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顺之(1507—1560),字应德,一字义修,学者称荆川先生,武进(今江苏常州)人。嘉靖八年(1529)进士,历官翰林编修、吏部主事兼春坊右司谏,以言事削籍归,读书阳羡山中十馀年。倭寇侵扰大江南北,唐顺之以兵部职方郎中视师浙江,曾亲率兵船抗倭于海上,屡败倭寇。擢太仆少卿,加右通政,迁右佥都御史。嘉靖三十九年(1560),力疾泛海,卒于通州(今江苏南通)。崇祯中,追谥襄文。《明史》有传,称“顺之于学无所不窥,自天文、乐律、地理、兵法、弧失、勾股、壬奇、禽乙,莫不究极原委……为古文,洸洋纡折有大家风”。后世将他视为唐宋派代表人物。著有《荆川先生文集》十七卷,辑有《文编》、《荆川稗编》等。
熟观鹿门之文,及鹿门与人论文之书,门庭路径,与鄙意殊有契合。虽中间小小异同,异日当自融释,不待喋喋也。至如鹿门所疑于我本是欲工文字之人,而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此则有说。
鹿门所见于吾者,殆故吾也,而未尝见夫槁形灰心之吾乎?吾岂欺鹿门者哉!其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非谓一切抹煞,以文字绝不足为也。盖谓学者先务,有源委本末之别耳。文莫犹人,躬行未得,此一段公案姑不敢论。只就文章家论之,虽其绳墨布置、奇正转折,自有专门师法,至于中一段精神、命脉、骨髓,则非洗涤心源、独立物表、具今古只眼者,不足以与此。今有两人:其一人心地超然,所谓具千古只眼人也,即使未尝操纸笔呻吟,学为文章,但直据胸臆,信手写出,如写家书,虽或疏卤,然绝无烟火酸馅习气,便是宇宙间一样绝好文字;其一人犹然尘中人也,虽其专专学为文章,其于所谓绳墨布置,则尽是矣,然翻来复去,不过是这几句婆子舌头语,索其所谓真精神,与千古不可磨灭之见,绝无有也,则文虽工而不免为下格。此文章本色也。即如以诗为谕,陶彭泽未尝较声律,雕句文,但信手写出,便是宇宙间第一等好诗。何则?其本色高也。自有诗以来,其较声律、雕句文、用心最苦而立说最严者,无如沈约,苦却一生精力,使人读其诗,只见其捆缚龌龊,满卷累牍,竟不曾道出一两句好话。何则?其本色卑也。本色卑,文不能工也,而况非其本色者哉!且夫两汉而下,文之不如古者,岂其所谓绳墨转折之精之不尽如哉!秦、汉以前,儒家者有儒家本色,至如老庄家有老庄本色,纵横家有纵横本色,名家、墨家、阴阳家皆有本色。虽其为术也驳,而莫不皆有一段千古不可磨灭之见。是以老家必不肯剿儒家之说,纵横必不肯借墨家之谈,各自其本色而鸣之为言。其所言者,其本色也,是以精光注焉,而其言遂不泯于世。唐、宋而下,文人莫不语性命,谈治道,满纸炫然,一切自托于儒家。然非其涵养畜聚之素,非真有一段千古不可磨灭之见,而影响剿说,盖头窃尾,如贫人借富人之衣,庄农作大贾之饰,极力装做,丑态尽露,是以精光枵焉,而其言遂不久湮废。然则秦、汉而上,虽其老、墨、名、法、杂家之说而犹传,今诸子之书是也;唐、宋而下,虽其一切语性命、谈治道之说而亦不传,欧阳永叔所见唐四库书目百不存一焉者是也。后之文人,欲以立言为不朽计者,可以知所用心矣。
