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1873—1929),字卓如,号任公,又号饮冰室主人,广东新会人。光绪十五年(1889)举人。二十一年入京会试,随其师康有为发动公车上书。强学会成立,任书记员,主持《中外纪闻》。次年至上海,作《时务报》总撰述。二十三年至湖南,主讲长沙时务学堂。次年春入京,襄助康有为组织保国会,以六品衔专办译书局。戊戌变法失败后,逃亡日本。初编《清议报》,继编《新民丛报》,介绍西方社会、政治、经济学说,对当时知识界很有影响。辛亥革命后,曾任袁世凯政府的司法总长,和段祺瑞政府的财政总长。其间曾反对袁世凯称帝和张勋复辟。晚年任清华大学研究院导师,从事著述和讲学。在文学方面,他提倡“诗界革命”、“小说界革命”,对“新派诗”的产生与发展,以及对小说地位的提高与创作的繁荣,都起过积极的促进作用。在散文创作方面,他的影响尤其巨大。他不赞成桐城派的古文,尤其不受魏晋文章的束缚,而“务为平易畅达,时杂以俚语、韵语及外国语法,纵笔所至不检束”(《清代学术概论》二十五),成为条理明晰,笔锋常带感情,别具一种魅力的“新民体”。就文章的形式、风格与社会影响说,它代表了中国散文发展史上一个新阶段,为晚清的文体解放,和五四白话文运动的兴起,起了架设桥梁、开辟道路的作用。有《饮冰室合集》(中华书局1989年版,十二册),《〈饮冰室合集〉集外文》(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三册)。
日本人之称我中国也,一则曰老大帝国,再则曰老大帝国。是语也,盖袭译欧西人之言也。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梁启超曰:恶!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
欲言国之老少,请先言人之老少。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恋心;惟思将来也,故生希望心。惟留恋也故保守,惟希望也故进取。惟保守也故永旧,惟进取也故日新。惟思既往也,事事皆其所已经者,故惟知照例;惟思将来也,事事皆其所未经者,故常敢破格。老年人常多忧虑,少年人常好行乐。惟多忧也,故灰心;惟行乐也,故盛气。惟灰心也,故怯懦;惟盛气也,故豪壮。惟怯懦也,故苟且;惟豪壮也,故冒险。惟苟且也,故能灭世界;惟冒险也,故能造世界。老年人常厌事,少年人常喜事。惟厌事也,故常觉一切无可为者;惟好事也,故常觉一切事无不可为者。老年人如夕照,少年人如朝阳。老年人如瘠牛,少年人如乳虎。老年人如僧,少年人如侠。老年人如字典,少年人如戏文。老年人如鸦片烟,少年人如泼兰地酒。老年人如别行星之陨石,少年人如大洋海之珊瑚岛。老年人如埃及沙漠之金字塔,少年人如西伯利亚之铁路。老年人如秋后之柳,少年人如春前之草。老年人如死海之潴为泽,少年人如长江之初发源。此老年与少年性格不同之大略也。梁启超曰:人固有之,国亦宜然。
梁启超曰:伤哉,老大也!浔阳江头琵琶妇,当明月绕船,枫叶瑟瑟,衾寒于铁,似梦非梦之时,追想洛阳尘中春花秋月之佳趣。西宫南内,白发宫娥,一灯如穗,三五对坐,谈开元天宝间遗事,谱霓裳羽衣曲。青门种瓜人,左对孺人,顾弄孺子,忆侯门似海珠履杂遝之盛事。拿破仑之流于厄蔑,阿剌飞之幽于锡兰,与三两监守吏,或过访之好事者,道当年短刀匹马,驰骋中原,席卷欧洲,血战海楼,一声叱咤,万国震恐之丰功伟烈,初而拍案,继而抚髀,终而揽镜。呜呼!面皴齿尽,白发盈把,颓然老矣!若是者,舍幽郁之外无心事,舍悲惨之外无天地,舍颓唐之外无日月,舍叹息之外无音声,舍待死之外无事业。美人豪杰且然,而况于寻常碌碌者耶?生平亲友,皆在墟墓,起居饮食,待命于人。今日且过,遑知他日;今年且过,遑恤明年?普天下灰心短气之事,未有甚于老大者。于此人也,而欲望以拿云之手段,回天之事功,挟山超海之意气,能乎不能?
