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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燠

曾燠(1760—1831),字庶蕃,号宾谷,江西南城人。乾隆四十六年进士,选庶吉士,改户部主事。累官两淮盐运使,开题襟馆于扬州,与宾客赋诗为乐。后以贵州巡抚乞养归,卒。吴鼒称其“深于《选》学,所作擅六朝唐初之盛”。此指其四六之文。曾燠文在《赏雨茅屋外集》,大多骈体。

正月向晦,东风不暄,檐瓦雪飘,庭树烟湿。于时匣弦冻折,邻笛悲闻,恶耗频惊,知交继逝。呜呼哀哉!

追曩昔之宴游,寻平生于响像,十年之内,四海几人?一别如雨,重欢无日。何风流之顿尽,嗟造化之若兹。

思夫白驹过隙,黄鸡催晨,世何弗新,古谁无死?乃若樗以不材而寿,桂因可食而伐,颜回年短于盗跖,孔子恸深于伯牛,吾欲问天,谁为辨命?

况知己之难得,恒旷世而一逢。庄子休之寝说,时无惠施;管夷吾之举哀,交惟鲍叔。郢人既往,匠石废斤;钟子云亡,牙生罢操。

如吾友某某者,昔尝一日相思,千里命驾,朝泛剡溪之雪,夜占颍水之星。修兰亭之禊事,非无管弦;过梓泽之名园,亦多吟咏。今则山河已邈,人琴并亡。将申鸡酒之情,时方羁绁;欲引虎贲而坐,孰是典型?

呜呼!玉树长埋,情何能已;栋梁乍折,哀更可知。遂援毫而写心,谅同气之感目。

铭曰:庾信有言:“君子先危。”援今证古,天道可知。彩云轻散,明月易亏。地下修文,必取颜、卜;天上作记,亦闻昌谷。以彼当世,不膺显荣,何独死后,见重神明?神明能用,而不能生。松茂柏悦,芝焚蕙叹,每诵遗文,心神悽惋。往时伐木,和我歌吟;今兹扫径,无君足音。

此文深受陆机《叹逝赋》、庾信《思旧铭》两文的影响,抒发了对知交凋零难再得的感伤情怀。

晦:农历每月的最后一日。

暄:温,暖。

“匣弦”二句:化用庾信《思旧铭》:“匣中弦绝,邻人笛悲。”匣弦冻折,小箱中所装的琴,琴弦也被冻断。邻笛,见洪亮吉《出关与毕侍郎笺》注。

耗:音信,消息。

知交:相知之友。

曩(nǎng囊上声)昔:从前。

响像:声响与影像。出佛典。《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卷十一:“譬如幻事,梦境响像阳焰光影。”唐薛戎《游烂柯山》诗:“响像如天近,窥临与世遥。”

“十年”二句:仅仅经过十年,四海之内,知交尚馀几人?

别如雨:言分别如落雨般迅速。三国魏王粲《赠蔡子笃》诗:“风流云散,一别如雨。”

风流顿尽:见注。风流,有才华、有风度的人物。

造化:创造万物的神。

夫(fú服):语气词。白驹过隙:比喻光阴迅速。白驹,日影。隙,壁隙。《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黄鸡催晨:白居易《醉歌》:“谁道使君不解歌,听唱黄鸡与白日。黄鸡催晓丑时鸟,白日催年酉前没。”

世何弗新:三十年为一世。旧的一世总被新的一世取代着。

樗(chū出)以不材而寿:《庄子·逍遥游》:樗树无用,匠者不顾,因而终其天年,不至夭于斤斧。

桂因可食而伐:《庄子·人间世》:“桂可食,故伐之。”

颜回:孔子最器重的学生,但短命而死。盗跖(zhí直):春秋末期一位叛逆正统的人,儒者以为大盗,却获高寿。

伯牛:孔子弟子冉耕的字。伯牛得恶疾,孔子去看他,说:“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连说两句,非常痛心。

辨命:辨别有无命运问题。

旷世:时间长久。

“庄子休”二句:本《淮南子·修务训》:“惠施死而庄子寝说言,见世莫可为语者也。”庄子休,即庄周。“子休”二字反切为“周”。寝说,停止辩论。时无惠施,《庄子·徐无鬼》:庄周经过惠施之墓,顾谓从者:“郢人在鼻端抹上一点白粉,像苍蝇翅膀那样小,让匠石用斧头把鼻端的白粉砍掉。匠石挥动斧头,漫不经心地砍掉了它,白粉完全砍去而鼻子却不受伤。郢人站在那里一点也不失常态。宋元君听说这事,把匠石找来,说:‘请你试着为我表演一下。’匠石说:‘我曾经砍掉郢人的鼻端白粉,但他已经死去很久了。’自从惠施死后,我没有施展技术的对象了,我没有谈话的人了。”

