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宏道(1568—1610),字中郎,又字无学,号石公,湖广公安(今湖北公安)人。万历二十年(1592)进士,历官吴县知县、顺天府教授、礼部主事、吏部郎中。他与兄袁宗道、弟袁中道并有才名,时称“三袁”。《明史》有传,称其“诗文主妙悟”,在公安派的确立中,袁宏道起到了关键作用。针对当时文坛弥漫的前后“七子”复古主义风气,袁宏道“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宣言(《叙小修诗》)振聋发聩,影响深远。其散文创作富于个性天趣,清新活泼。著有《袁中郎全集》四十卷。今人有整理本《袁宏道集笺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出版。
虎丘去城可七八里。其山无高岩邃壑,独以近城故,箫鼓楼船,无日无之。凡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游人往来,纷错如织,而中秋为尤胜。
每至是日,倾城阖户,连臂而至。衣冠士女,下迨蔀屋,莫不靓妆丽服,重茵累席,置酒交衢间。从千人石上至山门,栉比如鳞,檀板丘积,樽罍云泻,远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铺江上,雷辊电霍,无得而状。
布席之初,唱者千百,声若聚蚊,不可辨识。分曹部署,竞以歌喉相斗;雅俗既陈,妍媸自别。未几而摇头顿足者,得数十人而已。已而明月浮空,石光如练,一切瓦釜,寂然停声,属而和者,才三四辈。一箫,一寸管,一人缓板而歌,竹肉相发,清声亮彻,听者魂销。比至夜深,月影横斜,荇藻凌乱,则箫板亦不复用。一夫登场,四座屏息,音若细发,响彻云际,每度一字,几尽一刻,飞鸟为之徘徊,壮士听而下泪矣。
剑泉深不可测,飞岩如削。千顷云得天池诸山作案,峦壑竞秀,最可觞客。但过午则日光射人,不堪久坐耳。文昌阁亦佳,晚树尤可观。面北为平远堂旧址,空旷无际,仅虞山一点在望。堂废已久,余与江进之谋所以复之,欲祠韦苏州、白乐天诸公于其中;而病寻作,余既乞归,恐进之兴亦阑矣。山川兴废,信有时哉!
吏吴两载,登虎丘者六。最后与江进之、方子公同登,迟月生公石上。歌者闻令来,皆避匿去。余因谓进之曰:“甚矣,乌纱之横,皂隶之俗哉!他日去官,有不听曲此石上者,如月!”今余幸得解官、称“吴客”矣。虎丘之月,不知尚识余言否耶?
《袁宏道集笺校》卷四
灵岩一名砚石,《越绝书》云:“吴人于砚石山作馆娃宫。”即其处也。山腰有吴王井二:一圆井,日池也;一八角井,月池也。周遭石光如镜,细腻无驳蚀,有泉常清,莹晶可爱,所谓银床素绠,已不知化为何物。其间挈军持瓶钵而至者,仅仅一二山僧,出没于衰草寒烟之中而已矣。悲哉!有池曰砚池,旱岁不竭。或曰即玩华池也。
登琴台,见太湖诸山,如百千螺髻,出没银涛中,亦区内绝景。山上旧有响屧廊,盈谷皆松,而廊下松最盛,每冲飙至,声若飞涛。余笑谓僧曰:“此美人环珮钗钏声,若受具戒乎?宜避去。”僧瞪目不知所谓。石上有西施履迹,余命小奚以袖拂之,奚皆徘徊色动。碧繶缃钩,宛然石𩬊中,虽复铁石作肝,能不魂销心死?色之于人甚矣哉!山仄有西施洞,洞中石貌甚粗丑,不免唐突。或云:石室吴王所以囚范蠡也。僧为余言,其下窪处,为东西画船湖,吴与西施泛舟之所。采香径在山前十里,望之若在山足,其直如箭,吴宫美人种香处也。山下有石可为砚,其色深紫,佳者殆不减歙溪。米氏《砚史》云:“㠛村石理粗,发墨不糁。”即此石也。山之得名盖以此,然在今搜伐殆尽,石亦无复佳者矣。
嗟乎,山河绵邈,粉黛若新。椒华沉彩,竟虚待月之帘;夸骨埋香,谁作双鸾之雾?既已化为灰尘、白杨、青草矣。百世之后,幽人逸士犹伤心寂寞之香趺,断肠虚无之画屧,矧夫看花长洲之苑,拥翠白玉之床者,其情景当何如哉?夫齐国有不嫁之姊妹,仲父云无害霸;蜀宫无倾国之美人,刘禅竟为俘虏。亡国之罪,岂独在色?向使库有湛卢之藏,潮无鸱夷之恨,越虽进百西施何益哉!
