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隆(1543—1605),字长卿,又字纬真,号赤水,又号由拳山人、一衲道人、蓬莱仙客、鸿苞居士等,鄞县(今属浙江)人。万历五年(1577)进士,历官颍上知县、礼部主事,转郎中。万历十二年(1584),为人所陷,罢官归,纵情诗酒,卖文为生。《明史》有传,称其“诗文率不经意,一挥数纸”。著有《白榆集》二十八卷、《由拳集》二十三卷、《鸿苞集》四十八卷、《栖真馆集》三十一卷等。又精通音律,撰传奇《昙花记》、《修文记》、《彩毫记》等等,总名《凤仪阁乐府》。
昔人谓陆士衡:“人患才少,子患才多。”山川藏灵,风雅道尽,千百岁而后乃有王先生。先生天才藻逸,发为诗文,落笔吐语,如决黄河之峡,抽春蚕之丝,其深无底,其出不止。无论雄文大篇,富积琼瑰,即《观灯》之咏,多至百首。布意绵密,寄兴婉丽,辞极雄放,旨归朗畅,移宫变徵,尽妙极玄,语语作青霞之色,戛哀玉之声。吾以为尽,不知复自何来,胡其多而工也?
夫物有一不为少,百不为多,多而不工,不如其已。夫众草易繁,而琼芝不盈亩;鱼目至夥,而明珠不列肆。吾且为琼芝,吾且为明珠,第亦恨其不多耳。又进之而为玄霜绀雪,水碧空青,世人苦不得见,而灵境以为常玩。交梨火枣,麟脯凤髓,世人直闻其名,而至真以为常味。他人自少而拙,与王先生之多而工,则天之赋材之分也。
诗到咏物,虽唐人犹难之,大家哲匠,篇章寥寥,岂非以写情境者易妙,体物理者难工也?今王先生之咏观灯,则富至百绝,而奇思迭出,妙句天来,即先生不自知其所诣,而人又乌睹其化境哉?余少好吟咏,才不胜情,往往尚兴趣而乏风骨,飘爽之气多,而深沉之思少,及求先生诗于华实深浅之间,则几悟矣。卓哉此道,吾师乎!吾师乎!
《白榆集·文集》卷一
燕市带面衣,骑黄马,风起飞尘满衢陌。归来下马,两鼻孔黑如烟突。人马屎和沙土,雨过淖泞没鞍膝。百姓竞策蹇驴,与官人肩相摩。大官传呼来,则疾窜避委巷不及,狂奔尽气,汗流至踵,此中况味如此。
遥想江村夕阳,渔舟投浦,返照入林,沙明如雪,花下晒网罟。酒家白板青帘,掩映垂柳,老翁挈鱼提瓮出柴门。此时偕三五良朋,散步沙上,绝胜长安骑马冲泥也。
陆云龙等《翠娱阁评选皇明小品十六家·屠赤水小品》
一出大明门,与长安隔世,夜卧绝不作华清马蹄梦。家有采芝堂,堂后有楼三间,杂植小竹树,卧房、厨灶都在竹间。枕上常听啼鸟声,宅西古桂二章,百数十年物,秋来花发,香满庭中,隙地凿小池,栽红白莲,傍池桃树数株,三月红锦映水,如阿房迷楼,万美人尽临妆镜。又有芙蓉蓼花,令秋意瑟,更喜贫甚道民,景态清泠,都无吴越间士大夫家华艳气。
陆云龙等《翠娱阁评选皇明小品十六家·屠赤水小品》
连朝冻云垂垂,都城雪花如手,含香之署凄然怀冰矣。日与二三同心,拥榾柮,煨蹲鸱而啖之,有少黄米酒佐名理,差遣寂寥。一出门,骑马冲泥,手皲肤折,马毛猬缩,仆夫冻且欲僵,朔风有权,浊酒无力。此时念明公正在边徼,人烟萧疏,积雪丈许,寒气当十倍于都城。胡马一鸣,铁衣不解,绣旗夜卷,笳吹乱发,按垒行营,想见凄绝。帐中取琥珀大碗,侍儿进羊羔酒,而听歌者歌《出塞》、《入塞》之曲,朝提猛士,夜接词人,虽凄其亦大雄豪,有致哉!不知幕下颇有差足当明公鼓吹,如昔陈琳、孟嘉其人者不?此时恨小子不得奉幺麽六尺,而侍明公床头捉刀之旁。国家倚明公如长城,驱明公如劳薪,亦以雄略不世出故,此庄生所以有栎社之嗟也。虽然,春明门中,终当借明公盈尺之地,列侯东第,计亦非遥,但不知何时西谒青城先生?
