冯宿论文书》:“昔扬子云著《太玄》,人皆笑之。子云曰:世不我知,无害也,后世复有扬子云,必好之矣。”
履道贞吉:《易·履·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履行正道,隐士正吉。
天谗:星名。见《隋书·天文志》。但隋志以为“天谗”星“主巫医”。司命,星名,“主灾咎”。见《史记·天官书》《索隐》云:“斗魁戴匡六星……四曰司命。”汪文则解为天谗星主宰了他的命运,一生被小人谗害。
天衢:天路。比喻高处。此两句谓穷困者中,尚分高低,如冯敬通、刘峻,比自己就好得多了。
“秋荼(tú图)”二句:荼至秋则花叶繁密,故古人以喻刑法苛细。此处则只取“荼”。《诗·邶风·谷风》:“谁谓荼苦,其甘如荠。”汪文意谓以己与冯、刘对比,他们俩“如荠”,己则如荼之苦。
我辰安在:我的时运在哪里?《诗·小雅·小弁》:“天之生我,我辰安在?”
实命不同:命运和别人不一样。《诗·召南·小星》:“实命不同。”
劳者自歌:《公羊传·宣公十五年》:“什一行而颂声作矣。”注:“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汪中谓己作此《自序》,如农人的唱山歌,自唱自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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