《袁宏道集笺校》卷四
弟小修诗,散逸者多矣,存者仅此耳。余惧其复逸也,故刻之。弟少也慧,十岁馀即著《黄山》、《雪》二赋,几五千馀言,虽不大佳,然刻画饤饾,傅以相如、太冲之法,视今之文士矜重以垂不朽者,无以异也。然弟自厌薄之,弃去。顾独喜读老子、庄周、列御寇诸家言,皆自作注疏,多言外趣;旁及西方之书,教外之语,备极研究。既长,胆量愈廓,识见愈朗,的然以豪杰自命,而欲与一世之豪杰为友。其视妻子之相聚,如鹿豕之与群而不相属也;其视乡里小儿,如牛马之尾行而不可与一日居也。泛舟西陵,走马塞上,穷览燕赵、齐鲁、吴越之地,足迹所至,几半天下,而诗文亦因之以日进。大都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非从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笔。有时情与境会,顷刻千言,如水东注,令人夺魄。其间有佳处,亦有疵处,佳处自不必言,即疵处亦多本色独造语。然予则极喜其疵处。而所谓佳者,尚不能不以粉饰蹈袭为恨,以为未能尽脱近代文人气习故也。
盖诗文至近代而卑极矣,文则必欲准于秦、汉,诗则必欲准于盛唐,剿袭模拟,影响步趋,见人有一语不相肖者,则共指以为野狐外道。曾不知文准秦、汉矣,秦、汉人曷尝字字学六经欤?诗准盛唐矣,盛唐人曷尝字字学汉、魏欤?秦、汉而学六经,岂复有秦、汉之文?盛唐而学汉、魏,岂复有盛唐之诗?唯夫代有升降,而法不相沿,各极其变,各穷其趣,所以可贵,原不可以优劣论也。且夫天下之物,孤行则必不可无,必不可无,虽欲废焉而不能;雷同则可以不有,可以不有,则虽欲存焉而不能。故吾谓今之诗文不传矣。其万一传者,或今闾阎妇人孺子所唱《擘破玉》、《打草竿》之类,犹是无闻无识真人所作,故多真声,不效颦于汉、魏,不学步于盛唐,任性而发,尚能通于人之喜怒哀乐、嗜好情欲,是可喜也。
盖弟既不得志于时,多感慨;又性喜豪华,不安贫窘;爱念光景,不受寂寞。百金到手,顷刻都尽,故尝贫;而沉湎嬉戏,不知樽节,故尝病;贫复不任贫,病复不任病,故多愁;愁极则吟,故尝以贫病无聊之苦,发之于诗,每每若哭若骂,不胜其哀生失路之感。予读而悲之。大概情至之语,自能感人,是谓真诗,可传也。而或者犹以太露病之,曾不知情随境变,字逐情生,但恐不达,何露不有?且《离骚》一经,忿怼之极,党人偷乐,众女谣诼,不揆中情,信谗齌怒,皆明示唾骂,安在所谓怨而不伤者乎?穷愁之时,痛哭流涕,颠倒反复,不暇择音,怨矣,宁有不伤者?且燥湿异地,刚柔异性。若夫劲质而多怼,峭急而多露,是之谓楚风,又何疑焉!
《袁宏道集笺校》卷四
读手书,不啻空谷之音,知近造卓然,益信小修向日许可之不谬也。弟观世间学道有四种人:有玩世,有出世,有谐世,有适世。玩世者,子桑伯子、原壤、庄周、列御寇、阮籍之徒是也。上下几千载,数人而已,已矣,不可复得矣。出世者,达磨、马祖、临济、德山之属皆是。其人一瞻一视,皆具锋刃,以狠毒之心,而行慈悲之事,行虽孤寂,志亦可取。谐世者,司寇以后一派措大,立定脚跟,讲道德仁义者是也。学问亦切近人情,但粘带处多,不能迥脱蹊径之外,所以用世有馀,超乘不足。独有适世一种其人,其人甚奇,然亦甚可恨。以为禅也,戒行不足;以为儒,口不道尧、舜、周、孔之学,身不行羞恶辞让之事,于业不擅一能,于世不堪一务,最天下不紧要人。虽于世无所忤违,而贤人君子则斥之惟恐不远矣。弟最喜此一种人,以为自适之极,心窃慕之。除此之外,有种浮泛不切,依凭古人之式样,取润圣贤之馀沫,妄自尊大,欺己欺人,弟以为此乃孔门之优孟,衣冠之盗贼,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近见如此,敢以闻之高明,不知高明复何居焉?
