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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钥

楼钥(1137—1213),字大防,一字启伯,号攻媿主人,明州鄞县(今浙江宁波)人。孝宗隆兴年间进士,任温州教授,继知温州。光宗朝,召为考功郎,改国子司业,累迁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给事中。宁宗受禅,迁吏部尚书,因忤权臣韩侂胄,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寻知婺州,移宁国府,仍夺职致仕。侂胄诛,起为翰林学士,累迁签书枢密院事、参知政事。嘉定六年卒,年七十七。赠少师,谥宣献。有《攻媿集》一百二十卷、《范文正公年谱》等。《宋史》卷三百九十五有传。

臣窃惟国家元气全在风俗,风俗之本,实系纪纲。本朝纪纲素定,风俗醇厚,度越前古。自权臣擅朝,政以贿成,十余年来,无复公道。纪纲废弛,风俗凌夷,几不复可以为国矣。天开圣明,窜殛元恶,党与以次逐斥。此如沉疴去体,而元气未尽复,调护保养,不可缓也。其要莫如正纪纲、厚风俗之二者。

向者纪纲既废,货贿公行,苞苴之弊遍及中外。仕者朘削民财以奉权臣,则美官可翘足而待;兵官剋剥士卒以奉权臣,则将帅可计日而取。是以民力益竭,军政大坏。今日尽籍其家,数至巨万,俸禄有限,何缘至此?则其取于民力、取于士卒者不知其几也!文武之臣所赖以为国家之用,而专以趋媚为能,奔竞拜伏,竭资效产,不复知有廉耻之道,至奴事其仆隶以自进。既得所欲,则傲然于外,小则骄人,甚则害物。士大夫苟可自致,无不效尤;否则为州为县,公取窃取以自效。举削或以厚赂而后得,然则欲求贤令宰以临民,得乎?

风俗至此,不可胜诛。陛下宽仁,必不欲一一究见其罪,亦恐搜求已甚,人情不安。欲望圣慈念民力之困弊、县官之不给,而丘山之积,实出于鞭笞膏血之余。纵未能尽捐以予民,乌可不思所以救其倒垂之急?会计凡目,举以补大农之经费,而稍宽州县之督责,使陛下惠养之意,晓然示于天下。而所以寿国脉者,无出于此矣。

更乞明诏大臣以及台谏、给舍,去其太甚,以惩其余。使自今以始,纪纲益振,则风俗庶乎归厚,实宗社无疆之福。外侮虽为可虑,然治外者当自内始,故臣拳拳首为陛下陈之!

清武英殿聚珍版丛书本《攻媿集》卷二十五

“纪纲”指法度、准则。考《宋史·楼钥传》及南宋袁燮撰《契斋集》卷一《资政殿大学士赠少师楼公行状》,这篇文章当是楼钥于宋嘉定元年(1208)写给宋宁宗赵扩的一篇奏疏。文章对权相韩侂胄当政时所造成的颓败风俗表示了极大的愤慨,认为整个官场贿赂公行,不论是文官还是武将,都已不知有廉耻之道,国家已日趋危机。作者劝宁宗整顿法度,改良社会风气,使风俗重归于淳厚。​

窃惟:私下考虑,表示个人想法的谦词。​

素定:向来有常法。​

度越:超过。​

权臣:指南宋权臣韩侂胄(tuō zhòu脱宙)(1152—1297)。相州安阳(今属河南)人。宁宗即位后,由枢密都承旨,迁升至平章军国事,立班丞相之上,掌握军政大权十三年之久。在他掌权期间,制造“庆元党禁”,打击正直士人。后因妄启“开禧北伐”,对金作战失败后被史弥远等人谋杀。​

