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1236—1282),初名云孙,字天祥。后以字为名,别字宋瑞。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宋理宗宝祐四年(1256)进士第一,历任刑部郎官、江西提刑、尚书左司郎官、湖南提刑、知赣州等职。德祐初,元军南侵,文天祥奉命起兵勤王。翌年,元军逼进临安,文天祥以右丞相兼枢密使的身份受命与元军议和,在谈判时被拘,后乘间逃脱。至福州,组织兵力抗元。景炎三年(1278),文天祥在海丰(今广东海丰)兵败被俘,被押往大都(今北京),拘囚三年后英勇就义。著有《文山先生文集》。《宋史》卷四百一十八有传。
瑞有三贤祠堂。三贤,余襄公、苏文定公、杨文节公。祠堂旧在水南阛阓,景定庚午毁于兵。前守严陵方君逢辰,迁之稍西,垂成而去。某为君代,相遇于上饶。君语及斯堂曰:“瑞人之敬三贤也如生,三年无所于祠,意闵闵焉,予是以亟新之也。然涂塈未毕,像设未备,子其成之,成则为之记。”
某至郡,既敬奉君之教,遂率诸生行释菜礼。而君书三至,谂记之成,某不得辞。
夫瑞为郡,号江西道院。然在汴京盛时为远小,故余、苏二公皆以谪至。淳熙间,郡去今行在所为近,而杨公江西人,虽自蓬监出守,殊不薄淮阳也。地一而时不同,又守郡者与他谪异。然瑞人矜而相语,概曰:“吾郡以三贤重。余公坐党范文正;苏公坐救其兄东坡先生,后又以执政坐元祐党;杨公坐争张魏公配享事。使此三贤者皆无所坐,安得辱临吾土!”
噫,甚矣,瑞人之好是懿德也!然三贤所养,犹有可得而窃窥者乎?范公忤吕丞相而去也,未几复用,前日寅缘被斥者,以次召还。襄公自瑞徙泰,乃独请岭南便郡以归,愈去愈远,岂非所谓同其退不同其进者耶?苏公世味素薄,其记东轩,谓颜氏箪瓢之乐,不可庶几,而日与郡家收缁铢之利,曾不以为屈辱。异时再谪、三徙之余,退老颍滨,杜门却扫,不怨不尤,使人之意也消。若杨公则肆意吟哦,笔墨淋漓,在郡自为一集,与畴昔道山群贤文字之乐,无以异也。若三贤者,岂以摈斥疏远累其心哉!
夫摈斥疏远不以累其心者,其流或至于翛然远举,超世遗俗,而三贤又不然。余公用于庆历,苏公用于元祐,蹇蹇匪躬,皆在困踬流落之后。杨公当权奸用事,屡召不起,报国丹心,竟以忧死,凛然古人尸谏之风。呜呼,此其所以为三贤欤!繇前言之,吾知在瑞之时,乐天安土;繇后言之,吾知在瑞之时,乃心罔不在王室。呜呼,此其所以为三贤欤!
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太史公曰:“虽为之执鞭,所欣慕焉。”瑞人之敬三贤也,又于此思之,当有以称方君所为欲记斯堂之意。某与先正,无能为役。
《四部丛刊》本《文山先生文集》卷九
德祐二年正月十九日,予除右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时北兵已迫修门外,战、守、迁皆不及施。缙绅大夫士萃于左丞相府,莫知计所出。会使辙交驰,北邀当国者相见,众谓予一行为可以纾祸。国事至此,予不得爱身,意北亦尚可以口舌动也。初,奉使往来,无留北者。予更欲一觇北,归而求救国之策,于是辞相印不拜。翌日,以资政殿学士行。
初至北营,抗辞慷慨,上下颇惊动,北亦未敢遽轻吾国。不幸吕师孟构恶于前,贾余庆献谄于后,予羁縻不得还,国事遂不可收拾。予自度不得脱,则直前诟虏帅失信,数吕师孟叔侄为逆,但欲求死,不复顾利害。北虽貌敬,实则愤怒。二贵酋名曰馆伴,夜则以兵围所寓舍,而予不得归矣。
未几,贾余庆等以祈请使诣北。北驱予并往,而不在使者之目。予分当引决,然而隐忍以行。昔人云:“将以有为也。”
