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1019—1086),字君实,号迂叟,陕州夏县(今山西夏县)涑水乡人,世称涑水先生。宋仁宗宝元元年(1038)中进士甲科。历大理评事,国子监直讲,后知谏院。时仁宗未立嗣,司马光屡次上书谏言。英宗立,判吏部流内铨。神宗立,擢为翰林学士,除御史中丞。因反对王安石新法,以端明殿学士出知永兴军,后退居洛阳,以书局自随,专修《资治通鉴》。哲宗立,召为门下侍郎,元祐元年(1086)拜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尽废新法,史称“元祐更化”,九月卒。追赠太师,温国公,谥文正,有《温国文正公集》。《宋史》卷三百三十六有传。
吾本寒家,世以清白相承。吾性不喜华靡,自为乳儿,长者加以金银华美之服,辄羞赧弃去之。二十忝科名,闻喜宴独不戴花,同年曰:“君赐不可违也。”乃簪一花。平生衣取蔽寒,食取充腹,亦不敢服垢弊以矫俗干名,但顺吾性而已。
众人皆以奢靡为荣,吾心独以俭素为美。人皆嗤吾固陋,吾不以为病,应之曰:孔子称“与其不逊也宁固”,又曰“以约失之者鲜矣”,又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古人以俭为美德,今人乃以俭相诟病。嘻,异哉!
近岁风俗尤为侈靡,走卒类士服,农夫蹑丝履。吾记天圣中,先公为群牧判官,客至未尝不置酒,或三行、五行,多不过七行。酒酤于市,果止于梨、栗、枣、柿之类,肴止于脯、醢、菜羹,器用瓷、漆。当时士大夫家皆然,人不相非也。会数而礼勤,物薄而情厚。近日士大夫家,酒非内法,果肴非远方珍异,食非多品,器皿非满案,不敢会宾友,常数月营聚,然后敢发书。苟或不然,人争非之,以为鄙吝。故不随俗靡者,盖鲜矣。嗟乎!风俗颓弊如是,居位者虽不能禁,忍助之乎!
又闻昔李文靖公为相,治居第于封丘门内,厅事前仅容旋马。或言其太隘,公笑曰:“居第当传子孙,此为宰相厅事诚隘,为太祝奉礼厅事已宽矣。”参政鲁公为谏官,真宗遣使急召之,得于酒家,既入,问其所来,以实对。上曰:“卿为清望官,奈何饮于酒肆?”对曰:“臣家贫,客至无器皿、肴、果,故就酒家觞之。”上以无隐,益重之。张文节为相,自奉养如为河阳掌书记时,所亲或规之曰:“公今受俸不少,而自奉若此。公虽自信清约,外人颇有公孙布被之讥。公宜少从众。”公叹曰:“吾今日之俸,虽举家锦衣玉食,何患不能?顾人之常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吾今日之俸岂能常存?一旦异于今日,家人习奢已久,不能顿俭,必致失所。岂若吾居位、去位、身存、身亡,常如一日乎?”呜呼!大贤之深谋远虑,岂庸人所及哉!
御孙曰:“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共,同也,言有德者皆由俭来也。夫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则能谨身节用,远罪丰家。故曰:“俭,德之共也。”侈则多欲,君子多欲则贪慕富贵,枉道速祸;小人多欲则多求妄用,败家丧身。是以居官必贿,居乡必盗。故曰:“侈,恶之大也。”
昔正考父饘粥以糊口,孟僖子知其后必有达人。季文子相三君,妾不衣帛,马不食粟,君子以为忠。管仲镂簋朱纮,山节藻棁,孔子鄙其小器。公叔文子享卫灵公,史鳅知其及祸,及戌,果以富得罪出亡。何曾日食万钱,至孙以骄溢倾家。石崇以奢靡夸人,卒以此死东市。近世寇莱公豪侈冠一时,然以功业大,人莫之非,子孙习其家风,今多穷困。
其余以俭立名,以侈自败者多矣,不可遍数,聊举数人以训汝。汝非徒身当服行,当以训汝子孙,使知前辈之风俗云。
《四部丛刊》本《温国文正公集》卷六十九
臣光言:先奉敕编集《历代君臣事迹》,又奉圣旨赐名《资治通鉴》,今已了毕者。