政以贿成:形容政治腐败,不行贿就办不成事。​

无复公道:不再有公道。​

凌夷:同“陵夷”,衰败。​

几不复可以为国矣:意谓几乎国将不国了,极言政治之糟糕。​

天开圣明:意谓老天启发了陛下的智慧。这是恭维宁宗的话。​

窜殛(jí级)元恶:流放和处死元凶。指韩侂胄被杀及其党羽被贬斥一事。​

党与:同党。逐斥:放逐、贬斥。​

沉疴去体:重病离身。​

向者:从前。​

苞苴:贿赂。苞和苴都是用来包裹物品的用具。​

仕者:做官的人。朘(juān捐)削:剥削、搜刮。​

翘足而待:翘脚等待。形容轻而易举。​

剋剥士卒:指克扣士兵的钱粮。剋,同“克”。​

今日尽籍其家:如今全部没收其家财。籍,没收入官。据《宋史·食货志》,韩侂胄被杀之后,朝廷没收他和他党羽的土地,每年从这些田地上收租米七十二万二千七百余斛,另外还有现钱一百三十一万五千余贯。​

巨万:形容为数极多。《汉书·食货志上》:“富者累巨万,而贫者食糟糠。”颜师古注:“巨,大也。大万,谓万万也。”​

俸禄有限,何缘至此:这些贪官应得的俸禄是有限的,但他们为何这么多资财呢?​

不知其几:不知有多少。​

趋媚:奉承献媚。​

奔竞拜伏:意谓争相到权臣那里跪拜。​

竭资效产:竭尽自己的资产献给权臣。​

至奴事其仆隶以自进:甚至巴结权臣的仆人以图求官。奴事,像奴才一样侍奉别人。​

害物:害事。​

苟:如果。自致:指图谋升官。​

效尤:模仿。​

“否则”句:否则,再不然。为州为县,做州官、县官。​

公取窃取以自效:明拿暗取,贪污自肥。​

举削或以厚赂而后得:举削,宋代文官大体分为选人和京朝官两类,以后者为显贵。选人如要升迁到京朝官一级,需要严格的手续和条件,其中一项为:必须获得若干一定品级的高级官员的荐举书。这个荐举书,宋人称为“举削”。由于每个高级官员每年只允许推荐有限的员额,故而这个荐举书十分难得。一般而言,当视求举者的才德表现,但这里却说要靠贿赂,说明风气败坏。​

贤令:贤良的县官。宰以临民:管辖统治人民。宰,管理。临民,面对人民(指上对下,尊对卑),引申为治理百姓。​

得乎:可以吗?​

不可胜诛:无法全部责罚。诛,责罚。​

搜求已甚:过分追究。​

圣慈:对皇帝的敬称。​

县官:朝廷。​

丘山之积:形容从百姓那里敛取的财物堆积起来如山丘一样高。​

出于鞭笞膏血之余:指官府通过拷打夺取老百姓的血汗财富。膏血,脂血,喻用血汗换来的财富。​

乌:难道。倒垂之急:人被倒挂着。比喻处境极端困难。​

会计:核计。凡目:大小条目。​

大农:即大司农。秦汉时全国财政经济的主管官﹐唐宋时期与其职责相同的是户部,这里指国家财政。楼钥认为应该将抄没来的赃物划入国家财政,以稍稍缓解财政的紧张。​

州县之督责:指州县官吏督察、责罚百姓以取财物。​

惠养:施恩惠以使百姓休养生息。​

寿国脉:延长国脉。​

更乞明诏:请求发布英明的诏示。台谏:官名,在宋代,侍御史、殿中侍御史与监察御史掌纠弹,通称为台官;谏议大夫、拾遗、补阙、正言掌规谏,通称谏官,合称台谏。给舍:官名,即门下省的给事中和中书省的中书舍人。他们分别负责审读和起草命令,也拥有对命令的审核权,如果朝廷政令有违误之处,可以提出驳正。​

去其太甚:意谓惩办那些表现最恶劣的官员。​

以惩其余:以警戒其余的人。​

庶乎:差不多。​

拳拳:诚挚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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