陆云龙等《翠娱阁评选皇明小品十六家·屠赤水小品》
放舟桃花津,顺流东下,登候涛山,踞鳌柱峰,扪潮音洞,乘流送目,陡觉东南天地大荒,寥廓开朗,奣然灏漾。金鸡、虎蹲,两山对峙,奔腾峡口;蛟门峡东谽谺鼓怒,巨涛摧磢,六合憾顿。夜宿佛阁上,通宵闻大风雷声,或如万面战鼓,訇訇而来,疑遂卷此山去,令我眇焉四大掷于何所?其上挂扶桑蟠木,与阳乌亲乎?其下撞蛟宫水府,与龙子友乎?听其所之,靡弗愉快,心魂怳荡,数惊数喜,双睫不复交。
五鼓,起观初旭,初黑气罩幕,窅窅莽莽,有若混沌未辟,莫辨四方上下;忽风起波涌,赤光迸出,横射万道;须臾大火轮吐海底,海峰如赭,云霞紫翠,倏乎变幻。使人神悸精眩,散发狂叫,壮哉!咄咄天地,亦复好怪乃尔!顷之,阖户跏趺,半瞑冥寂,默朝观音大士,则目不复有日轮,耳不复有海涛声,出乎形观,入乎禅定,无所不空,无所不丧。
已遂乘孤航,浮渺茫,绝东行,鸟迅人疾,瞬息千里。蝤蜃蟺鲸,衡波而跋浪;鹈鹕海凫,翔风而鸣雨;蛏蛤螺蚌,依沙而走穴;天吴川后,按节而扬舲。舟在大波中,蓬蓬天上,无处可著。澒洞砰湃,邈隔神州。远近诸岛,历历来献,大者如拳,小者如栗,日本、三韩、琉球咫尺矣。遥睇梅岑,想梅子真炼药石室,葱蒨哉!再眺马秦、桃花诸山,问安期生脱玉舄还栖隐处,飘然欲住。黑嶕既过,赤桥来迎。秦皇帝使神人鞭石,石为流血,事太荒唐。始皇虽无道,亦一时共主,故海岳诸神灵所宗,容有之矣。再望东霍山,徐巿楼船去而不返,童男女三千安在?昔人所传蓬莱三山,非近非远,近则几席,远则万里,夙有仙骨,呼吸可至。金堂玉室,灵药瑶草,斑驎紫麏,实有非幻,所以天风吹之而去,为夫凡胎秽器耳。
舟抵洛伽,又名普陀,又名小白华山,观音大士道场在焉。山西折有观音洞,洞深黑䆗窱,中空擘开,怒涛日夜纵击,龙啸虎吼。又西有善财洞,石峰峭啮足,似断而悬。北折有盘陀石,嵌空刻露,轩翥坐其上,可望岛夷诸国。崇刹高栋,兀立波中。撞钟鼓者与海涛响答。栖真学道者面壁其间,永与人世隔绝哉。
余读《庄子》“东海若”篇,洸洋可駴,每谓寓言耳,乃今信之。谢灵运云:“溟涨无端倪。”韩退之云:“有海无天地。”非身涉其处,谁知其言之有味哉!乃迹山则有三山,迹佛则有洛伽,此尤为冥栖好道者所醉心。余幸而生并海,为安期、大士之乡人,而又得早脱世网,侧身从之,燕昭、汉武当翘首羡我。
陆云龙等《翠娱阁评选皇明小品十六家·屠赤水小品》
风雅:指诗文之事。南朝梁萧统《文选序》:“故风雅之道,粲然可观。”
移宫变徵(zhǐ指):同“移宫换羽”,原指乐曲换调,这里比喻《观灯百咏》手法多样。宫、商、角、徵、羽是古代五音中的音调名。
青霞之色:同“青霞意”,指高远的志趣。语本《文选·江淹〈恨赋〉》:“郁青霞之奇意。”李善注:“青霞奇意,志言高也。”
戛(jiá颊):敲击。哀玉之声:用玉声凄清的音响,比喻诗文的清妙。语本唐杜甫《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见赠》:“清文动哀玉,见道发新硎。”