伏念臣性识愚鲁,学术荒疏,凡百事为,皆出人下,独于前史,粗尝尽心,自幼至老,嗜之不厌。每患迁、固以来,文字繁多,自布衣之士,读之不遍,况于人主,日有万机,何暇周览!臣常不自揆,欲删削冗长,举撮机要,专取关国家兴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为《编年》一书,使先后有伦,精粗不杂。私家力薄,无由可成。
伏遇英宗皇帝,资睿智之性,敷文明之治,思历览古事,用恢张大猷,爰诏下臣,俾之编集。臣夙昔所愿,一朝获伸,踊跃奉承,惟惧不称。先帝仍命自选辟官属,于崇文院置局,许借龙图、天章阁、三馆、秘阁书籍,赐以御府笔墨缯帛及御前钱以供果饵,以内臣为承受,眷遇之荣,近臣莫及。不幸书未进御,先帝违弃群臣。陛下绍膺大统,钦承先志,宠以冠序,锡之嘉名,每开经筵,常令进读。臣虽顽愚,荷两朝知待如此其厚,陨身丧元,未足报塞,苟智力所及,岂敢有遗!会差知永兴军,以衰疾不任治剧,乞就冗官。陛下俯从所欲,曲赐容养,差判西京留司御史台及提举嵩山崇福宫,前后六任,仍听以书局自随,给之禄秩,不责职业。臣既无他事,得以研精极虑,穷竭所有,日力不足,继之以夜。遍阅旧史,旁采小说,简牍盈积,浩如烟海,抉擿幽隐,校计毫厘。上起战国,下终五代,凡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修成二百九十四卷。又略举事目,年经国纬,以备检寻,为目录三十卷。又参考群书,评其同异,俾归一途,为《考异》三十卷,合三百五十四卷。自治平开局,迨今始成,岁月淹久,其间抵牾,不敢自保,罪负之重,固无所逃。臣光诚惶诚惧,顿首顿首。
重念臣违离阙庭,十有五年,虽身处于外,区区之心,朝夕寤寐,何尝不在陛下之左右!顾以驽蹇,无施而可,是以专事铅椠,用酬大恩,庶竭涓尘,少裨海岳。臣今骸骨癯瘁,目视昏近,齿牙无几,神识衰耗,目前所为,旋踵遗忘。臣之精力,尽于此书。伏望陛下宽其妄作之诛,察其愿忠之意,以清闲之燕,时赐省览,监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嘉善矜恶,取是舍非,足以懋稽古之盛德,跻无前之至治。俾四海群生,咸蒙其福,则臣虽委骨九泉,志愿永毕矣!
谨奉表陈进以闻。臣光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谨言。
中华书局1956年标点本《资治通鉴》卷末
在本文中,作者紧紧围绕着“成由俭,败由奢”这一古训,以自己的闻见和切身体验,结合许多典型事例,对儿子进行了耐心细致、深入浅出的教诲。司马光认为俭朴是一种美德,并大力提倡,反对奢侈腐化。作者既旁征博引,又议论剀切,不仅可以用来教育其子孙后代,而且至今仍有相当大的现实意义。
闻喜宴:新进士及第,皇帝赐宴,称为“闻喜宴”或“琼林宴”。戴花:赴“闻喜宴”的进士都要戴花。
“亦不敢服垢弊”句:也不敢穿肮脏破烂的衣服,故意违背世俗常情来求得名誉。服,穿。矫俗,违背世俗常情。干名,求名誉。
与其不逊也宁固:语出《论语·述而》:“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与其不逊也,宁固。’”意思是说,奢侈就显得骄傲,节俭就显得固陋。与其骄傲,宁愿固陋。
以约失之者鲜矣:语出《论语·里仁》。意思是说,因为俭约而犯过失的情况很少。约,俭约。鲜,少。
“士志于道”句:语出《论语·里仁》。意思是说,读书人有志于大道,却以吃得不好穿得不好(生活不如人)为羞耻,这种人是不值得跟他谈论的。
先公为群牧判官:先公,司马光称他死去的父亲司马池。群牧,即群牧司,宋朝主管国家公用马匹的机构。判官是群牧使(群牧司的最高长官)属下的官员。
“客至”三句:置酒,摆设酒席。行,斟酒。主人斟酒给客人一次为一行。