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立乎今日,以指畴昔,唐虞三代,若何之郅治,秦皇汉武,若何之雄杰,汉唐来之文学,若何之隆盛,康乾间之武功,若何之烜赫。历史家所铺叙,词章家所讴歌,何一非我国民少年时代、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之陈迹哉!而今颓然老矣!昨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处处雀鼠尽,夜夜鸡犬惊。十八省之土地财产,已为人怀中之肉;四百兆之父兄子弟,已为人注籍之奴。岂所谓“老大嫁作商人妇”者耶?呜呼!凭君莫话当年事,憔悴韶光不忍看!楚囚相对,岌岌顾影,人命危浅,朝不虑夕。国为待死之国,一国之民为待死之民。万事付之奈何,一切凭人作弄,亦何足怪!
梁启超曰: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是今日全地球之一大问题也。如其老大也,则是中国为过去之国,即地球上昔本有此国,而今渐澌灭,他日之命运殆将近也。如其非老大也,则是中国为未来之国,即地球上昔未现此国,而今渐发达,他日之前程且方长也。欲断今日之中国为老大耶?为少年耶?则不可不先明国字之意义。夫国也者,何物也?有土地,有人民,以居于其土地之人民,而治其所居之土地之事,自制法律而自守之,有主权,有服从,人人皆主权者,人人皆服从者。夫如是,斯谓之完全成立之国。地球上之有完全成立之国也,自百年以来也。完全成立者,壮年之事也。未能完全成立而渐进于完全成立者,少年之事也。故吾得一言以断之曰:欧洲列邦在今日为壮年国,而我中国在今日为少年国。
夫古昔之中国者,虽有国之名,而未成国之形也。或为家族之国,或为酋长之国,或为诸侯封建之国,或为一王专制之国。虽种类不一,要之,其于国家之体质也,有其一部而缺其一部。正如婴自胚胎以迄成童,其身体之一二官支,先行长成,此外则全体虽粗具,然未能得用也。故其唐虞以前为胚胎时代,殷商之际为乳哺时代,由孔子而来至于今为童子时代。逐渐发达,而今乃始将入成童以上少年之界焉。其长成所以若是之迟者,则历代之民贼有窒其生机者也。譬犹童年多病,转类老态。或且疑其死期之将至焉,而不知皆由未完全未成立也;非过去之谓,而未来之谓也。
且我中国畴昔岂尝有国家哉,不过有朝廷耳!我黄帝子孙聚族而居,立于此地球之上者既数千年,而问其国之为何名,则无有也。夫所谓唐、虞、夏、商、周、秦、汉、魏、晋、宋、齐、梁、陈、隋、唐、宋、元、明、清者,则皆朝名耳。朝也者,一家之私产也。国也者,人民之公产也。朝有朝之老少,国有国之老少。朝与国既异物,则不能以朝之老少而指为国之老少明矣。文、武、成、康,周朝之少年时代也。幽、厉、桓、赧,则其老年时代也。高、文、景、武,汉朝之少年时代也,元、平、桓、灵,则其老年时代也。自馀历朝,莫不有之。凡此者,谓为一朝廷之老也则可,谓为一国之老也则不可。一朝廷之老且死,犹一人之老且死也,于吾所谓中国者何与焉?然则吾中国者,前此尚未出现于世界,而今乃始萌芽云尔。天地大矣,前途辽矣,美哉,我少年中国乎!
玛志尼者,意大利三杰之魁也。以国事被罪,逃窜异邦。乃创立一会,名曰“少年意大利”。举国志士云涌雾集以应之,卒乃光复旧物,使意大利为欧洲之一雄邦。夫意大利者,欧洲第一之老大国也。自罗马亡后,土地隶于教皇,政权归于奥国,殆所谓老而濒于死者矣。而得一玛志尼,且能举全国而少年之,况我中国之实为少年时代者耶?堂堂四百馀州之国土,凛凛四百馀兆之国民,岂遂无一玛志尼其人者!