《袁宏道集笺校》卷五
髯公近日作诗否?若不作诗,何以过活这寂寞日子也?人情必有所寄,然后能乐。故有以弈为寄,有以色为寄,有以技为寄,有以文为寄。古之达人,高人一层,只是他情有所寄,不肯浮泛虚度光景。每见无寄之人,终日忙忙,如有所失,无事而忧,对景不乐,即自家亦不知是何缘故,这便是一座活地狱,更说甚么铁床铜柱、刀山剑树也。可怜,可怜!大抵世上无难为的事,只胡乱做将去,自有水到渠成日子。如子髯之才,天下事何不可为?只怕慎重太过,不肯拼着便做。勉之哉!毋负知己相成之意可也。
《袁宏道集笺校》卷五
世人所难得者唯趣。趣如山上之色,水中之味,花中之光,女中之态,虽善说者不能下一语,唯会心者知之。
今之人慕趣之名,求趣之似,于是有辨说书画、涉猎古董以为清;寄意玄虚、脱迹尘纷以为远。又其下则有如苏州之烧香煮茶者,此等皆趣之皮毛,何关神情!
夫趣得之自然者深,得之学问者浅。当其为童子也,不知有趣,然无往而非趣也。面无端容,目无定睛,口喃喃而欲语,足跳跃而不定。人生之至乐,真无逾于此时者。孟子所谓“不失赤子”,老子所谓“能婴儿”,盖指此也。趣之正等正觉最上乘也。山林之人,无拘无缚,得自在度日,故虽不求趣,而趣近之。愚不肖之近趣也,以无品也。品愈卑,故所求愈下。或为酒肉,或为声伎,率心而行,无所忌惮,自以为绝望于世,故举世非笑之不顾也。此又一趣也。迨夫年渐长,官渐高,品渐大,有身如梏,有心如棘,毛孔骨节,俱为闻见知识所缚,入理愈深,然其去趣愈远矣。
余友陈正甫,深于趣者也。故所述《会心集》若干卷,趣居其多;不然,虽介若伯夷,高若严光不录也。噫!孰谓有品如君,官如君,年之壮如君,而能知趣如此者哉!
《袁宏道集笺校》卷十
燕地寒,花朝节后,馀寒犹厉。冻风时作,作则飞沙走砾,局促一室之内,欲出不得。每冒风驰行,未百步辄返。
廿二日,天稍和,偕数友出东直,至满井。高柳夹堤,土膏微润,一望空阔,若脱笼之鹄。于时冰皮始解,波色乍明,鳞浪层层,清澈见底,晶晶然如镜之新开,而泠光之乍出于匣也。山峦为晴雪所洗,娟然如拭,鲜妍明媚,如倩女之靧面而髻鬟之始掠也。柳条将舒未舒,柔梢披风,麦田浅鬣寸许。游人虽未盛,泉而茗者,罍而歌者,红装而蹇者,亦时时有。风力虽尚劲,然徒步则汗出浃背。凡曝沙之鸟,呷浪之鳞,悠然自得,毛羽鳞鬣之间,皆有喜气。始知郊田之外,未始无春,而城居者未之知也。
夫能不以游堕事,而潇然于山石草木之间者,惟此官也。而此地适与余近,余之游将自此始,恶能无纪?己亥之二月也。
《袁宏道集笺校》卷十七
余一夕坐陶太史楼,随意抽架上书,得《阙编》诗一帙,恶楮毛书,烟煤败黑,微有字形。稍就灯间读之,读未数首,不觉惊跃,急呼周望:“《阙编》何人作者,今邪古邪?”周望曰:“此余乡徐文长先生书也。”两人跃起,灯影下读复叫,叫复读,僮仆睡者皆惊起。盖不佞生三十年,而始知海内有文长先生,噫,是何相识之晚也!因以所闻于越人士者,略为次第,为《徐文长传》。
徐渭,字文长,为山阴诸生,声名藉甚。薛公蕙校越时,奇其才,有国士之目。然数奇,屡试辄蹶。中丞胡公宗宪闻之,客诸幕。文长每见,则葛衣乌巾,纵谈天下事,胡公大喜。是时公督数边兵,威振东南,介胄之士,膝语蛇行,不敢举头,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议者方之刘真长、杜少陵云。会得白鹿,属文长作表,表上,永陵喜。公以是益奇之,一切疏记,皆出其手。文长自负才略,好奇计,谈兵多中,视一世士无可当意者。然竟不偶。
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遂乃放浪曲糵,恣情山水,走齐鲁、燕赵之地,穷览朔漠。其所见山奔海立、沙起云行、风鸣树偃、幽谷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一一皆达之于诗。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虽其体格时有卑者,然匠心独出,有王者气,非彼巾帼而事人者所敢望也。文有卓识,气沉而法严,不以摸拟损才,不以议论伤格,韩、曾之流亚也。文长既雅不与时调合,当时所谓骚坛主盟者,文长皆叱而奴之。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