常数月营聚,然后敢发书:往往先用几个月的时间准备珍贵的食品,然后才敢发请柬。营聚,准备、张罗。发书,发出请柬。
人争非之,以为鄙吝:人们都认为他不对,说他鄙吝。鄙,没见过世面。吝,吝啬。
李文靖公:即李沆(hàng杭去声),字太初,洛州肥乡(今河北肥乡)人。宋真宗时官至宰相,谥文靖。
治居第于封丘门内:在封丘门内建造住宅。治,建筑。居第,住宅。封丘门,北宋汴京(今河南开封)的城门。
厅事前仅容旋马:厅事,处理公事或接待宾客的厅堂。仅容旋马,仅仅能够让一匹马转个身,形容客厅十分狭窄。
太祝、奉礼:即太祝和奉礼郎,这是太常寺的两个官,主管祭祀。品位较低,往往以恩荫的形式授给功臣子弟。
参政鲁公为谏官:鲁宗道(966—1029),字贯之,亳州谯(今安徽亳州)人。宋仁宗时拜参知政事。下面所讲他在酒家宴客之事,是在他作谕德(负责教育太子的官)时,而司马光误记为他做右正言(谏官)时。参见《宋史》卷二百八十六本传。
清望官:地位显贵,有名望的官职。唐宋时的中央高级官员,常备顾问。
故就酒家觞之:所以在酒店招待他。觞,酒杯,这里作动词用,是请人喝酒的意思。
张文节:即张知白,字用晦,沧州清池(今河北沧州东南)人。宋真宗时为河阳(今河南洛阳)节度判官,宋仁宗初年为宰相,谥文节。
自奉养如为河阳掌书记时:自己的生活水平跟在河阳作节度判官时一样。掌书记:唐朝官名,相当于宋朝的判官,主公文签批。古人作文,常用前代的官名称当代的官职。
公孙布被之讥:如同公孙弘盖布被那样矫情作伪。公孙弘,汉武帝时为丞相,封平津侯。《汉书·公孙弘传》:“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同“俸”)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
一旦异于今日:(如果)有一天(我被罢官或者病死了),情况和现在不一样。
“岂若吾”句:哪里如我这样不论做不做官、在不在世,家中的生活作风都没有大的变化呢?
“御孙曰”句:引自《左传·庄公二十四年》。御孙,春秋时期鲁国的大夫。
直道而行:行正直之道。语出《论语·卫灵公》。意思是说,一个人如果无所贪慕,就敢于诚实不欺地去做任何事情。
谨身节用:约束自己,节约用度。语出《孝经·庶人章》:“谨身节用,以养父母。”
居官必贿,居乡必盗:作官必然贪赃受贿,在乡间必然盗窃他人财物。这两句话,上句承接君子,下句承接小人。
正考父:人名。宋国上卿,孔子祖先。饘粥以糊口:《左传·昭公七年》正考父铭云:“饘于是,粥于是,以糊余口。”饘(zhān沾),稠粥。粥,古代指稀粥。
孟僖子知其后必有达人:孟僖子,春秋时鲁大夫。他称赞正考父当世若不显达,其后人必然显达。
季文子相三君:季文子,春秋时鲁大夫季孙行父。他在鲁宣公、成公、襄公在位时都任执政,因此说他“相三君”。
“妾不衣帛”三句:是季文子卒后的家境实录及时人对他的评价。
管仲:春秋时齐桓公的国相。镂簋朱纮:簋(guǐ鬼),古代高级精美的盛食物之器,圆口,两耳。纮(hóng洪),帽带的一种。
山节藻棁:是一种奢侈性的房屋装饰。山节,将柱头刻成像山形一样的斗拱。藻棁,装饰藻草的梁上短柱。藻,用藻草装饰。棁(zhuō捉),梁上短柱。
孔子鄙其小器:见《论语·八佾》:“子曰:‘管仲之器小哉!’”小器,目光短浅,器量狭小。这是批评管仲的奢侈。
“公叔文子”四句:《左传·定公十三年》载,公叔文子要宴请卫灵公,史鳅对他说:“子以及祸矣!子富而君贪,罪其及子乎?”公叔文子死后,卫灵公果然将公叔文子的儿子公叔戌驱逐出境。公叔文子,卫国大夫公叔发,富于家财。史鳅(qiū秋),卫国大夫,字鱼。
何曾日食万钱:何曾,字颍考,晋武帝时官至太尉。《晋书·何曾传》说他“性奢豪,厨膳滋味过于王者,食日万钱,犹曰‘无下箸处’”。
至孙以骄溢倾家:何曾的子孙也极其奢侈,至晋怀帝永嘉末年,全族被灭。
“石崇以奢靡夸人”二句:石崇,字季伦,西晋时大富豪,富可敌国,与贵戚王恺、羊琇等人以奢靡相尚,后被赵王司马伦所杀。东市,此指刑场。
