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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纲

李纲(1083—1140),字伯纪,号梁溪先生,邵武(今福建邵武)人。宋徽宗政和二年(1112)进士,历官太常少卿。宋钦宗时,授兵部侍郎、尚书右丞。靖康元年(1126),金兵南侵,李纲任京城四壁守御使,组织京师保卫战,击退金兵。未几,受主和派排挤,被贬。高宗赵构即位后,一度起用他任宰相,上十议,力主抗金,受到黄潜善的诋毁,仅七十五天即遭罢免。绍兴二年(1132),复起用为湖广宣抚使兼知潭州,不久又被罢斥。多次上疏,力陈抗金复国大计,均未被采纳。绍兴九年,除知潭州、荆湖南路安抚大使,次年病卒,年五十八,谥忠定。有《梁溪先生文集》一百七十卷存世,传载《宋史》卷三百五十八、三百五十九。

臣窃以和、战、守三者,一理也。虽有高城深池,弗能守也,则何以战?虽有坚甲利兵,弗能战也,则何以和?以守则固,以战则胜,然后其和可保。不务战、守之计,唯信讲和之说,则国势益卑,制命于敌无以自立矣!

景德中,契丹入寇,罢远幸之谋,决亲征之策,捐金币三十万而和约成;百有余年,两国生灵,皆赖其利,则和、战、守,三者皆得也。靖康之春,粗得守策,而割三镇之地,许不可胜计之金币以议和,惩劫寨之衄而不战,和与战两失之。其冬,金人再寇畿甸,廷臣以春初固守为然。而不知时事之异,胶柱鼓瑟,初无变通之谋。内之不能抚循士卒,以死悍贼;外之不能通达号令,以督援师。金人既登城矣,犹降和议已定之诏,以款四方勤王之师,使虏得逞其欲。凡都城玉帛子女,重宝图籍,仪卫辇辂,百工技艺,悉索取之,次第遣行;及其终也,劫质二圣,巡幸沙漠,东宫、亲王、六宫、戚属、宗室之家,尽驱以行,因逼臣僚易姓建号。自古夷狄之祸中国,未有若此之甚者。是靖康之冬,并守策失之,而卒为和议之所误也。

天佑有宋,必将有主,故使陛下脱身危城之中,总师大河之外,入继大统,以有神器。然以今日国势揆之靖康之初,其不相若远甚。则朝廷所以捍患御侮,敉宁万邦者,于和、战、守当何所从而可也?

臣愚,虽不足以知朝廷国论大体,然窃恐犹以和议为然也。何哉?二圣播迁,陛下父兄沉于虏廷,议者必以谓非和则将速二圣之患,而亏陛下孝友之德,故不得不和。臣窃以为不然。夫为天下者不顾其亲,顾其亲而忘天下之大计者,此匹夫之孝友也。昔汉高祖与项羽战于荥阳、成皋间,太公为羽军所得,其危屡矣。高祖不顾,其战弥励。羽不敢害,而卒归太公。然则不顾而战者,乃所以归太公之术也。晋惠公为秦所执,吕郤谋立子圉,以靖国人,其言曰:“失君有君,群臣辑睦,甲兵益多,好我者劝,恶我者惧,庶有益乎!”秦不敢害,而卒归惠公。然则不恤敌国而自治者,乃所以归惠公之术也。今有贼盗于此,劫质主人,以兵威临之,则必不敢加害;以卑辞求之,则所索弥多,往往有不可测之理。何则?彼为利谋,陵懦畏强,而初无恻隐之心故也。今二圣之在虏廷,莫知安否之审,固臣子之所不忍言;然吾不能逆折其意,又将堕其计中。以和议为信然,彼必曰割某地以遗我,得金币若干则可。不然,二圣之祸,且将不测。不予之,是陛下之忘父兄也;予之,则所求无厌。虽日割天下之山河,竭取天下之财用,山河财用有尽,而金人之欲无穷,少有衅端,前所与者,其功尽废,遂当拱手以听命而已。昔金人与契丹二十余战,战必割地厚赂以讲和;既和,则又求衅以战,卒灭契丹。今又以和议惑中国,至于破都城,灭宗社,易姓建号,其不道如此。而朝廷犹以和议为然,是将以天下畀之敌国而后已!臣愚,窃以为过矣。

为今之计,莫若一切罢和议,专务自守之策,而战议则姑俟于可为之时。何哉?彼既背盟而劫质,地不可复予。惟以二圣在其国中,不忍加兵,俟其入寇,则多方以御之。所破城邑,徐议收复。建藩镇于河北、河东之地,置帅府要郡于沿河、江淮之南,治城壁,修器械,教水军,习车战。凡捍御之术,种种具备,使进无抄掠之得,退有邀击之患,则虽时有出没,必不敢深入而凭陵。三数年间,生养休息,军政益修,士气渐振,将帅得人,车甲备具,然后可议大举,振天声以讨之,以报不共戴天之仇,以雪振古所无之耻。彼知中国能自强如此,岂徒不敢肆凶,而二圣保万寿之休,亦将悔祸率从,亦銮舆有可还之理。倘舍此策,益割要害之地,奉金币以予之,是倒持太阿,以其柄授人,藉寇兵而资盗粮也。前日既信其诈谋以破国矣,今又欲蹈覆车之辙以破天下,岂不重可痛哉!