喜作书,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欧阳公所谓“妖韶女,老自有馀态”者也。间以其馀,旁溢为花鸟,皆超逸有致。
卒以疑杀其继室,下狱论死。张太史元忭力解,乃得出。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显者至门,或拒不纳。时携钱至酒肆,呼下隶与饮。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馀,竟不得死。周望言晚岁诗文益奇,无刻本,集藏于家。余同年有官越者,托以钞录,今未至。余所见者,《徐文长集》、《阙编》二种而已。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抱愤而卒。
石公曰: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虽然,胡公间世豪杰,永陵英主,幕中礼数异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表上,人主悦,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独身未贵耳。先生诗文崛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百世而下,自有定论,胡为不遇哉?梅客生尝寄余书曰:“文长吾老友,病奇于人,人奇于诗。”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也,悲夫!
《袁宏道集笺校》卷十九
虎丘:山名,在今江苏苏州阊门外,据传春秋时吴王阖闾葬此后三日,有白虎踞其上,故名。山上有一座七级八面的砖塔,可:大约。
迨(dài代):到,及。蔀(bù部)屋:草席盖顶之屋。泛指贫家幽暗简陋之屋。
千人石:虎丘中有一由南向北倾斜的大盘石,可容千人列坐。又名千人坐。山门:即虎丘二山门,又名断梁殿。始建于唐,重建于元,单檐歇山,进深二间,面阔三间。
檀板丘积:奏响音乐的地方,游人如小山一样聚集。檀板,檀木一类硬木制成的拍板,以控制音乐演奏的节奏。
樽罍(léi雷):盛酒器,这里代指酒。云泻:酒如流云般倾出,是夸张的写法。
雷辊(gǔn滚)电霍:形容热闹场面如同雷声滚动,又如闪电辉耀。辊,滚动。
分曹:分对。语本《楚辞·招魂》:“分曹并进,遒相迫些。”王逸注:“曹,偶。言分曹列偶,并进技巧。”
瓦釜:形容粗俗的乐曲或杂乱的音响。语本《楚辞·卜居》:“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荇(xìng杏)藻凌乱:比喻月下树影交错杂乱。语本宋苏轼《记承天寺夜游》:“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荇、藻,皆水草,这里以之喻树影。
一刻:古代以漏壶计时,一昼夜为一百刻,一刻将近现代的十五分钟。唱一字宛转一刻之长,是夸张手法。
剑泉:即剑池,在千人石北,传说春秋时吴王夫差葬其父阖闾于此,曾以三千宝剑殉葬。两侧崖高百尺,池水终年不涸。
千顷云:虎丘寺前亭阁名,以宋苏轼《虎丘寺》“东轩有佳致,云水丽千顷”诗句取名。天池:山名,位于苏州阊门外三十里,传说山半有池,生有千年莲花,故又名花山或华山。案:几案。
江进之:即江盈科(1553—1605),字进之。时任长洲县令,与吴县为邻。生平见本书作者小传。
病寻作:指万历二十四年(1596)八月,袁宏道患疟疾。寻,不久。
方子公:即方文僎,字子公,新安人。穷困落拓,曾为袁宏道料理笔墨与文稿,卒于万历三十七年(1609)。详见袁中道《游居杮录》卷三。
迟(zhì志)月:等待月亮升起。生公石:南朝梁高僧道生(335—434)在虎丘说法的讲坛。据传他聚石为徒,宣讲佛理,石皆点头。一说生公石即千人石。