龚自珍氏之集有诗一章,题曰《能令公少年行》,吾尝爱读之,而有味乎其用意之所存。我国民而自谓其国之老大矣,斯果老大矣;我国民而自谓其国少年也,斯乃少年矣。西谚有之曰:“有三岁之翁,有百岁之童。”然则国之老少,又无定形,而实随国民之心力以为消长者也。吾见夫玛志尼之能令国少年也,吾又见乎我国之官吏士民能令国老大也,吾为此惧!夫以如此壮丽浓郁、翩翩绝世之少年中国,而使欧西、日本人谓我老大者,何也?则以握国权者皆老朽之人也。非哦几十年八股,非写几十年白折,非当几十年差,非捱几十年俸,非递几十年手本,非唱几十年喏,非磕几十年头,非请几十年安,则不能得一官,进一职。其内任卿贰以上,外任监司以上者,百人之中,其五官不备者,殆九十六七人也。非眼盲,则耳聋,非手颤,则足跛,否则半身不顺也。彼其一身饮食步履、视听言语,尚且不能自了,须三四人在左右扶之捉之,乃能度日,于此而乃欲责之以国事,是何异立无数木偶而使之治天下也!且彼辈者,自其少壮之时,既已亚细、欧罗为何处地方,汉祖唐宗是那朝皇帝,犹嫌其顽钝腐败之未臻其极,又必搓磨之,陶冶之,待其脑髓已涸,血管已塞,气息奄奄,与鬼为邻之时,然后将我二万里江山、四万万人命,一举而畀于其手。呜呼!老大帝国,诚哉其老大也!而彼辈者,积其数十年八股、白折、当差、捱俸、手本、唱喏、磕头、请安,千辛万苦,千苦万辛,乃始得此红顶花翎之服色,中堂大人之名号,乃出其全副精神,竭其毕生力量,以保持之。如彼乞儿拾金一锭,虽轰雷盘旋其顶上,而两手犹紧抱其荷包,他事非所顾也,非所知也,非所闻也。于此而告之以亡国也,瓜分也,彼乌从而听之,乌从而信之!即使果亡矣,果分矣,而吾今年既七十矣、八十矣,但求其一两年内,洋人不来,强盗不起,我已快活过了一世矣。若不得已,则割三头两省之土地,奉申贺敬,以换我几个衙门;卖三几百万之人民作仆为奴,以赎我一条老命,有何不可,有何难办?呜呼!今以所谓老后老臣老将老吏者,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手段,皆具于是矣。西风一夜催人老,凋尽朱颜白尽头。使走无常当医生,携催命符以祝寿,嗟乎痛哉!以此为国,是安得不老且死,且吾恐其未及岁而殇也。
梁启超曰:造成今日之老大中国者,则中国老朽之冤业也。制出将来之少年中国者,则中国少年之责任也。彼老朽者何足道?彼与此世界作别之日不远矣!而我少年乃新来而与世界为缘。如僦屋者然,彼明日将迁居他方,而我今日始入此室处。将迁居者,不爱护其窗栊,不洁治其庭庑,俗人恒情,亦何足怪?若我少年者,前程浩浩,后顾茫茫,中国而为牛为马,为奴为隶,则烹脔箠鞭之惨酷,惟我少年当之;中国如称霸宇内,主盟地球,则指挥顾盼之尊荣,惟我少年享之,于彼气息奄奄与鬼为邻者何与焉?彼而漠然置之,犹可言也;我而漠然置之,不可言也。使举国之少年而果为少年也,则吾中国为未来之国,其进步未可量也。使举国之少年而亦为老大也,则吾中国为过去之国,其澌亡可翘足而待也。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吸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少年中国,与国无疆!
袭译:“老大帝国”原是欧美列强加给清王朝的一种蔑称,日本人沿袭这种蔑称翻译成日文。
金字塔:以其为古建筑,千古不变,老朽沉寂,比喻老年人即将进入坟墓。
西伯利亚之铁路:以其为新兴事物,路途广阔,不断前进,比喻青年人有冒险精神。
死海:约旦、以色列和巴勒斯坦间的巴勒斯坦湖,水中含盐分百分之二十四以上,鱼入其中即死,故名死海。潴(zhū朱):水积聚。泽:水汇聚处。
“浔阳江头”六句:白居易《琵琶行》写琵琶女老大嫁作商人妇的哀怨,本文引以比喻老年人。“浔阳江头”、“绕船明月江水寒”、“枫叶荻花秋瑟瑟”、“春花秋月等闲度”,皆诗中句。
“西宫南内”六句:此用白居易《长恨歌》中句,“西宫南内多秋草”,“梨园子弟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孤灯挑尽未成眠”,“惊破霓裳羽衣曲”。
青门种瓜人:秦朝东陵侯召平,秦亡入汉为布衣,种瓜于长安城东南门(门青色,故称青门)外,瓜味甜美,人称“东陵瓜”或“青门瓜”。
