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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源

魏源(1794—1857),字默深,湖南邵阳(今湖南隆回)人。道光二十五年(1845)进士。官至高邮知州。曾从刘逢禄学《公羊春秋》。与龚自珍齐名,时称“龚魏”。两人都是今文学家,同主“通经致用”。鸦片战争时,在两江总督裕谦幕府,参与浙东抗英战役。痛愤时事,著《圣武记》。后又编撰《海国图志》,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口号。建议制造枪炮、轮船和其他“有益民用”的机器工业产品,加强海防,抵抗外国侵略。要求改革漕运、盐法,减轻赋税,兼顾商人利益。强调“变古愈尽,便民愈甚”(《默觚》)。协助江苏布政使贺长龄编成《皇朝经世文编》。能诗文。黄象离谓龚自珍文“深入而不欲显出”,魏源文则“深入而显出”,“其为独辟町畦,空所依傍,一也”。今人合其诗文杂著为《魏源集》刊行(中华书局1976年版),又整理有《魏源全集》二十册(岳麓书社2005年版)。

《海国图志》六十卷。何所据?一据前两广总督林尚书所译西夷之《四洲志》,再据历代史志及明以来岛志及近日夷图夷语,钩稽贯串,创榛闢莽,前驱先路。大都东南洋、西南洋增于原书者十之八,大、小西洋、北洋、外大西洋增于原书者十之六。又图以经之,表以纬之,博参群议以发挥之。

何以异于昔人海图之书?曰:彼皆以中土人谈西洋,此则以西洋人谈西洋也。

是书何以作?曰:为以夷攻夷而作,为以夷款夷而作,为师夷长技以制夷而作。

《易》曰:“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故同一御敌,而知其形与不知其形,利害相百焉;同一款敌,而知其情与不知其情,利害相百焉。古之驭外夷者,诹以敌形,形同几席;诹以敌情,情同寝馈。

然则执此书即可驭外夷乎?曰:唯唯,否否,此兵机也,非兵本也;有形之兵也,非无形之兵也。明臣有言:“欲平海上之倭患,先平人心之积患。”人心之积患如之何?非水,非火,非刃,非金,非沿海之奸民,非吸烟贩烟之莠民。故君子读《云汉》、《车攻》,先于《常武》、《江汉》,而知二《雅》诗人之所发愤;玩卦爻内外消息,而知大《易》作者之所忧患。愤与忧,天道所以倾否而之泰也,人心所以违寐而之觉也,人才所以隔虚而之实也。

昔准噶尔跳踉于康熙、雍正之两朝,而电扫于乾隆之中叶。夷烟流毒,罪万准夷;吾皇仁勤,上符列祖。天时人事,倚伏相乘。何患攘剔之无期,何患奋武之无会?此凡有血气者所宜愤悱,凡有耳目心知者所宜讲画也。去伪去饰,去畏难,去养痈,去营窟,则人心之寐患祛其一;以实事程实功,以实功程实事。艾三年而蓄之,网临渊而结之,毋冯河,毋画饼,则人材之虚患祛其二。寐患去而天日昌,虚患去而风雷行。《传》曰:“孰荒于门,孰治于田?四海既均,越裳是臣。”

叙《海国图志》。

本文是作者为自己编撰的《海国图志》所写的序。文中既介绍了《海国图志》的内容,也讲了其编撰的目的,即“师夷长技以制夷”。对于国家富强的问题,作者虽未能提到体制高度来考虑,却已明确指出朝野上下同心同德的重要性。从改良到制度革新,其实只有一步之遥,是逻辑推论的必然,因为只有真正民主,上下才会一心。

六十卷:作者《古微堂外集》卷三《海国图志·序》后附言:“原刻仅五十卷,嗣增补为六十卷,道光二十七载增为百卷,重刻于扬州,仍其原叙,不复追改。”

林尚书:林则徐(1785—1850),曾受命钦差大臣,加兵部尚书衔。林则徐在广州,命人将英人慕瑞所撰《地理全志》译为中文,改名《四洲志》。四洲,指亚、欧、美、非。夷,清代对欧、美人的蔑称。

历代史志:《史记》的《大宛(yuān怨)》等列传,《汉书》的《匈奴》、《西南夷》、《西域》等列传,《周书》的《异域》列传,隋、唐书的东夷、西戎、南蛮、北狄等传。明以来岛志:指正史外的记载中外交通的著作,如宋人赵汝适(kuò括)的《诸蕃志》,元人汪大渊的《岛夷志略》,明人马欢的《瀛涯胜览》,费信的《星槎胜览》之类。近日夷图夷语:指西方传进的世界地图及分国地图,以及外文著作。