至京口,得间奔真州。即具以北虚实告东西二阃,约以连兵大举,中兴机会,庶几在此。留二日,维扬帅下逐客之令。不得已,变姓名,诡踪迹,草行露宿,日与北骑相出没于长淮间,穷饿无聊,追购又急;天高地迥,号呼靡及。已而得舟,避诸洲,出北海,然后渡扬子江,入苏洲洋,展转四明、天台,以至于永嘉。
呜呼!予之及于死者不知其几矣!诋大酋当死,骂逆贼当死,与贵酋处二十日,争曲直,屡当死。去京口,挟匕首以备不测,几自刭死。经北舰十余里,为巡船所物色,几从鱼腹死。真州逐之城门外,几徬徨死。如扬州,过瓜洲扬子桥,竟使遇哨,无不死。扬州城下,进退不由,殆例送死。坐桂公塘土围中,骑数千过其门,几落贼手死。贾家庄几为巡徼所陵迫死。夜趋高邮,迷失道,几陷死。质明,避哨竹林中,逻者数十骑,几无所逃死。至高邮,制府檄下,几以捕系死。行城子河,出入乱尸中,舟与哨相后先,几邂逅死。至海陵,如高沙,常恐无辜死。道海安、如皋,凡三百里,北与寇往来其间,无日而非可死。至通州,几以不纳死。以小舟涉鲸波,出无可奈何,而死固付之度外矣。呜呼!死生,昼夜事也。死而死矣,而境界危恶,层见错出,非人世所堪。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予在患难中,间以诗记所遭,今存其本不忍废。道中手自抄录:使北营,留北关外,为一卷;发北关外,历吴门、毗陵,渡瓜洲,复还京口,为一卷;脱京口,趋真州、扬州、高邮、泰州、通州,为一卷;自海道至永嘉,来三山,为一卷。将藏之于家,使来者读之,悲予志焉。
呜呼!予之生也幸,而幸生也何所为?求乎为臣,主辱臣死,有余僇;所求乎为子,以父母之遗体,行殆而死,有余责。将请罪于君,君不许;请罪于母,母不许;请罪于先人之墓,生无以救国难,死犹为厉鬼以击贼,义也。赖天之灵,宗庙之福,修我戈矛,从王于师,以为前驱,雪九庙之耻,复高祖之业,所谓“誓不与贼俱生”,所谓“鞠躬尽力,死而后已”,亦义也。嗟夫!若予者,将无往而不得死所矣。向也,使予委骨于草莽,予虽浩然无所愧怍,然微以自文于君亲,君亲其谓予何!诚不自意,返吾衣冠,重见日月,使旦夕得正丘首,复何憾哉!复何憾哉!
是年夏五,改元景炎,庐陵文天祥自序其诗,名曰《指南录》。
《四部丛刊》本《文山先生文集》卷十三
余囚北庭,坐一土室。室广八尺,深可四寻,单扉低小,白间短窄,汙下而幽暗。当此夏日,诸气萃然。雨潦四集,浮动床几,时则为水气。涂泥半朝,蒸沤历澜,时则为土气。乍晴暴热,风道四塞,时则为日气。檐阴薪爨,助长炎虐,时则为火气。仓腐寄顿,陈陈逼人,时则为米气。骈肩杂遝,腥臊汙垢,时则为人气。或圊溷,或毁尸,或腐鼠,恶气杂出,时则为秽气。叠是数气,当之者鲜不为厉,而余以孱弱俯仰其间,于兹二年矣,无恙。是殆有养致然。然尔亦安知所养何哉?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彼气有七,吾气有一,以一敌七,吾何患焉!况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气也。作《正气歌》一首。
《四部丛刊》本《文山先生文集》卷十四
本文作于文天祥担任瑞州郡守时,是为“三贤堂”的落成而写的记文。“三贤堂”是瑞州人为纪念曾任过瑞州郡守的三位前贤余靖、苏辙、杨万里而建的祠堂。三位前贤都曾被贬官瑞州,但他们都不因个人贬谪而怨天尤人,具有高尚的人格魅力。他们超旷达观,不计个人名利,但又忧心国事,忠直敢谏,甚至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文章对三贤无比崇仰,无疑也表明了自己的精神追求。
瑞:即瑞州,原名筠州,宋宝庆元年(1225)改名瑞州。治所在今江西省高安市。
余襄公:余靖(1000—1064),本名希古,字安道,号武溪。北宋韶州曲江(今属广东韶关)人。卒谥曰“襄”,后人尊称忠襄公。苏文定公:苏辙(1039—1112),字子由,卒谥文定。唐宋八大家之一,苏轼之弟。杨文节公:杨万里(1127—1206),字廷秀,号诚斋,卒谥文节。
