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雍(1012—1077),字尧夫,河北范阳人,随父徙居共城(今河南辉县),北宋著名理学家。屡授官不赴,后至洛阳,富弼、司马光、吕公著等退居洛阳时,雅敬之,并为其购置田宅。遂岁时耕种,名其居处为“安乐窝”,自号“安乐居士”。仁宗嘉祐及神宗熙宁初,曾两度被荐举,均称疾不赴。元祐中赐谥“康节”。邵雍是宋代理学象数派的创立者,与张载、周敦颐、程颢、程颐并称“北宋五子”。理学著作有《皇极经世》、《渔樵问答》,诗集《伊川击壤集》二十卷。《宋史》卷四百二十七有传。
《击壤集》,伊川翁自乐之诗也。非唯自乐,又能乐时与万物之自得也。伊川翁曰:子夏谓“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声成其文而谓之音”。是知怀其时则谓之志,感其物则谓之情,发其志则谓之言,扬其情则谓之声,言成章则谓之诗,声成文则谓之音,然后闻其诗,听其音,则人之志情可知之矣。且情有七,其要在二,二谓身也、时也。谓身则一身之休戚也;谓时则一时之否泰也。一身之休戚,则不过贫富贵贱而已;一时之否泰,则在夫兴废治乱者焉。是以仲尼删《诗》,十去其九。诸侯千有余国,《风》取十五。西周十有二王,《雅》取其六。盖垂训之道,善恶明著者存焉耳。近世诗人,穷戚则职于怨憝,荣达则专于淫泆。身之休戚发于喜怒,时之否泰出于爱恶。殊不以天下大义而为言者,故其诗大率溺于情好也。噫!情之溺人也,甚于水。古者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覆载在水也,不在人也。载则为利,覆则为害,是利害在人也,不在水也。不知覆载能使人有利害耶?利害能使水有覆载耶?二者之间,必有处焉。就如人能蹈水,非水能蹈人也。然而有称善蹈者,未始不为水之所害也。若外利而蹈水,则水之情亦由人之情也;若内利而蹈水,则败坏之患立至于前,又何必分乎人焉水焉,其伤性害命一也。
性者,道之形体也,性伤则道亦从之矣。心者,性之郛廓也,心伤,则性亦从之矣。身者,心之区宇也,身伤,则心亦从之矣。物者,身之舟车也,物伤,则身亦从之矣。是知以道观性,以性观心,以心观身,以身观物,治则治矣,然犹未离乎害者也。不若以道观道,以性观性,以心观心,以身观身,以物观物,则虽欲相伤,其可得乎!若然,则以家观家,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亦从而可知之矣。
予自壮岁业于儒术,谓人世之乐,何尝有万之一二,而谓名教之乐,固有万万焉。况观物之乐,复有万万者焉。虽死生荣辱转战于前,曾未入于胸中,则何异四时风花雪月一过乎眼也?诚为能以物观物,而两不相伤者焉,盖其间情累都忘去尔。所未忘者独有诗在焉,然而虽曰未忘,其实亦若忘之矣。何者?谓其所作异乎人之所作也。所作不限声律,不沿爱恶,不立固必,不希名誉,如鉴之应形,如钟之应声。其或经道之余,因闲观时,因静照物,因时起志,因物寓言,因志发咏,因言成诗,因咏成声,因诗成音,是故哀而未尝伤,乐而未尝淫。虽曰吟咏情性,曾何累于性情哉!钟鼓,乐也;玉帛,礼也,与其嗜钟鼓玉帛,则斯言也不能无陋矣。必欲废钟鼓玉帛,则其如礼乐何?人谓风雅之道行于古而不行于今,殆非通论,牵于一身而为言者也。吁!独不念天下为善者少,而害善者多;造危者众,而持危者寡。志士在畎亩,则以畎亩言,故其诗名之曰《伊川击壤集》。时有宋治平丙午中秋日也。
《四部丛刊》本《伊川击壤集》卷首
这是邵雍文集的自序。邵雍作为理学家,在诗集自序中强调道在诗歌中的主导地位,重视人格修养对诗歌的影响,这种观点对后世理学家的诗学思想影响很大。击壤:王充《论衡》卷五:“(帝尧之世)天下大和,百姓无事,有五十老人击壤于道。”后来击壤成为歌颂太平盛世的典故。
“子夏”数句:子夏,即卜商,相传曾经为《诗经》作序,下面所引的六句话即为《诗大序》中文字。志,志意、怀抱。所之,所往、所向。
仲尼删《诗》,十去其九:据《史记·孔子世家》,古诗本有三千余篇,孔子将其删至三百零五篇,并且“皆弦歌之”。
西周十有二王,《雅》取其六:十二王,即武、成、康、昭、穆、共、懿、孝、夷、厉、宣、幽王。六王,即文、武、成、厉、宣、幽王。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荀子·王制》:“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指事物都有两面性。
“性者”句:邵雍认为人性和天道是相同的,是天道在人身上的体现。
固必:语出《论语·子罕》:“毋必,毋固。”本指固执坚持,不可变通。后引申为必须遵守的规则或规定。
如鉴之应形:诗歌的创作,就像镜子自然地照出人的影子一样,没有丝毫的造作在内。鉴,镜子。
“是故哀而未尝伤”二句:语出《论语·八佾》:“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这是指情感的抒发都动而中节,没有过分的表现。
“必欲”二句:钟鼓是用来演奏音乐的,玉帛是礼制中不可缺少的,但是他们本身并不是音乐和礼。这里用它们之间的关系来比喻诗歌和感情之间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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