钩稽:探索考察。

创(chuāng窗)榛闢莽:砍光铲净杂乱丛生的草木,开辟出一条新路。比喻《海国图志》的编撰。

前驱先路:为研究世界史地的工作者打先锋。

大都:大概。东南洋:东太平洋、南太平洋沿岸和海岛(包括日本及东南亚)各国。西南洋:印度洋沿海各国,包括印度、伊朗、阿拉伯半岛各国。

大西洋:欧洲各国。小西洋:非洲各国。北洋:俄罗斯及北欧各国。外大西洋:南、北美洲各国。

图以经之:以地图为经(纵的排列)。

表以纬之:以介绍各国情况的表格为纬(横的排列)。

博参:广泛参考。群议:各种记载和评论。发挥:进一步加以阐发。

海图之书:指介绍世界地理等的图书。

以夷攻夷:学会制造并使用外国人的科技来抵抗他们的侵略。

以夷款夷:用国际法之类知识和外国人办外交。

师:学习。长技:擅长的技术,先进的科技知识。制:制服,使对方不敢任意妄为。

《易》曰:下引三句见《易·系辞下》。

“爱恶”句:人与人相爱则吉,相恶则凶。爱与恶,皆指人与人的不同交接。攻,交接。

“远近”句:人与人的关系是疏远还是亲近?过则生悔,不及则生吝。要不悔不吝,必须取不太亲也不太疏的态度。取,指抱的态度。

“情伪”句:人与人之间,以诚相见,则利;以伪相欺,则害。情,真(先秦典籍“情”皆训“实”,亦即“真”)。

御敌:在军事上抵御敌方的进攻。

形:敌人用兵的形势。

利害相百:知其形则利,不知其形则害。利与害距离以百倍计。

款敌:和外国进行和平外交(包括停战议和)。

情:对方各方面的真实情形。

诹(zōu邹):询问。

形同几席:如在小桌子旁和坐席上交谈那样清楚。

情同寝馈:如对寝食那样熟悉。

驭:控制。

唯(wěi伟)唯否否:应答词,顺应而不表示可否。《史记·太史公自序》:“太史公曰:唯唯否否。”

兵机:用兵的机宜。

兵本:战争胜败的根本(决定性的因素)。

有形之兵:《海国图志》所介绍的各国情形,是具体的形象。

无形之兵:决定战争胜败的,军事器械、军事技术、粮饷、交通工具、通信设备,它们的先进与否,当然有很大的作用,但起决定作用的,是官兵一致、军民一心。

明臣:明朝大臣,或谓王阳明(1472—1529),名守仁,主张“致良知”,是明代心学的最有影响的思想家。

积患:长期养成的惧倭心理。

《云汉》:为《诗·大雅》中的一首诗。《毛序》:“《云汉》,仍叔美宣王也。宣王承厉王之烈,内有拨乱之志,遇灾而惧,侧身修行,欲销去之。天下喜于王化复行,百姓见忧,故作是诗也。”《车攻》:《诗·小雅》中的一首。《毛序》:“《车攻》,宣王复古也。宣王能内修政事,外攘夷狄,复文武之境土;修车马,备器械,复会诸侯于东都,因田猎而选师徒焉。”

《常武》:《诗·大雅》中的一首。《毛序》:“《常武》,召穆公美宣王也。有常德以立武事,因以为戒然。”后世学者多认为是赞美宣王平定徐国叛乱的诗。《江汉》:《诗·大雅》中的一首。《毛序》:“《江汉》,尹吉甫美宣王也。能兴衰拨乱,命召公平淮夷。”按:魏源以为作《云汉》等四首诗的诗人,他们虽都歌颂周宣王,但更主要的是歌颂他勤修内政,而歌颂武功的倒摆在次要位置。因为前者是决定胜利的因素。

二《雅》:《大雅》和《小雅》。发愤:此用《史记·太史公自序》:“《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其实《云汉》等诗是抒发喜悦之情,而不是积懑。

玩:研究。卦爻:《易》中纪形的符号,由阴阳爻相配而成,古人用以占吉凶。内外:《易·系辞下》:“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消息:《易·丰卦·彖传》:“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消,消失;息,生息。

愤与忧:魏源认为只有全国上下,万众一心,充满忧患意识,发愤图强,才能抵御外侮。

天道:自然的规律。倾否(pǐ匹)而之泰:否,卦名,坤下乾上,表示天地不交,上下隔阂,闭塞不通之象。泰,也是卦名,乾下坤上,为上下交通之象。全国万众一心,就能摆脱否运,走向好运。

违寐而之觉:脱离睡眠状态,走向醒悟。

隔虚而之实:抛弃空谈,走向务实。

准噶尔:清代卫拉特蒙古四部之一。上层贵族噶尔丹等勾结沙俄,制造分裂,攻掠喀尔喀蒙古,侵袭青海、西藏等,清朝为平息叛乱,自康熙二十九年(1690)至乾隆二十二年(1757),多次用兵,始将其平定。跳踉(liáng良):跳跃。后用以比喻跋扈的情状。

电扫:迅速扫除。中叶:中世。

夷烟:指英国强行输入中国的鸦片烟。

罪万准夷:(英帝国主义侵略军的)罪恶万倍于准噶尔叛乱分子。

吾皇:指道光帝。

倚伏:《老子》第五十八章:“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相乘(chéng成):互相战胜。

攘剔:排斥铲除。

奋武:张扬国威。

愤悱:列强的侵略使中国朝野上下长期憋着怒气。《论语·述而》:“不愤不启,不悱不发。”

心知:知,同“智”。心智,知觉。讲画:讲求、筹算御敌之法。

去:抛弃。

养痈:生了痈疽,怕痛不割,终成大患。比喻姑息误事。

营窟:经营一己安身之地。如贪官移居国外。

寐患:不觉悟的害处。祛:除去。

程:考核,衡量。

艾三年而蓄之:《孟子·离娄上》:“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为不蓄,终身不得。”艾是针灸用的艾叶,叶子越干越好。比喻御敌之事要早作准备。

网临渊而结之:《汉书·董仲舒传》:“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比喻准备还来得及。

冯(píng凭)河:《诗·小雅·小旻》:“不敢冯河。”冯河,徒步过河。比喻冒险蛮干。

画饼:《三国志·魏·卢毓传》:“名如画地作饼,不可啖也。”比喻徒有虚名,毫无实用。

“《传》曰”五句:《韩昌黎诗系年集释》卷十一《越裳操》,共十五句,此引其最后四句。孰荒于门,谁在朝廷悬法之所办理政务?孰治于田,谁在田里辛勤耕作?均,和。越裳,古南海国名。相传周公辅成王,致太平,越裳氏以三象重译而献白雉。是,助词,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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