水南:指江西锦江以南。锦江横穿瑞州府而过。阛阓(huán huì环惠):市肆,市区。阛,市区的墙。阓,市区的门。
景定庚午:当为“景定庚申”,即公元1260年。景定为宋理宗赵昀年号(1260—1264),共五年,其中有庚申,无庚午年。
前守:前任郡守。严陵方君逢辰:即方逢辰(?—1291),字君锡,人称蛟峰先生,淳安(今属浙江)人。经学家,官吏部侍郎、国史修撰等职。宋亡,隐居教授。淳安一带地近东汉严光(字子陵)隐居处,又为古严州首邑,故亦称严陵。
诸生:儒生、学子。释菜:亦作释采,古代入学时祭祀先圣先师的一种典礼。
江西道院:为瑞州之称号。黄庭坚《江西道院赋并序》:“江西之俗,士大夫多秀而文,其细民险而健,以终讼为能。……惟筠为州独不嚣于讼,故筠州太守号为‘守江西道院’。”这是指当地政务清闲。
汴京:北宋时都城所在地,即今之河南开封市。远小:地方偏远而小。
行在所:本指皇帝所在的地方。南宋时称都城临安(今杭州)为行在所,以示不忘汴京之意。
蓬监:秘书少监。传说中的蓬莱山为道家藏书之所,蓬山、道山就成为秘书省的雅称。秘书少监是秘书省的长官,故而用“蓬监”来代指“秘书少监”。出守:出任太守。
殊不薄淮阳:意谓杨万里由京官贬到地方任职,并没有看轻地方官这一职务,而是尽力把本职工作做好。按汉代汲黯本位列九卿,汉武帝让他到靠近楚地的淮阳郡作太守,汲黯称病拒不赴任,武帝对他说:“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重,卧而治之。”(参见《汉书·汲黯传》)淮阳:淮阳郡,治所在今河南省淮阳县。薄淮阳,轻视淮阳,此引申为轻视地方官这一职位。
余公坐党范文正:宋景祐三年(1036),范仲淹上《百官图》给朝廷,批评宰相吕夷简专权,因此获罪被贬知饶州。余靖因向皇帝上疏援救范仲淹,而被降职掌筠州酒税。因这一事件被贬官的还有尹洙、欧阳修等人。坐,因为……被定罪于。党,结伙、抱团。
苏公坐救其兄东坡先生:元丰二年(1079),苏轼以作诗“谤讪朝廷”罪被捕入狱。苏辙上书请求以自己的官职为兄赎罪,不准,受牵连被贬至筠州掌管盐酒税。
后又以执政坐元祐党:宋哲宗元祐六年(1091),苏辙拜尚书右丞,进门下侍郎,执掌朝政。两年后哲宗亲政,因苏辙曾反对过王安石变法,被列为“元祐党人”而遭贬官。
杨公坐争张魏公配享事:乾道十四年(1187),杨万里因为力争张浚当配享庙祀事,惹恼了孝宗,出知筠州。张魏公,指张浚(1097—1164),字德远,汉州绵竹(今属四川)人。南宋初期的抗金派首领,后封魏国公。
好是懿德:喜欢这种美德。语本《诗经·大雅·烝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
未几复用:范仲淹被贬知饶州后不久,又得到朝廷的重用。据《宋史·范仲淹传》:“仲淹在饶州岁余,徙润州,又徙越州。元昊反,召为天章阁待制、知永兴军,改陕西都转运使。会夏竦为陕西经略安抚、招讨使,进仲淹龙图阁直学士以副之。”
寅缘被斥者:指与范仲淹关系密切而被贬斥者。寅缘,本指攀援、攀附,这里是受到牵连之意。
襄公自瑞徙泰:欧阳修《赠刑部尚书余襄公神道碑铭》:“范仲淹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谏官。御史不敢言,公疏论之。坐贬监筠州酒税,稍徙泰州。已而天子感悟,亟复用范公,而因之以被斥者皆召还。惟公以便亲乞知英州。”英州即今广东省英德市,属岭南地区,与泰州相比,距离京城是越来越远了。故下文说“愈去愈远”。徙泰,转任泰州(今江苏泰州)知府。
同其退不同其进:意谓同范仲淹等人一同被贬官,而不和他们一同升职。
