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大均 - 历代文选

点评

屈大均

屈大均（1630—1696），明末番禺人。初名绍隆，字翁山。清兵入粤，曾参加抗清工作。明亡后，削发为僧。中年还俗，改名大均。擅诗文，为岭南三大家之一。其著作清初被查禁，直到嘉庆时，龚自珍作《夜读〈番禺集〉，书其尾》，还不敢明写《翁山诗略》、《诗外》、《文外》，只好杜撰一个《番禺集》。张远称其文“不拘拘于汉唐宋诸家，而理足词达”。屈氏自序其文，谓《文外》“最下，未能尽善，辄欲弃而不录”，但“此非予之文，乃予之心所存”。并认为如求其文于尽善中，非其知己；能求其文于未尽善之中，才是他的知己。这是说他不是为文而文的。今整理有《屈大均全集》八册（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年版）；《屈大均诗词编年笺校》（中山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

予也少遭变乱，屏绝宦情，盖隐于山中者十年，游于天下二十馀年。所见所闻，思以诗文一一载而传之。诗法少陵，文法所南，以寓其褒贬予夺之意。而于所居草堂名曰二史，盖谓少陵以诗为史，所南以心为史云。

或有问焉，曰：少陵何为以诗为史也？

予曰：今夫诗者，史之正者也，史则诗之变者也。诗之未亡，而一代之史在诗，诗既亡，而一代之史在《春秋》。孔子作《春秋》，所以继诗。少陵之诗，则思以羽翼乎《春秋》而反史之本者也，故曰以诗为史也。

然则所南以心为史，何如？

予曰：是不幸而不得笔之于书，而以纪之于心者也。笔于书，乱臣贼子惧焉；纪于心，忠臣孝子喜焉。夫使天下之人尽纪夫忠臣孝子之事于心，而圣人之道行矣，又安用书为？故其言曰：大宋不以有疆土而存，不以无疆土而亡，则其史亦不以有书而存、无书而亡可知矣。何者？其心在焉故也。

嗟夫！君子处乱世，所患无心耳，心存则天下存，天下存则《春秋》亦因而存，不得见于今，必将见于后世，奚必褒忠诛逆，义正词严，尽见于声诗之间，以犯世之忌讳为乎？

然吾之志终愿为少陵，而不愿为所南也。少陵犹诗之达者也，所南则真诗之穷者也。不知天之意其终置予于穷耶，达耶，则亦惟听之而已。

本文先说明何谓“二史”，再以设问设答形式，说明史的美刺功能本由诗来发挥。周衰，采风之官废，于是“诗亡，然后《春秋》作”（《孟子·离娄下》），所以《春秋》就是代替诗的史。而杜诗称为诗史，道理相同。但是，宋亡后的现实，很多是不能用笔写的，只能记在心中。这就是郑所南心史的由来。接着表示赞成所南的做法。末段却又感叹如不能用诗反映现实，那经过一两代以后，子孙们岂不是要忘本而认贼作父吗？因此，他还得印出自己的《诗外》和《文外》。

诗法少陵：少陵，汉宣帝许后之陵，在陕西长安县南。杜甫曾居此，自号少陵野老。杜诗有“诗史”之称，屈氏写诗学杜，以记下明末清初的史事。

文法所南：宋郑思肖（1241—1318）字所南，福建连江人。刚介有志操，宋亡，隐居吴下，坐必南向，示不忘赵宋。撰《心史》七卷，多记宋亡杂事。旧无传本，明崇祯十一年，在苏州承天寺淘井时发现，铁函封缄，内题“大宋孤臣郑思肖百拜封”。明人张国维为之刻印流传。屈氏《文外》亦皆纪明末史事，故言“文法所南”。

予（yǔ雨）夺：给予和剥夺，亦即赞许和贬斥。此孔子《春秋》笔法。

正变：旧时说《诗》者以风诗、雅诗中反映文王、武王、周公、成王的教化者为正风、正雅。“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诗·大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