《越绝书》:古书名,隋唐间谓为子贡作,《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以为汉袁康撰,吴平所定。原书二十五篇,今佚五篇,十五卷,记春秋越国事,与《吴越春秋》相近。
馆娃宫:故址在今灵岩山灵岩山寺一带,相传乃吴王夫差为西施所建。
银床素绠:井栏与汲水桶上的绳索。《乐府诗集·淮南王篇》:“后园凿井银作床,金瓶素绠汲寒浆。”银床,一说指井上辘轳架。
挈(qiè切):携带。军持:源于梵语,澡罐或净瓶。僧人游方时携带,贮水以备饮用与净手。
螺髻:比喻耸起如髻的山峦。唐皮日休《太湖诗·缥缈峰》:“似将青螺髻,撒在明月中。”
环珮:同“环佩”,这里指女子所佩玉饰。钗钏(chuàn串):钗簪与臂镯,指女子饰物。
若:你。具戒:即“具足戒”,佛教名词,僧尼所受戒律之称,又称“大戒,其中比丘戒二百五十条,比丘尼戒三百四十八条,戒条圆满充足,故称。出家人年满二十方可受此戒,否则只能受十戒而作沙弥。
碧繶(yì义)缃钩:古人用以饰履的绿色圆丝带与浅黄色的女子鞋袜。繶,丝绦。钩,这里指古代女子缠足的形状,以代鞋袜。春秋时女子不缠足,这里以明人风俗想象古代。
石𩬊(fà发去声):即石发,生于水边石上的苔藻。𩬊,通“髮”,今简作“发”。
唐突:冒犯,亵渎。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轻诋》:“何乃刻画无盐,以唐突西子也。”
范蠡(lí离):春秋时楚人,仕越为大夫,吴王夫差打败越国,范蠡曾作为人质到吴国,历经两年而还。他返越后终于帮助越王勾践灭了吴国,自己功成而退。事见《史记·越王勾践世家》。
歙(shè涉)溪:指今江西省婺源县所产的石砚,即歙砚。婺源古属歙州,与今安徽歙县相邻。歙砚又称婺源砚,石质润密,发墨不伤毫,与端砚并称于世。
㠛(wò卧)村:在灵岩山下。㠛,《康熙字典》引《广韵》:“陂名,一曰村名,在吴王旧城侧。”
发墨:谓砚石磨墨易浓而显出光泽。糁(sǎn散):指墨的细小碎粒。
夸骨:柔弱身骨,指西施。《淮南子·修务训》:“曼颊皓齿,形夸骨佳,不待脂粉芳泽而性可悦者,西施、阳文也。”埋香:埋葬美女。这里谓西施已死。
谁作双鸾之雾:意谓谁还能有与西施配对成双的朦胧梦想呢。双鸾,语本唐宋之问《故赵王属赠黄门侍郎上官公挽词二首》之二:“一厝穷泉闭,双鸾遂不飞。”
幽人逸士:隐士与节行高逸之士。香趺(fū敷):这里指西施的脚印,承上文“西施履迹”而来。
矧(shěn审):况且。长洲之苑:即长洲苑,故址在今江苏苏州西南,太湖北,为春秋时吴王的游猎之处。
拥翠:怀抱西施。翠,翠袖,泛指女子装束,这里喻西施。白玉之床:形容王宫中床的华美。以上二句为想象吴王夫差与西施之生活,以衬托百世之后见西施履迹而生情思者。
蜀宫:指三国时期刘备所建蜀汉政权的宫廷。倾国:绝代美貌的女子。语本《汉书·外戚传上·李夫人》:“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刘禅(shàn善):小字阿斗(207—271),刘备之子,蜀汉后主,魏景元四年(263),魏出兵攻蜀,兵逼成都,刘禅出降,被送洛阳,封安乐公。见《三国志·蜀后主传》。
饤饾(dìng dòu订豆):将食品堆叠在盘中,陈设出来,比喻诗文的堆砌、杂凑。
矜重(zhòng众):矜持庄重。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体性》:“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辞隐。”
注疏(shù述):原为注与疏的并称,注为对经书字句的注解,疏为对注的注解,古人讲究“疏不破注”。这里即指注释。
鹿豕(shǐ使)之与群:语本《孔丛子·儒服》:“人生则有四方之志,岂鹿豕也哉,而常聚乎?”豕,猪。相属(zhǔ煮):相类。
西陵:即西陵峡,故址在今湖北宜昌西北。今因三峡大坝的建设,已无复旧观。
燕(yān淹)赵:即今河北北部与山西西部一带。齐鲁:即今山东一带。吴越:即今江苏、浙江一带。