箪瓢之乐:意谓在贫困的生活中也能快乐。语本《论语·雍也》:“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日与郡家收缁铢之利:每天为郡官府收取微小的税利。缁铢,喻细微。缁,当为“锱”。苏辙《东轩记》:“昼则坐市区鬻盐沽酒(按:当时的盐酒都是官卖的),税豚鱼与市人争寻尺以自效;暮归筋力疲废,辄昏然就睡。”
“异时再谪”二句:后来苏辙又多次遭受贬谪,终老于颍水之滨(即颍川,治所在今河南禹州)。按绍圣元年(1094)之后,苏辙因上书反对时政,先后被贬知汝州、袁州,责授化州别驾、雷州安置,后又贬循州等地。崇宁三年(1104),苏辙在颍川定居,过田园隐逸生活,筑室曰“遗老斋”,自号“颍滨遗老”,以读书著述、默坐参禅为事。再、三,都是强调多次。
其流:流弊。翛然远举:喻隐居避世。翛然,无拘无束貌。远举、远飞。
余公用于庆历:指余靖参与了范仲淹等人发起的“庆历新政”。宋仁宗庆历三年(1043),余靖复起任擢升为谏院右正言,专司向皇帝进谏奏事,多次建言“轻徭薄赋”、整顿户政和吏治。
蹇蹇匪躬:为君国忠直谏诤。《易·蹇》:“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高亨注:“言王臣蹇蹇忠告直谏者,非其身之事,乃君国之事也。”
“杨公当权奸用事”五句:杨万里晚年,因为痛恨奸相韩侂胄弄权误国,朝廷几次召他进京赴职,他均辞而不往。最后得知韩侂胄轻易兴兵的消息,忧愤而逝。凛然,令人敬畏的样子。尸谏,古代忠臣以死来劝谏君主。据《宋史·杨万里传》,杨万里在得知朝廷用兵的消息后,索纸笔写下“韩侂胄奸臣,专权无上,动兵残民,谋危社稷。吾头颅如许,报国无路,惟有孤愤”。又“书十四言别妻子,笔落而逝”。
“高山行止”二句:语出《诗经·小雅·车舝》。郑玄注:“古人有高德者则慕仰之,有明行者则而行之。”朱熹注:“仰,瞻望也。景行,大道也。高山则可仰,景行则可行。”见张栻《仰止堂记》注〔12〕。
“太史公曰”三句:语出《史记·管晏列传》。司马迁称赞晏子说,假如晏子还活着的话,哪怕能为他做个执鞭赶马车的仆人,也很让我向往啊。
“某与先正”二句:意谓我对于前代的贤臣,简直连供给他们役使都不配。这是作者对“三贤”表达崇敬的自谦说法。先正,前代贤臣,此指“三贤”。役,役使。
《指南录》是文天祥自编的一部诗集,凡四卷,为作者自叙赴阙、出使元营、被扣押以及中途脱险后九死一生的种种遭遇。卷首有《自序》和《后序》。这篇《后序》是对这些遭遇的一个总叙。表现了作者勇赴国难、视死如归的民族气节和不屈不挠、顽强抗争的爱国意志。作者对自己的传奇遭遇叙述极为生动,笔含家国深情,令读者为之动容。
德祐:宋恭帝赵显的年号。正月:原作“二月”,误,今据《宋史·瀛国公本纪》和《指南录·自序》改正。
除:被授官职。右丞相:南宋设立左右丞相,是协助皇帝总管政务的官职。
时北兵已迫修门外:当时元军已逼进至南宋都城临安外。《指南录·自序》:“时北军驻高亭山,距修门三十里。”修门,指国都门。《楚辞·招魂》:“魂兮归来,入修门些。”王逸注:“修门,郢城门也。”
缙绅大夫士:大小官员。萃:聚集。左丞相府:左丞相吴坚(后来降元)的府第。
“会使辙交驰”三句:德祐元年(1276),当元兵逼近临安时,时任右丞相的投降派陈宜中曾两次派人前往元军大营求和。第二年正月,谢太后派大臣向元军献上降表和传国玉玺,元军要求与宰相会谈,陈宜中当夜逃离临安。这时上下震动,不知如何是好,众官员只好建议让新任命为右丞相的文天祥前去元营谈判。会,当时。使辙交驰,两国使者来往频繁。北,指元军方面。纾,解。
以资政殿学士行:以资政殿学士的身份出使元军。资政殿学士,一种荣誉性职名。宋朝宰相罢政,多授此官。据《续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二,与文天祥一同使元者有吴坚、谢堂、贾余庆等人。