孺人:妻的通称。孺子:儿童的通称。按:江淹《恨赋》:“左对孺人,顾弄稚子。”本文用此,而作者偶然笔误,以“稚”为“孺”,其实骈文对偶,不能重用。
侯门似海:唐人崔郊有诗云:“侯门一入深如海。”见《云溪友议》。珠履:缀珍珠的鞋子,极言豪奢。杂遝(tà踏):聚集貌。
抚髀:以手拍大腿,表示嗟叹。此用刘备慨叹髀肉复生之事,《三国志·蜀志·先主传》注引《九州春秋》刘备曰:“今不复骑,髀里肉生。日月若驰,老将至矣!”此以之形容拿破仑、阿剌飞叹老之状。髀(bì毕),大腿。
揽镜:李白《捣衣篇》云:“谁能揽镜看愁发!”言镜中人已老而功业无成。
拿云:李贺《致酒行》:“少年心事当拏云。”拏,通“拿”。心事拿云,犹言壮志凌云。
挟山超海:“挟泰山以超北海”,语出《孟子·梁惠王上》,本言不能,此以比喻豪情壮志。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出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言此四者难得同时具备。陈迹:已往的事迹。
雀鼠尽:比喻极度匮乏,所谓“罗掘俱穷”。见《新唐书·张巡传》。
老大嫁作商人妇:白居易《琵琶行》中的一句,比喻清廷已成列强的半殖民地。
楚囚相对:楚囚指楚乐官钟仪,被俘在晋。见《左传·成公九年》。楚囚相对,见《世说新语·言语》:王导责周顗等“何至作楚囚相对?”
诸侯封建:周天子分封诸侯,使建立各自大小不等的国,诸侯使卿大夫建立各自的家。
一王专制:统一的封建集权的国家,如秦、汉以迄明、清的大一统王朝。
民贼:残害人民的人。见《孟子·告子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窒:填塞。生机:生命的机能。
文武成康:周初的文王、武王创建了周王朝,被称为圣王。成王和康王能守住王业,被称为守成令主。
幽厉桓赧(nǎn腩):幽王无道,为犬戎所杀,西周灭。厉王无道,被国人流于彘。桓王伐郑,被射中肩。赧王避债,成为笑柄。
高文景武:汉高祖创业。文帝、景帝政治清明,史称文景之治。武帝雄才大略,文治武功,俱有可观。
元平桓灵:元帝和亲。平帝宠董贤,政柄下移,西汉遂亡于王莽。桓帝、灵帝卖官鬻爵,外戚与宦官擅权,东汉亦亡。
玛志尼(1805—1872):意大利民族解放运动中民主共和派领袖。罗马灭亡后,意大利受法、奥等国侵凌,他创“少年意大利同盟”起事,失败,亡命瑞士,又组新党,终于完成意大利统一大业。
罗马:原为古意大利一城邦,后发展为地中海地区的奴隶制大国,公元五世纪末,西罗马帝国灭亡。
“龚自珍”二句:龚氏作《能令公少年行》时,刚三十岁。能令公:此用“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的格式。见《世说新语·宠礼》。
消长(zhǎng掌):《易·泰》:“君子道长,小人道消。”消,消失。长,增长。
八股:明、清科举考试文体之一。以四书内容作题目,文有定式,合共八股。
白折:用白纸折叠成供书写的摺子。进士朝考或官员上书言事,都用楷书写在白折上。
当差(chāi拆):承受差使。一般官员奉到上司命令办理某一公务,叫当差。
捱俸:封建官场讲究资格,很少破格用人,所以大家都混资格,等待升官加俸。
磕头:古书作“叩首”。以头叩地,是最重的礼节。曹振镛(道光时首辅)做官秘诀:“多磕头,少说话。”
亚细、欧罗:本为亚细亚(亚洲)、欧罗巴(欧洲),此嘲守旧官僚不明外事。
红顶花翎:清制:二品以上官帽用红顶。贵官礼帽后拖一枝孔雀翎,叫花翎。服色:各级官员的服饰。
奉申贺敬:奉献礼物表达贺喜的诚意。此旧社会贺帖用语,本文用以讽刺。
入此室处:用《诗·豳风·七月》成句。进入这房屋来居住。比喻少年主持国事。
奇花初胎:此用司空图《诗品·精神》中句,比喻青年人意气飞扬。
矞(yù玉)矞皇皇:万物逢春生气蓬勃貌。此用扬雄《太玄》二《交》:“物登明堂,矞矞皇皇。”
干将(jiāng江):古代宝剑名。发硎:刚从磨刀石上磨好剑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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