性灵:内心世界,包括精神、思想、情感等。《晋书·乐志上》:“夫性灵之表,不知所以发于咏歌;感动之端,不知所以关于手足。”又《南史·文学传序》:“大则宪章典诰,小则申抒性灵。”
从自己胸臆流出:语本宋普济《五灯会元》卷七岩头语:“他后若欲播扬大教,一一从自己胸襟流出,将来与我盖天盖地去。”胸臆,内心,心中所藏。
野狐外道:即“野狐禅”,禅宗对一些妄称开悟而流入邪僻者的讥讽语。这里指非传统的或非主流的。据《五灯会元》卷三,从前有一人以错谈因果,五百年堕为野狐身,后遇百丈禅师点化,终得解脱。
六经:指儒家的《诗》、《书》、《礼》、《乐》(已佚)、《易》、《春秋》六部经典。
真人:袁宏道《识张幼于箴铭后》:“性之所安,殆不可强,率性而行,是谓真人。”
效颦:即“东施效颦”,语本《庄子·天运》。后世用以嘲讽不顾本身条件而一味模仿,以致弄巧成拙的人。
学步:即“邯郸学步”,语本《庄子·秋水》。后世用以嘲讽模仿不成,反而失去自己原有长处者。
哀生失路:悲伤人生,且不得志。袁中道直到万历四十四年(1616)方中进士,时袁宏道已逝世六年。
忿怼(duì对):怨恨。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辨骚》:“班固以为露才扬己,忿怼沉江。”
党人偷乐:语本《离骚》:“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党人,指包围楚怀王的一群小人。偷乐,苟且偷安。
众女谣诼(zhuó琢):语本《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众女,也指包围在楚怀王左右的一群小人。谣诼,造谣,说坏话。
“不揆”二句:语本《离骚》:“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不揆,同“不察”,即不揣度。齌(jì记)怒,暴怒。齌,通“齌”。
怨而不伤:怨恨而不显露痛苦。语本《论语·八佾》:“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参见本文注。
楚风:指具有《离骚》传统的楚地艺术风格。袁氏兄弟为楚人,故称。
不啻(chì赤):不异于。空谷之音:即“空谷足音”,语本《庄子·徐无鬼》:“夫逃虚空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比喻音信的难得。
司寇:即孔子(前551—前479),名丘,字仲尼,在鲁定公时曾任司寇,故称。措大:旧时指贫寒失意的读书人,这里泛指习孔孟之道的儒生,有调侃意味。
超乘(shèng剩):原意为跳跃上车,这里比喻勇猛并有所超越。
优孟:春秋楚国著名优人,善于模仿。楚相孙叔敖死,优孟着其衣冠,模仿其生前神态动作,令楚庄王以为孙叔敖复生。事见《史记·滑稽列传》。后世即将只知模仿而无创造者称为优孟。这里指儒者中的假道学。
“大抵”三句:袁宏道《寄散木》:“凡艺到极精处,皆可成名,强如世间浮泛诗文百倍。幸勿一不成两不就,把精神乱抛撒也。”可参看。
女中之态:指女子的神态、风度、气质等偏于精神方面的外在表现。宋王安石《明妃曲》:“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
涉猎:只作浮浅探求,不求深入研究。古董:珍贵希见的古物。清:清雅之趣。
玄虚:指道家玄远虚无的学说。脱迹尘纷:将自身从世俗的纷扰中摆脱出来。远:淡远之趣。
苏州:即韦应物(737—792?),唐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曾任苏州刺史,后世称韦苏州。烧香煮茶:事本唐李肇《国史补》卷下:“韦应物立性高洁,鲜食寡欲,所居焚香扫地而坐。”
不失赤子:语本《孟子·离娄下》:“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赤子之心,即婴儿天真纯朴的心。
能婴儿:语本《老子》第十章:“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意即结聚精气以致柔顺,能像婴儿的状态吗?