然则吾之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乃其语人以求工文字者也,鹿门其可以信我矣。虽然,吾槁形而灰心焉久矣,而又敢与知文乎?今复纵言至此,吾过矣,吾过矣。此后鹿门更见我之文,其谓我之求工于文者耶,非求工于文者耶?鹿门当自知我矣,一笑。
鹿门东归后,正欲待使节西上时得一面晤,倾倒十年衷曲;乃乘夜过此,不已急乎?仆三年积下二十馀篇文字债,许诺在前,不可负约,欲待秋冬间病体稍苏,一切涂抹,更不敢计较工拙,只是了债。此后便得烧却毛颖,碎却端溪,兀然作一不识字人矣。而鹿门之文,方将日进,而与古人为徒未艾也。异日吾倘得而观之,老耄尚能识其用意处否耶?并附一笑。
《荆川先生文集》卷七
余尝游于京师侯家富人之园,见其所蓄,自绝徼海外奇花石无所不致,而所不能致者惟竹。吾江南人斩竹而薪之。其为园,亦必购求海外奇花石,或千钱买一石、百钱买一花不自惜,然有竹据其间,或芟而去焉。曰:“毋以是占我花石地。”而京师人苟可致一竹,辄不惜数千钱。然才遇霜雪,又槁以死。以其难致而又多槁死,则人益贵之。而江南人甚或笑之曰:“京师人乃宝吾之所薪。”呜呼!奇花石,诚为京师与江南人所贵。然穷其所生之地,则绝徼海外之人视之,吾意其亦无以甚异于竹之在江以南。而绝徼海外,或素不产竹之地,然使其人一旦见竹,吾意其必又有甚于京师人之宝之者,是将不胜笑也。语云:“人去乡则益贱,物去乡则益贵。”以此言之,世之好丑,亦何常之有乎?
余舅光禄任君治园于荆溪之上,遍植以竹,不植他木。竹间作一小楼,暇则与客吟啸其中,而间谓余曰:“吾不能与有力者争池亭花石之胜,独此取诸土之所有,可以不劳力而蓊然满园,亦足适也。因自谓竹溪主人,甥其为我记之。”
余以谓君岂真不能与有力者争,而漫然取诸其土之所有者?无乃独有所深好于竹,而不欲以告人欤?昔人论竹以为绝无声色臭味可好,故其巧怪不如石,其妖艳绰约不如花。孑孑然,孑孑然,有似乎偃蹇孤特之士,不可以谐于俗。是以自古以来知好竹者绝少。且彼京师人亦岂能知而贵之?不过欲以此斗富,与奇花石等尔。故京师人之贵竹,与江南人之不贵竹,其为不知竹一也。
君生长于纷华而能不溺乎其中,裘马、僮奴、歌舞,凡诸富人所酣嗜,一切斥去,尤挺挺不妄与人交,凛然有偃蹇孤特之气,此其于竹必有自得焉。而举凡万物可喜可玩,固有不能间也欤?然则虽使竹非其土之所有,君犹将极其力以致之,而后快乎其心。君之力虽使能尽致奇花石,而其好固有不存也。嗟呼!竹固可以不出江南而取贵也哉!吾重有所感矣。
《荆川先生文集》卷十二
嘉靖戊申,秋七月二十五日夜,雷雨大作,万艘震荡。平明开霁,则河水增高四五尺矣。余与褚生泛小舠,如陈渡,临流歌啸,渺然有千里江湖之思。因咏《秦风·蒹葭》三章,则宛如目前风景,而“所谓伊人”者,犹庶几见之。
且秦时风俗,不雄心于戈矛战斗,则痒技于猃歇射猎。至其声利所驱,虽豪杰亦且侧足于寺人、媚子之间,方以为荣而不知愧。其义士亦且沈酣豢养,与君为殉而不可赎。盖靡然矜侠趋势之甚矣。
而乃有遗世独立,澹乎埃壒之外若斯人者,岂所谓一国之人皆若狂,而此其独醒者欤?抑亦以秦之不足与,而优游肥遁,若后来凿坏、羊裘之徒者,在当时固已有人欤?