玄霜绀(gàn赣)雪:意同“玄霜绛雪”,神话中的仙药。《初学记》卷二引《汉武帝内传》:“仙家上药有玄霜、绛雪。”绀,深青透红之色;绛,深红色。
水碧:玉的一种,又名碧玉,为水晶一类的矿物。《山海经·东山经》:“耿山无草木,多水碧。”空青:孔雀石的一种,随铜矿生成,球形,中空,翠绿色。
交梨火枣:道教所称的仙果。南朝梁陶弘景《真诰·运象二》:“玉醴金浆,交梨火枣,此则腾飞之药,不比于金丹也。”
麟脯:干麒麟肉,仙家所食,语本晋葛洪《神仙传·麻姑》。凤髓:比喻珍奇美味。明谢肇淛《五杂俎·物部三》:“龙肝凤髓,豹胎麟脯,世不可得,徒寓言耳。”
至真:道家所谓“至人”、“真人”,即指超凡脱俗,达到无我境界的人。
燕(yān烟)市:指明京师(今北京),此地春秋时为燕国都城蓟,故称。面衣:用以遮蔽脸面的古人服饰。
淖(nào闹)泞:泥泞。鞍膝:指垂于马腹两侧,用于遮挡尘土的障泥。
白板:不施油漆的木板,代指酒家的简陋门窗。青帘:旧时酒店门口挂的幌子,多用青布制成,故称。唐郑谷《旅寓洛阳村舍》:“白鸟窥鱼网,青帘认酒家。”
长安:古都城名(在今陕西西安一带),西汉以后多个朝代建都于此,故唐以后诗文多用作都城的通称。这里指京师(今北京)。
大明门:故址在今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附近。明蒋一葵《长安客话》卷一:“大明门与正阳门相峙。”
华清马蹄:指在京为官早朝奔波的辛苦。华清,唐宫殿名,故址在今陕西临潼城南骊山麓。
芙蓉:荷花的别名。蓼(liǎo燎上声)花:一种水草,有水蓼、红蓼、刺蓼之分。
瑟:即“瑟瑟”,萧索、寂寥的样子。古人常以“蓼风”喻秋风,“令秋意瑟”承上句而来。
道民:信奉道教者。这里是作者自指。明王世贞《闲居》诗:“倚酒称欢伯,看经号道民。”
雪花如手:语本唐李白《嘲王历阳不肯饮酒》:“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
含香之署:原指尚书省,《通典·职官四》:“尚书郎口含鸡舌香,以其奏事答对,欲使气息芬芳也。”这里指礼部官署,时屠隆在此任职。怀冰:形容寒冷。晋张华《杂诗》:“重衾无暖气,挟纩如怀冰。”
蹲鸱(chī吃):大芋,芋艿的块茎,富含淀粉,以状如蹲伏的鸱,故称。啖(dàn但):吃。
朔风:北风。权:威势。唐罗隐《谗书·风雨对》:“风雨雪霜,天地之权也。”
笳吹:胡笳吹奏。胡笳,我国古代北方民族的管乐器,多用于军中。
琥珀:古代松柏树脂的化石,色淡黄或红褐,一般用作装饰品。这里形容酒碗的名贵,并非实指。
羊羔酒:一种发酵酒。《事物绀珠》:“羊羔酒出汾州,色白莹,饶风味。”《本草纲目》卷二五载有宋宣和年间化成殿羊羔酒方,系以糯米肥羊肉等与面同酿,“十日熟,极甘滑”。
出塞入塞之曲:汉代横吹曲名。汉武帝时,李延年因胡曲造新声二十八解,内有《出塞》、《入塞》曲。
小子:古代自称的谦词。幺麽(yāo mó妖魔)六尺:卑微的身躯,自谦之词。六尺,古代指成年男子身躯。
长城:可资倚重的人。语本《宋书·檀道济传》:“道济见收,脱帻投地曰:‘乃复坏汝万里之长城!’”