正等正觉:佛学术语,或译为“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意即一切真理之无上智慧。最上乘:佛学术语,意即至极的教法。
棘:牢狱。古代狱外种棘,常以“棘土”指牢狱。心如牢狱即见识短浅,心胸不开阔。
介:耿介,有操守。伯夷:商代孤竹君之子,为逃王位,与弟叔齐逃至周。周武王灭商,二人耻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古人认为伯夷是高尚守节的典型。《史记》有传。
严光:字子陵,汉会稽馀姚(今属浙江)人。少与刘秀同学,刘秀作汉光武帝,召其为官,不受,退隐富春山。古人认为严光是清高人士的代表。《后汉书》有传。
土膏:早春富有养分的土地。语本《国语·周语上》:“阳气俱蒸,土膏其动。”
倩女:美丽的少女。靧(huì绘)面:洗脸。古代春日取花和雪水涤面,谓可使面生华容。髻鬟:古代妇女将头发环曲束于顶的发式。掠:梳理。
鬣(liè列):植物花、叶、穗芒形状如马鬃者。袁宏道《和王以明山居韵》:“近郊多麦陇,青鬣好柔丰。”
罍(léi雷)而歌:边饮酒边唱歌。罍,酒器。这里用如动词,指饮酒。
红装而蹇(jiǎn减):穿着艳装的妇女骑着驴。蹇,驴。这里用如动词,指骑驴。
毛羽鳞鬣:泛指鸟兽虫鱼。毛羽,兽毛与鸟羽。鳞鬣,指鱼的鳞片与背鳍。
阙编:徐渭生前所编诗文集,十卷。帙(zhì制):这里指装成一函的线装书。
恶楮(chǔ楚)毛书:纸质低劣又装帧粗糙的书。楮,可制纸的一种树,常代称纸。
屡试辄蹶:屡次参加乡试皆失利。徐渭曾八应乡试。蹶,跌倒,引申为失利。
客诸幕:陶望龄《徐文长传》:“胡少保宗宪总督浙江,或荐渭善古文词者,招致幕府,管书记。”
葛衣乌巾:穿用葛布制成的衣服,戴乌角巾。乌角巾即黑头巾,古代多为隐居不仕者的帽子。
督数边兵:据《明史》本传,胡宗宪在抗倭中起过很大作用:“当是时,江北、福建、广东皆中倭。宗宪虽尽督东南数十府,道远,但遥领而已,不能遍经画。”
永陵:即明世宗朱厚熜(1507—1566),年号嘉靖。永陵,为其死后所葬陵墓名。
齐鲁:今山东一带。燕(yān淹)赵:今河北北部及山西西部一带。
朔漠:北方沙漠地带。这里即指北方。徐渭《畸谱》:“五十六岁,孟夏,赴宣抚吴幕招,是年为丙子。”丙子为万历四年(1576)。
巾帼:古代妇女的头巾与发饰,指代妇女。这里比喻取媚于权贵者的文人。
韩:即韩愈(768—824),唐代文学家。曾:即曾巩(1019—1083),宋代文学家。流亚:同一类的人。
骚坛主盟者:诗坛的领袖人物,指“后七子”的代表人物李攀龙、王世贞等。
“欧阳公”句:宋代文学家欧阳修(1007—1072)诗《水谷夜行寄子美圣俞》有句:“譬如妖韶女,老自有馀态。”这里形容徐渭书法美妙成熟。妖韶,美艳。
杀其继室:嘉靖四十六年(1566),徐渭时年四十六岁,狂疾复发,疑继室张氏不贞,将她杀死。
锥其两耳:据徐渭《畸谱》:“四十五岁,病易,丁剚其耳,冬稍瘳。”其事在杀继室张氏前。
梅客生:即梅国桢(1542—1605),字客生,又字克生,号衡湘,麻城(今属湖北)人。万历十一年(1583)进士,历官太仆少卿、兵部右侍郎。《明史》有传。他与袁宏道、袁中道皆有交往。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