余独惜其风可闻而姓名不著,不得与凿坏、羊裘之徒并列隐逸传。然凿坏、羊裘之徒以其身而逃之,《蒹葭》“伊人”者乃并其姓名而逃之,此又其所以为至也。
噫嘻!士固有不慕乎当世之荣,而亦何心于后世之名也哉?因慨然为之一笑,遂书以示褚生。
《荆川先生文集》卷十七
“文莫犹人”二句:语本《论语·述而》:“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大意是:书本上的学问,大约我与别人差不多。亲身实践,我还没有成功(从杨伯峻《论语译注》说)。
绳墨:木工画直线用的工具,这里比喻写文章的规矩、法则。奇正:原为古时兵法术语,对阵交锋为正,设伏掩袭为奇。这里借喻文章的常轨与变化。
洗涤心源:将自家心性洗干净,意谓破除陈腐观念。物表:世俗之外。只眼:独特的见解。
陶彭泽:即陶潜(365—427),一名渊明,字元亮,晋寻阳(今江西九江)人。曾为彭泽令,故称陶彭泽。有《陶渊明集》,《晋书》、《宋书》皆有传。较声律:追求声韵之美。
雕句文:雕琢文句。陶潜的诗风自然朴素,质朴流畅,描写山川田园之美最为擅长。
儒家:崇奉孔子学说的学派,西汉以后,在我国封建社会占有统治地位。主张德治、仁政,提倡礼乐、仁义。
老庄家:指以老子和庄子为代表的道家学说,主张清静无为,崇尚自然。
纵横家:战国时期以苏秦、张仪为代表的一批从事政治活动的谋士。苏秦主张合纵(即合崤山以东六国之力以抗秦),张仪主张连横(即说六国以事秦)。后世因称依靠辩才进行政治活动者为纵横家。
名家:战国时期以邓析、惠施、公孙龙等为代表的讲求正名辨义的一批文士。墨家:战国初由墨翟所创立的学派,讲求兼爱、贵俭、上贤等。阴阳家:战国时期以邹衍等为代表的提倡阴阳五行说的一个学派。
性命:中国古代哲学范畴,指万物的天赋与禀受。《易·乾》:“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这里主要指宋明理学。
立言为不朽:语本《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端溪:砚。端溪,水名,在今广东高要东南,产砚石,制成者称端砚,为砚中之上品。
绝徼(jiào叫):极远的边塞之地。奇花石:奇花怪石。为古人园林所必有者。
裘马:轻裘肥马,比喻豪华的生活。语本《论语·雍也》:“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僮奴:奴仆。
江湖之思:退隐的想法。语本《南史·隐逸传》:“或遁迹江湖之上,或藏名岩石之下。”
戈矛战斗:语本《诗·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全诗表现了春秋时期秦国人的尚武精神。
侧足:形容因畏惧而不敢正立。寺人:古代宫中的近侍小臣,多以阉人充任。《诗·秦风·车邻》:“未见君子,寺人之令。”媚子:君王的宠臣。《诗·秦风·驷驖》:“公之媚子,从公于狩。”
与君为殉而不可赎:语本《诗·秦风·黄鸟》:“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殉,以人从葬。赎,用钱物或其他代价换回人身或抵押品。
靡(mǐ米)然:颓靡的样子。矜(jīn斤)侠趋势:崇尚侠武,趋附权势。
遗世独立:语本《楚辞·九章·橘颂》:“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又宋苏轼《前赤壁赋》:“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埃壒(ài爱):尘土。《后汉书·班固传上》:“轶埃壒之混浊,鲜颢气之清英。”《文选》录班固《西都赋》作“埃堨”。
一国之人皆若狂:语本《礼记·杂记下》:“子贡观于蜡。孔子曰:‘赐也乐乎?’对曰:‘一国之人皆若狂,赐未知其乐也。’”
独醒:语本《楚辞·渔父》:“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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