或谓强弱有常势,弱者不可不服于强。昔越王勾践卑身重赂以事吴,而后卒报其耻。今中国事势弱矣,盍以勾践为法,卑身重赂以事之,庶几可以免一时之祸,而成将来之志乎?臣以为不然。夫吴伐越,勾践以甲楯三百栖于会稽,遣使以行成,而吴许之。当是时,吴无灭越之志,故勾践得以卑身厚赂以成其谋,枕戈尝胆以励其志,而卒报吴。今金人之于国家何如哉?上自二圣东宫,下逮宗室之系于属籍者,悉驱之以行;而陛下之在河北,遣使降伪诏,以宣召求之,如是其急也,岂复有恩于赵氏哉?虽卑身至于奉藩称臣,厚赂至于竭天下之财以予之,彼亦未足为德也,必至于混一区宇而后已。然则今日之事,法勾践尝胆枕戈之志则可,法勾践卑身厚赂之谋则不可。事固有似是而非者,正谓此也。

然则今日为朝廷计,正当岁时遣使以问二圣之起居,极所以崇奉之者。至于金国,我不加兵,而待其来寇,则严守御以备之。练兵选将,一新军律。俟我国势既强,然后可以兴师邀请。有此武功,以俟将来,此最今日之上策也。

古语有之曰:愿与诸君共定国是。夫国是定,然后设施注措,以次推行。上有素定之谋,下无趋向之惑,天下之事不难举也。靖康之间,惟其国是不定,而且和且战,议论纷然,致有今日之祸;则今日之所当监者,不在靖康乎?臣故陈守、战、和三说以献。伏愿陛下断自渊衷,以天下为度而定国是,则中兴之功可期矣!取进止。

上海辞书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全宋文》本《梁溪集》卷五十八

本文是李纲建炎元年(1127)六月作宰相时,给高宗赵构所上《十议札子》中的第一篇。“议国是”,即讨论所应采取的基本国策。作者在这篇文章中,坚决反对对金妥协,精辟地分析了和、战、守之间的辩证关系,提出了严守御以备战的治国方略,驳斥了主和派的种种谬论,说理透辟,逻辑性强,文气畅达,是一篇出色的政论文章。​

制命于敌:生死之权被敌人控制。​

景德:宋真宗年号,1004—1007。​

契丹:唐宋时期兴起于东北地区的一个少数民族。唐灭亡之年(907)建立契丹国,后改称辽,统治中国北方。此为宋人所沿旧称。​

“罢远幸之谋”三句:景德元年(1004),辽兵南侵,宋君臣相顾失色,有人主张迁都金陵或成都。宰相寇准力主真宗亲征,结果大败辽兵,并签订了“澶渊之盟”,由宋每年输辽岁币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文中说的“金币三十万”是将币、帛合计在内的数字。幸,指皇帝出游。远幸之谋,指当时主张逃亡至金陵或成都之事。​

“百有余年”三句:“澶渊之盟”后,辽宋双方维持了一百多年的和平局面。​

“靖康之春”四句:靖康元年(1126)正月,金军渡过黄河,包围北宋首都汴京,因汴京守御史李纲抵抗得力而未能破城。二月,金人执康王赵构、太宰张邦昌为质,迫使宋金议和。议和条件是:每年给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牛马各万头,缎百万匹,并割让中山、太原、河间三镇。​

惩劫寨之衄(nǜ女去声)而不战:据《宋史·李纲传》,靖康元年,李纲组织京师保卫战,他提出的方略是坚壁勿战,以等援军。而宋将姚平仲勇而寡谋,急于邀功,先期率步骑万人,夜击金人营寨,结果遭惨败。劫寨失利后,李纲被撤销军权,金兵复至汴京城下。宋人从此罢战,一意讲和。惩,鉴戒。衄,失败。​

金人再寇畿甸:靖康元年十一月,金兵再次两路进犯汴京。宋朝廷既不能战,也不能守,结果徽、钦二帝被俘。​

时事之异:指金兵十一月南侵时,情况已与靖康元年春时大有不同。金兵逼临汴京时,宋守军虽有七万,但毫无准备,而唐恪、耿南仲又力主求和,令各路军队在本地待命,致使援军无法赶来。​

胶柱鼓瑟:《史记·赵奢传》:“蔺相如曰:‘王以名使(赵)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瑟为弦乐器,转动弦柱,方能调音。若将弦柱用胶粘住,则无法弹奏。这里用以比喻固执不能变通。​