“初至北营”四句:《指南录》卷一《纪事》诗序:“予诣北营,辞色慷慨。……大酋(元军统帅伯颜)为之辞屈而不敢怒。诸酋相顾失色,称为丈夫。是晚诸酋议良久,忽留予营中。当时觉北未敢大肆无状。”遽,立即、马上。
吕师孟构恶于前:吕师孟是宋朝兵部侍郞,其叔吕文焕为襄阳守将,先已叛变降敌。而当时朝廷的主政者为了方便与元军接洽,对于尚在朝中为官的吕师孟不但不处罚,反而给予升迁。文天祥《指南录》卷一《纪事》诗序:“先是,予赴平江,入疏言:‘叛逆遗孽不当待以姑息,乞举《春秋》诛乱贼之法。’意指吕师孟。朝廷不能行。”《续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二:“巴延(即伯颜)引文天祥与吴坚等同坐。天祥面斥贾余庆卖国,且责巴延失信。吕文焕从旁谕解之。天祥并斥文焕及其侄师孟父子兄弟受国厚恩,不能以死报国,乃合族为逆。文焕等惭恚,遂与余庆共劝巴延拘天祥,令随祈请使使北。”
贾余庆:当时贾余庆官同签书枢密院事,知临安府,在文天祥辞相印后作右丞相。《指南录》卷一《纪事》诗序:“及予既絷维,贾余庆以逢迎继之,而国事遂不可收拾。”又《则堂》诗序说:“北入京城,贾余庆迎逢卖国,既令学士降诏,俾天下州郡归附之。”又《使北》诗序:“贾余庆凶狡残忍,出于天性,密告伯颜,使启北庭,拘予于沙漠。”
予羁縻不得还:《元史·伯颜传》:“天祥数请归,伯颜笑而不答。天祥怒曰:‘我此来为两国大事,彼皆遣归,何故留我?’伯颜曰:‘勿怒。汝为宋大臣,责任非轻,今日之事,正当与我共之。’令忙古歹、唆都馆伴羁縻之。”羁縻,扣留。
二贵酋:指元将忙古歹、唆都。时忙古歹为万户,唆都为招讨使,都是元军高级将领。馆伴:陪同外国宾客的专门人员。
贾余庆等以祈请使诣北:德祐二年二月初五日,元使臣入临安,封府库。次日,已经降元的宋恭帝派贾余庆、吴坚、谢堂等人为“祈请使”赴大都。祈请使,奉表请降的使节。诣北,往北方元京大都(今北京)。
将以有为也:语本韩愈《张中丞传后序》:“巡(张巡)呼云(南霁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
“至京口”二句:《指南录》卷三《脱京口》诗序:“二月二十九日夜,余自京口城中间道出江浒,登舟泝金山,走真州。”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真州,治所在今江苏省仪征市。间,空隙、机会。
东西二阃:指淮南东路和淮南西路两制置使(负责边防的军事长官),淮东制置使是李庭芝,驻守杨州;淮西制置使是夏贵,驻守庐州(今安徽合肥)。阃,原指城门,后代指统兵在外的将帅。
“约以连兵大举”三句:据《指南录》卷三《议纠合两淮复兴》,文天祥至真州后,守将苗再成向他陈述恢复大计:“得丞相来,通两淮脉络,不出一月,连兵大举,先去北巢之在淮者,江南可传檄定也。”天祥闻听,“喜不自制”,并感叹“不图中兴机会在此!”遂即作书联络两阃,约夏贵(其时夏已降元,天祥和苗再成尚不知),领兵向建康(今江苏南京)牵制元军;约李庭芝以兵向瓜洲(今江苏瓜洲镇),而苗再成以兵取镇江,截敌归路,形成聚歼江南元兵的态势。故此说是一个“中兴机会”。
维扬帅下逐客之令:《指南录》卷三《出真州》载,淮东制置使李庭芝(因其驻守维扬,即今扬州,故称维扬帅)得天祥书,反而怀疑文天祥做了元人的奸细在真州说降,因此下令真州守将苗再成杀天祥以自白。再成不忍,纵他出城。天祥走到扬州欲表明心迹,偶听到守门人说“制置司下令捕文丞相甚急”,于是变易姓名东走逃难。