“管夷吾”二句:《史记·管晏列传》:管仲(夷吾)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此处说管仲伤心,因为一世之大,知己只有鲍叔一人。

“郢人”二句:见注。斤,斧头。

“钟子”二句:钟子期,春秋楚人,精于音律。伯牙鼓琴,志在高山流水,子期听而知之。子期死,伯牙谓世无知音者,终身不复鼓琴。见《吕氏春秋·本味》。

“昔尝”二句:语本《世说新语·简傲篇》:“嵇康与吕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驾。”

“朝泛”句:晋王徽之(子猷)居山阴,夜雪初霁,月色清朗,忽忆戴逵(安道)。戴时在剡,即便夜乘小船诣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见《世说新语·任诞》。本为夜泛,此云朝泛,似误。此句言访友,以友拟于戴逵。

“夜占”句:《世说新语·德行》:“于时太史奏:‘真人东行。’”刘孝标注引檀道鸾《续晋阳秋》:“陈仲子从诸子侄造荀父子,于时德星聚,太史奏:‘五百里贤人聚。’”《太平御览》卷三八四《人事部·智上》引《汉杂事》:“陈寔,字仲子,汉末太史家占星,有德星见,当有英才贤德同游者。书下诸郡县问,颍川郡上事:其日有陈太丘父子四人俱共会社。小儿季方御,大儿元方从,抱孙子长文;此是也。”此以友拟于陈寔。句谓盼友来。

“修兰亭”二句:王羲之《临河叙》:“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古代民俗农历三月上旬的巳日,到水边嬉游采兰,以驱除不祥,称为修禊。王羲之文又云:“虽无丝竹管弦之盛,……”

“过梓泽”句:《晋书·石崇传》:“崇有别馆在河阳之金谷,一名梓泽。”

“人琴”句:《世说新语·伤逝》:王子猷、子敬俱病笃,而子敬先亡。子猷来奔丧,便径入,坐灵床上,取子敬琴弹。弦不调,掷地云:“子敬子敬,人琴俱亡!”

鸡酒:《后汉书·徐稚传》:稚尝为太尉黄琼所辟,不就。及琼卒归葬,稚乃负粮徒步到江夏吊之,设鸡酒薄祭,哭毕而去,不告姓名。

羁绁:络系犬马的用具。此处言时方有随从之役。

“欲引”二句:《后汉书·孔融传》:融与蔡邕素善,邕为王允所杀,有虎贲士貌类于邕,融每酒酣,引与同坐,曰:“虽无老成人,且有典型。”

“玉树”二句:《世说新语·伤逝》:庾亮亡,何充临葬云:“埋玉树著土中,使人情何能已!”

“栋梁”二句:典出《晋书·卫玠传》:玠死,“谢鲲哭之恸,人问曰:‘子有何恤而致斯哀?’答曰:‘栋梁折矣,不觉哀耳。’”

同气:本指兄弟,此指良友。任昉《为齐明帝让宣城郡公表》:“世祖武皇帝,情等布衣,寄深同气。”

铭:文体名。附于正文后的韵语。

“庾信”二句:《庾子山集》卷十二《思旧铭》:“骎骎霜露,君子先危。”

天道:自然的规律。江淹《恨赋》:“人生到此,天道宁论!”

彩云轻散:化自唐白居易《简简吟》诗:“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明月易亏:化自唐张渐《朗月行》诗:“合比月华满,分同月易亏。”唐越溪杨女《春日》诗:“明月易亏轮,好花难恋春。”

“地下”二句:《太平御览》卷八八三王隐《晋书》:苏韶卒,其鬼与从弟苏节言:“颜渊、卜商今见(现)在为(地下)修文郎。”

“天上”二句:李商隐《李贺小传》:“长吉将死时,忽昼见一绯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少之,长吉气绝。”

膺显荣:受到显达荣耀。

“松茂”二句:《文选》陆机《叹逝赋》:“信松茂而柏悦,嗟芝焚而蕙叹。”此处言原望某友能如松柏之茂,乃竟如芝蕙之芟夷。

“伐木”二句:《诗·小雅·伐木》:“伐木丁(zhēng争)争,鸟鸣嘤嘤。……嘤其鸣矣,求其友声。”此言昔时与某友互相唱和。

“扫径”二句:杜甫《客至》:“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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