近世寇莱公豪侈冠一时:寇莱公,寇准,宋真宗初年任宰相,澶渊之盟的缔造者,封莱国公。《宋史·寇准传》说他“少年富贵,性豪奢,喜剧饮”,生活极度奢靡。
《资治通鉴》是司马光主持编撰的史学巨著。这篇序文交代了编撰此书的源起和经过,表达了对当时政治的关心和希望皇帝以史为鉴的良苦用心。对《资治通鉴》写作过程及自己努力程度的描述,尤为生动感人,充分体现了作者忠君爱民的儒家情怀和直书无隐的良史风范。
迁、固:司马迁(前145—前87?)和班固(32—92)的并称。司马迁著有《史记》,班固则是《汉书》的作者。
英宗:即宋英宗赵曙(1032—1067),1063—1067年在位。
恢张:张扬、扩展。大猷(yóu由):谓治国大道。《诗经·小雅·巧言》:“奕奕寝庙,君子作之。秩秩大猷,圣人莫之。”郑玄笺:“猷,道也;大道,治国之礼法。”
崇文院:昭文馆、集贤院、史馆三馆的总称。宋初,三馆仅有小屋数十间。太宗初继位,“诏有司度左升龙门东北旧车辂院,别建三馆”,及成,“二月丙辰朔,诏赐名为崇文院……院之东廊为昭文书,南廊为集贤书,西廊有四库,分经、史、子、集四部,为史馆书。”参见《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九“太平兴国三年”条。
“许借”句:龙图,即龙图阁,真宗大中祥符中建,阁上奉太宗御书、御制文集及典籍、图画、宝瑞之物,及宗正寺所进属籍、世谱。天章阁,始建于真宗天禧四年(1020),翌年成。座落于会庆殿西、龙图阁北。仁宗即位,专用以藏真宗御制文集、御书。秘阁,见苏舜钦《石曼卿诗集序》注〔22〕。
内臣:内侍省宦官。承受:即承受官,负责承受及进呈有关修书文字和应办事务。
先帝:指英宗。陛下:指宋神宗赵顼。绍:继承。膺:担当。大统:帝业、帝位。治平四年正月(1067)英宗崩,神宗继位。
钦:旧时对帝王的决定、命令或其所做的事冠以“钦”字,以示崇高与尊敬。
经筵:汉唐以来帝王为讲论经史而特设的御前讲席。宋代始称经筵,置讲官,以翰林学士或其它官员充任或兼任。宋代以每年二月至端午节、八月至冬至节为讲期,逢单日入侍,轮流讲读。
“会差知永兴军”三句:熙宁三年(1070)九月,因反对王安石新法,司马光罢翰林学士,以端明殿学士出知永兴军。永兴军,即今西安。熙宁四年四月,司马光罢永兴军,判西京留守司御史台。见《司马温公年谱》卷五、卷六。冗官,闲散无职事的官职。
曲赐:敬词。称尊长的赐予、关照等。犹言承蒙赐予。容养:宽恕。
“差判”句:西京,即洛阳。留守司御史台,无具体事务,宋初为前执政官员修养老病之所,熙宁二年(1069)后,成为安置不同政见者的去处。提举嵩山崇福宫,祠禄官名。不用赴任,亦无职事,领取俸禄而已。崇福宫,在西京洛阳。
小说:谓偏颇琐屑的言论。《汉书·艺文志》谓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为小说,列于九流十家之末。其序称:“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涂说者之所造也。”后来称丛杂的著作为“小说”。
岁月淹久:历时长久。英宗治平三年(1066)奉命设书局开始编撰,至神宗元丰七年(1084)完成,历时十九年,故云。
十有五年:司马光自熙宁三年(1070)出知永兴军,至元丰七年(1084)上此表,正好是十五年。
铅椠(qiàn欠):古人书写文字的工具,引申为写作、校勘。铅,铅粉笔。椠,木板片。
清闲之燕:即清燕、清静悠闲,引申指暇时。《汉书·刘向传》:“愿赐清燕之闲,指图陈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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