日与北骑相出没于长淮间:当时淮东宋军只固守真州、扬州、高邮等少数城市,主要交通线已被元军控制,故云。《续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一载德祐元年,“时元兵东下,所过迎降,李庭芝率励所部,固守扬州。”元将“阿珠乃筑长围,自扬子桥竟瓜洲,东北跨湾头至黄墉,西北抵丁村,务欲以久困之”。故天祥逃离中要时时躲避北兵。长淮间,指淮水以南的水网地区。
天高地迥,号呼靡及:犹言“呼天不应,喊地不灵”。迥,远。靡及,不能达到。
“避诸洲”六句:《指南录》卷四《北海口》诗序说:“淮海,本东海地,于东中云南洋、北洋。北洋入山东,南洋入江南。人趋江南而经北洋者,以扬子江中诸沙为北所用(沙洲被敌占领,所以要‘避诸洲’),故经道于此,复转而南,盖辽绕数千里云。”北海,长江口以北的海。苏洲洋,今上海市附近的海。四明,今浙江省宁波市。天台,今浙江省天台县。永嘉,宋温州永嘉郡,治所在今浙江省温州市。
“去京口”三句:《指南录》卷三《候船难》诗序:“予先遣二校坐舟中,密约待予甘露寺下。及至,船不知所在。意窘甚。交谓船已失约,奈何!予携匕首,不忍自残,甚不得已,有投水耳。余元庆褰裳涉水,寻一二里,方得船至。各稽首以更生为贺。”去,离开。自刭,以刃割颈,自杀。
经北舰十余里:《指南录》卷三《上江难》诗序:“予既登舟,意泝流直上,他无事矣。乃不知江岸皆北船,连亘数十里,鸣梆唱更,气焰甚盛。吾船不得已,皆从北船边经过,幸而无问者。至七里江,忽有巡者喝云:‘是何船?’梢答以‘河鲀船’。巡者大呼云:‘歹船!’歹者,北以是名反侧奸细之称。巡者欲经船前,适潮退,阁浅不能至。是时舟中皆流汗。其不来,侥幸耳!”物色:搜寻。几从鱼腹死:几乎投水而死。《楚辞·渔父》:“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
“坐桂公塘土围中”三句:《指南录》卷三《至扬州》诗序:“予不得已,去扬州城下,随卖柴人趋其家,而天色渐明,行不能进。至十五里头,半山有土围一所,旧是民居,毁荡之余,无椽瓦,其间马粪堆积。时惟恐北有望高者,见一队人行,即来追逐,只得入此土围中暂避。”又碰到“数千骑随山而行,正从土围后过。一行人无复人色,傍壁深坐,恐门外得见。若一骑入来,即无噍类矣!时门前马足与箭筒之声,历落在耳,只隔一壁。幸而风雨大作,骑只径去。”桂公塘,小丘名,在扬州城附近。
贾家庄几为巡徼所陵迫死:《指南录》卷三《贾家庄》诗序:“予初五日随三樵夫,黎明至贾家庄,止土围中,卧近粪壤,风露凄然。……是夜雇马趋高沙。”又同书卷三《扬州地分官》诗序:“初五至晚,地分官五骑咆哮而来,挥刀欲击人,凶焰甚于北,亟出濡沫(给钱),方免毒手。”巡徼,负责巡查的士兵。此指扬州宋军的巡徼。
“夜趋高邮”七句:《指南录》卷三《高沙道中》诗序:“予雇骑夜趋高沙,越四十里,至板桥,迷失道。一夕,由田畈中,不知东西。风露满身,人马饥乏。旦行雾中,不相辨。须臾,四山渐明,忽隐隐见北骑,道有竹林,亟入避。须臾,二十余骑绕林呼噪。虞候张庆右眼内中一箭,项二刀,割其髻,裸于地。帐兵王青缚去。杜架阁(浒)与金应林中被获,出所携黄金赂逻者得免。予藏处距杜架阁不远,北马入林,过吾傍三四,皆不见,不自意得全。”高邮,今江苏省高邮市。质明,天刚亮。
“至高邮”三句:《指南录》卷三《至高沙》诗序:“予至高沙,奸细之禁甚严。时予以箩为轿,见者怜之。又张庆血流满面,衣衫皆污。人皆知其为遇北,不复以奸细疑。然闻制使有文字报诸郡,有以丞相来赚城,令觉察关防。于是不敢入城,急买舟去。”制府,淮东制置使李庭芝的府署。檄,讨伐或命令的文书。
“行城子河”四句:《指南录》卷三《发高沙》诗,其第一首后记云:“二月六日,城子河一战,我师大捷。”第二首后记云:“自至城子河,积尸盈野,水中流尸无数,臭秽不可当,上下几二十里无间断。”第四首后记说:“自高邮至稽家庄,方有一团人家,以水为寨。……稽(指宋方面的统制官稽耸)云:‘今早报,湾头马(指湾头镇的元兵)出,至城子河边,不与之相遇,公福人也!’为之嗟叹。”城子河,在高邮市东南。邂逅,不期而遇。