春明门:古长安城门名,即其城东三门之中门。后人常用以借指京城。
列侯东第:封为诸侯,并享有京城中的府第。《汉书·司马相如传下》:“故有剖符之封,析圭而爵,位为通侯,居列东第。”颜师古注:“东第,甲宅也。居帝城之东,故曰东第也。”
青城先生:即毛起,字潜滨,夹江(今属四川)人。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历官苏州知府,有文名,人称青城先生。著有《口笔刀圭录》。
踞:坐。鳌柱峰:在甬江口候涛山。屠隆《三山游记》:“万历丙戌春,义公东渡罗刹,走会稽,由甬江出鳌柱峰下,泛海朝普陀观音大士。”
大荒:荒远之地。晋左思《吴都赋》:“出乎大荒之中,行乎东极之外。”刘逵注:“大荒,谓海外也。”
奣(wěng蓊)然:天色清明的样子。灏漾:当作“灏溔(yǎo咬)”,水势无边际的样子。汉司马相如《上林赋》:“然后灏溔潢漾,安翔徐回。”郭璞注:“皆水无涯际貌也。”
金鸡:海上山名,雍正《浙江通志》卷十四:“金鸡山,延祐《四明志》:‘在招宝山外,屹立海中。’”虎蹲:海上山名,雍正《浙江通志》卷十四:“虎蹲山,嘉靖《宁波府志》:‘在县东五里,屹立海口,以形得名。’”
摧磢(chuǎng闯):激荡磨擦。晋木华《海赋》:“飞涝相磢,激势相沏。”
阳乌:神话传说日中有三足乌。晋左思《蜀都赋》:“羲和假道于峻歧,阳乌回翼乎高标。”李善注:“《春秋元命苞》曰:‘阳成于三,故日中有三足乌,乌者,阳精。’”这里即指太阳。
跏趺(jiā fū加夫):即“结跏趺坐”。两足交叉置于左右股上,是佛家修禅者的坐法。据说可以集中意念,减少妄想。
半瞑:半闭着眼,修禅者打坐的一种状态。冥寂:静默。佛家称“入定”,道家称“入静”,即屏除一切杂念的静坐。
禅定:佛家指通过精神集中与观想特定对象,从而获得佛教悟解或功德的一种思维修习活动。
蝤(jiū纠)蜃蟺(zhān沾)鲸:泛指海中动物。蝤,即蝤蝥,俗称梭子蟹。蜃,大蛤。蟺,一种无鳞大鱼,见明李时珍《本草纲目·鳞四·蟺鱼》。鲸,水栖哺乳纲动物,体形长大,外形似鱼,种类较多。
衡波:横行于海波中。衡,通“横”。跋浪:破浪。唐杜甫《短歌行赠王郎司直》:“豫章翻风白日动,鲸鱼跋浪沧溟开。”
蛏(chēng瞠)蛤螺蚌:泛指海中软体动物。蛏,即蛏子,形狭长,有介壳两扇,穴居沿海泥沙中,肉色白,味鲜美。
按节而扬舲:或策马停鞭徐行,或乘船扬帆远去。按节,停挥马鞭,表示徐行或停留。扬舲,扬帆。唐杜甫《别蔡十四著作》:“扬舲洪涛间,仗子济物身。”
蓬蓬:风吹动的样子。《庄子·秋水》:“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
澒洞(hòng tóng讧同):水势汹涌。砰(pēng澎)湃:象声词,形容水流相击发出的声响。
“远近”四句:屠隆《三山游记》:“一苇在大海,水浮天无岸,海上诸山,远近历历,大者如拳,小者如粟,天黑风起,波涛汹涌。”
睇(tī梯):纵目。梅岑:普陀山的别名。明王志坚《表异录·地理二·山川》:“普陀山,一名梅岑。”
马秦桃花诸山:雍正《浙江通志》卷十四:“马秦山,《定海县志》:‘县东南约四十里海中。’”又:“桃花山,延祐《四明志》:‘在东南。世传安期生炼丹之所,常以醉墨洒石成桃花纹,因名。’”
蓬莱三山:古代方士所传东海中仙人所居之处,即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又称三壶,晋王嘉《拾遗记·高辛》:“三壶,则海中三山也。一曰方壶,则方丈也;二曰蓬壶,则蓬莱也;三曰瀛壶,则瀛洲也。”
金堂玉室:古人谓神仙居处。《晋书·许迈传》:“自山阴南至临安,多有金堂玉室,仙人芝草。”
斑驎:斑纹似鱼鳞的仙马。紫麏(jūn君):仙境中獐鹿一类的动物。
凡胎:血肉之躯。即指凡人。秽器:盛粪便的器具。这里亦代指凡人。
观音洞:在普陀西南端。元吴莱《渊颖集》卷七《甬东山水古迹记》:“自梅岑山东行,西折为观音洞,洞瞰海,外巉中裂,大石壁紫黑,旁罅而两岐,乱石如断圭,积伏蟠结,昼夜作鱼龙啸吼声。”
嵌(qiàn欠)空刻露:形容盘陀石上下石间透露而类似悬空的险势。
岛夷:古人指我国东部沿海一带以及海岛上的居民。《书·禹贡》:“大陆既作,岛夷皮服。”
《庄子》“东海若”篇:即指《庄子·秋水》中河伯与海若的一段对话,河伯见到大海,才明白“天下之水,莫大于海”的道理。若,海神名。按《庄子》所云为“北海若”,此谓“东海若”,或系作者误记。
洸(huàng滉)洋:水无涯际的样子。駴(hài骇):同“骇”。
溟涨(zhàng杖):溟海与涨海,这里即泛指大海。谢灵运《游赤石进帆海》诗:“溟涨无端倪,虚舟有超越。”
韩退之:即韩愈(768—824),字退之,唐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县)人。贞元八年进士,官至吏部侍郎,散文文笔雄健,为唐宋八大家之一。有《昌黎先生集》。新、旧《唐书》皆有传。
冥栖:隐居。唐李白《古风》之十二:“使我长叹息,冥栖岩石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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