抚循:安抚。​

以死悍贼:拼死抵御强敌。悍,通“捍”,抵御。​

以督援师:以督促各路援军。​

款:延缓或停留。​

仪卫:仪仗和侍卫。辇辂:皇帝的车子。​

劫质二圣:指金人劫取徽宗、钦宗二帝作为人质。​

巡幸:古代皇帝出行。靖康二年二月,徽、钦二帝被金人押往北部边地囚禁。被押往北方而说是“巡幸”,是讳饰之词。​

东宫:太子住的地方,故用以代称太子。亲王:皇帝近支亲属中封王者。六宫:原指后妃所居之地,此代称后妃。宗室:指皇帝的宗族。​

因逼臣僚易姓建号:靖康二年二月,金太宗下诏废徽、钦二帝,贬为庶人;三月,金人立张邦昌为“大楚皇帝”,作为金的傀儡政权。因,乘机。​

脱身危城:金兵围汴京时,赵构正在河北,因不在京城,逃脱了被俘的命运,故云“脱身危城”。​

总师大河之外:赵构在相州(今河南安阳)开兵马大元帅府,准备统兵入援京城。就汴京来说,相州在黄河以北,故云“大河之外”。​

入继大统:指赵构以藩王承继帝位。​

神器:指帝位。​

揆:比较。​

敉(mǐ米)宁:安抚。​

国论:国家大计。​

播迁:流离在外。​

沉于虏廷:指被金人俘虏。​

速:促成。​

荥阳、成皋:河南荥阳、成皋(今河南荥阳市一带)为汉高祖刘邦与西楚霸王项羽争夺天下而进行决战的地方。​

太公:指刘邦的父亲。​

高祖不顾:据《史记·项羽本纪》记载,项羽在荥阳和刘邦对峙时,为了胁迫刘邦,将刘邦的父亲抓来,“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刘邦不为所动。​

弥励:更加起劲。​

归:送回。​

“晋惠公为秦所执”三句:晋、秦战于韩原,晋惠公被俘,晋臣吕甥、郤乞谋立惠公的儿子圉为国君,以抚定人心。事详《左传·僖公十五年》。执,俘虏。靖,安定。​

辑睦:和睦。​

劝:努力、勤勉。​

庶:表推测,或许。​

恤:体恤,此指寄托希望。​

以兵威临之:以武力对待之。​

陵懦畏强:欺软怕硬。陵,同“凌”。“陵”原作“陸”,据他本改。​

审:详情。​

逆折其意:挫败他们的图谋。​

少:同“稍”。衅端:争端。​

拱手:犹束手,谓无能为力。​

金人与契丹二十余战:指金灭辽所发动的战事。事详《金史·本纪第二》。​

畀:给予。​

一切:一律、一概。​

藩镇:地方军政长官。所谓建藩镇,就是在河北、河东等宋军已经撤出的地区,给予当地的抗金力量专制一方的权力。这样做的目的,是利用他们作为黄河以南宋军防守的屏障。河北、河东:宋所置路名。河北路,辖今河北省南部及河南、山东两省境内之黄河以北地区,治所在今大名府(今河北大名)。神宗时分为河北东路、河北西路,东路仍治大名,西路治所在镇州(今河北正定)。河东路,辖今山西省境黄河以东地区,治所在并州(今山西阳曲)。​

习车战:李纲主张用车战对付金人的骑兵,故云。​

抄掠:抢劫、劫掠。​

邀击:中途截击。​

凭陵:侵犯、欺侮。​

振天声以讨之:显示皇家气势,大张旗鼓地兴师讨伐。​

振古:自古。​

保万寿之休:保住长寿的福气,暗指不被杀害。休,福气。​

悔祸率从:后悔从前侵略之祸而归顺我方。​

銮舆:皇帝的车子,此代指徽、钦二帝。​

“是倒持太阿”二句:《汉书·梅福传》:“倒持泰阿,授楚其柄。”意谓倒拿宝剑,把剑柄交给敌人。太阿,宝剑名,相传为春秋时吴国欧冶子与干将合铸。​

藉寇兵而资盗粮:拿兵器给贼寇,拿粮食送敌人。语见《史记·李斯列传》。​

强弱有常势:强弱之间有不易改变的态势。​

“昔越王勾践卑身”二句:指春秋时期越王勾践被吴王夫差打败后,被迫屈膝投降,送大量财宝给吴国以求和。后来卧薪尝胆,终于打败吴国,以报仇雪耻。事见《国语·越语下》、《史记·越王勾践世家》。​

盍:何不。​

庶几:差不多。​

甲楯:指披甲执盾的战士。“楯”同“盾”。栖:停留。会稽:越国山名,在今浙江省绍兴市。全句谓勾践做好了抵抗到底的准备。​

行成:议和。​

逮:至。属籍:族谱。​

遣使降伪诏:指赵构从相州趋澶渊,求解京师之围时,金人降伪诏以企图捉拿他一事。事详《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

奉藩称臣:谓给金当藩臣。​

混一区宇:统一天下。​

起居:饮食寝处等日常生活状况。​

崇奉:尊崇侍奉。​

一新军律:重新整顿军纪。​

兴师邀请:兴兵向敌人提要求。​

愿与诸君共定国是:与众人共同议定国家大计。语出刘向《新序·杂事》二。​

设施注措:指国家所应规划、办理的事情。​

当监:应当引以为鉴戒。监,即鉴。​

渊衷:深邃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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