如:往。高沙:即高邮。《指南后录》卷二《发高邮》:“初出高沙门,轻舫绕城楼。”
“道海安、如皋”四句:《指南录》卷三《泰州》诗序:“予至海陵,间程趋通州,凡三百里河道,北与寇(指土匪)出没其间,真畏途也。”又卷二《闻马》诗序:“越一日,闻吾舟过海安未远,即有马(敌骑)至县,使吾舟迟发一时顷,已为囚虏矣,危哉!”道,经过。海安,今江苏省海安县。如皋,今江苏省如皋市。
“至通州”二句:胡广《丞相传》载文天祥“至通州,几不纳。适牒报:‘镇江大索文丞相十日,且以三千骑追亡于浒浦(镇名,今属江苏常熟)。’始释制司前疑,而又迫追骑。赖通州守杨师亮出郊,闻而馆于郡,衣服饮食,皆其料理。”通州,今江苏省南通市。
死生,昼夜事也:语本《庄子·外篇·至乐》:“死生为昼夜。”郭庆藩疏:“以生为昼,以死为夜,故天不能无昼夜,人焉能无死生?”意谓死生本人生平常事。
吴门:吴县的别称,即今江苏省苏州市。毗陵:即今江苏省常州市。
“予之生也幸”二句:意谓我虽然幸运地生存下来,但活下来又有何作为呢?
主辱臣死:意谓皇帝遭受屈辱,臣子理应效死。《国语·越语下》:“范蠡对曰:‘臣闻之: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
“以父母之遗体”三句:《孝经·开明宗义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伤,孝之始也。”此数句谓自己几乎冒险而死,对不起父母,应该受责备。殆,危险。
“修我戈矛”二句:语本《诗经·秦风·无衣》:“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修,整治。
以为前驱:语本《诗经·卫风·伯兮》:“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九庙:古代帝王立九庙以祭祀先祖。
誓不与贼俱生:据《资治通鉴》载,唐宪宗元和十二年(817),宪宗欲讨平淮西、蔡州叛军,群臣多主张罢兵,只有裴度请前往督战。宪宗谓裴度:“卿真能为朕行乎?”对曰:“臣誓不与此贼俱生。”
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语本诸葛亮《后出师表》。鞠躬,敬谨貌。
“然微以自文于君亲”二句:但是我没有什么作为,无法向君亲交待,君亲将怎样看待我呢?微,无。文,文饰、彰显。其谓予何,反诘语气,表示责难。
正丘首:《礼记·檀弓上》:“狐死正丘首。”郑玄注:“正丘首,正首丘也。”孔颖达正义:“所以正首而向丘者,丘是是狐窟穴根本之处,虽狼狈而死,意犹向此丘。”引申为死于故乡、故国。
“是年夏五”二句:《宋史·瀛国公本纪》载德祐二年(1276)五月:“(陈)宜中等乃立(赵)昰于福州,以为宋主(即端宗),改元景元。”
南宋帝昺(bǐng丙)祥兴元年(1278),文天祥为元军俘获,次年十月被押往元都燕京(今北京),被囚于兵马司狱中。本文是作者著名诗篇《正气歌》的序文,写他在狱中所过的极为恶劣的生活。他要忍受七种致命的恶气,之所以坚持下来不死,是因为有至大至刚的浩然之气在支撑。这种浩然之气即是他的爱国信念和不屈意志。这篇序文点明了《正气歌》的主题。
涂泥半朝:雨后泥淖。文天祥《五月十七夜大雨歌》:“尽室泥泞涂,化为糜烂场。”
骈肩杂遝(tà榻):众人肩并肩杂乱地挤在一起。杂遝,杂乱的样子。
当之者:“之者”二字原缺,据《四库全书》本《文山集》补。鲜:少。厉: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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