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树声 - 历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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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树声

陆树声（1509—1605），字与吉，号平泉，松江华亭（今属上海）人。嘉靖二十年（1541）进士，历官南京国子祭酒、礼部尚书，卒赠太子太保，谥文定。《明史》有传，称：“树声端介恬雅，翛然物表，难进易退。通籍六十馀年，居官未及一纪。”陈继儒《陆文定公传》称其“文章原本理学，尤邃于《易》。谈笑题咏，必关于世教，或时以二氏微澜助之”。有《陆文定公集》二十六卷。

江南多竹，其民习于食笋。每方春时，苞甲出土，头角茧栗，率以供采食，或蒸瀹以为汤茹，介茶荈以充馈。好事者目以为清嗜，不靳方长，故虽园林丰美，复垣重扃，主人居常爱护；及其甘于食之也，剪伐不顾。独其味苦而不入食品者，笋常全。每当溪谷岩陆之间，散漫于地而不收者，必弃于苦者也。而甘者至取之或尽其类。然甘者近自戕，而苦者虽弃，犹免于剪伐。夫物类尚甘，而苦者得全。世莫不贵取贱弃也，然亦知取者之不幸，而偶幸于弃者，岂庄子所谓“以无用为用者”比耶？

予廨舍之西南隅，有竹丛生，出败甓间，既非处于复垣重扃，仅比于溪谷岩陆散漫无收者，而不虞于剪伐，以其全于苦也。而过者方以苦竹藐之。予读《庄子》，适有味其言也，感而为之记。

《陆文定公集》卷十四

庄子是古代具有辩证法的思想家，在《庄子·逍遥游》中即有“无所可用，安所困苦”的认识；而在《庄子·人间世》中，这一认识又得到了进一步的深化。如：“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陆树声这篇散文即会心于《庄子》思想而撰写的，所记苦竹与《庄子》中的樗木、栎社树、支离疏因无用而得终天年，毫无二致。如果联系作者一生恬淡仕宦，且能活到将近百岁的年纪，应该说，陆树声堪称为《庄子》的真正解人。

苞甲：竹笋初生时的芽。

茧栗：原形容牛角初生时，其形如茧似栗。这里形容笋尖初生时的形状。

蒸瀹（yuè月）：蒸煮。汤茹：带汤汁的菜。

介：佐助。茶荈（chuǎn喘）：即茶茗。早采者为茶，晚取者为荈。馈（kuì愧）：食物。

好事者：这里指有口腹之欲的人。清嗜：超越凡俗的嗜好。

靳：吝惜。

复垣（yuán元）重扃（jiǒng窘）：重叠的护墙与门户。

庄子：即庄周（前369—前286），战国时宋国蒙人。曾为漆园吏，著有《庄子》十馀万言，尊老子而斥儒墨，为文汪洋恣肆。《史记》有传。有关“无用”与“有用”的辩证认识，在《庄子》中有多处体现，除注中提到者外，《庄子·外物》也有“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之语。

廨舍（xiè shè卸涉）：官署。西南隅（yú鱼）：西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