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淳熙(1553—1621),字长孺,号德园,又号甘园净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万历十一年(1583)进士,历官兵部主事、吏部郎中,万历二十一年(1593)内计,因党争罢职归。归田三十载,卒于家。与其弟虞淳贞俱好仙佛。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云:“长孺少见知于李于鳞、王元美,赋才奇谲,搜抉奇字僻句,务不经人弋获,以为绝出……尝曰:‘我文似古而不似古者,皆我胸中语耳。’”《明史·艺文志》著录虞淳熙《德园全集》六十卷。
大地一梨园也。曰生,曰旦,曰外,曰末,曰丑,曰净,古今六词客也。壤父而下,不施粉墨,举如末;陈王作净丑面,然与六朝、初唐人俱是贴旦;浣花叟要似外;李青莲其生乎?任华、卢仝诸家,半净半丑;而乐天、东坡,教化广大,色色皆演;王维、张籍,韩子苍所谓“按乐”多诙气,率歌工也。袁中郎自诡插身净丑场,演作天魔戏,每出新声,辄倨《主客图》首席。人人唱《渭城》,听之那得不骇?至扺掌学寒山佛、长吉鬼、无功醉,士并谓为真。乃中郎且哂好音不好曲矣。头脱乌纱,足脱凫舄,口脱《回波词》,身脱侲子之队,魔女魔民,惟其所扮,直不喜扮法聪。若活法聪,则唱落花人是。顾阎老无如予何,中郎畏阎老哉?波波吒吒声,几许解脱,中郎定不入畏。
陆云龙等《翠娱阁评选皇明小品十六家·虞德园小品》
“有士人贫甚,夜则露香祈天,益久不懈。一夕,方正襟焚香,忽闻空中神人语曰:‘帝悯汝诚,使我问汝何所欲?’士答曰:‘某之所欲甚微,非敢过望,但愿此生衣食粗足,逍遥山间水滨,以终其身足矣。’神人大笑曰:‘此上界神仙之乐,汝何从得之,若求富贵则可矣。’予因历数古人极贵念归,而终不能遂志者,比比皆是。盖天之靳惜清乐,百倍于功名爵禄也。”右《梁溪漫志》所纪。此乐予近已得之,无用爇许都梁,祷祠而求矣。乃故求神仙不置,一何贪耶?神者地祗之申,仙者山人耳。上界大多官府,即洞宫佐吏,正尔庄语肃仪倍人间,问庄生作太极闱编郎,得逍遥曳尾否?今日龙山凤泉,有食禾衣苎,逍遥神仙,犹故不自足,帝且罚守天圊,敕之没淄尘欲火中,大可怖畏。书一通座右,自警贪志。
陆云龙等《翠娱阁评选皇明小品十六家·虞德园小品》
梨园:唐玄宗时于梨园教习艺人,后世即以梨园泛指戏班或演戏之所。这里指演戏之所,所谓“天地大戏场,戏场小天地”。
李青莲:即唐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西北)人,其出生地则多异说。曾官翰林供奉,诗与杜甫齐名,诗风俊逸高畅、自然真挚。新、旧《唐书》皆有传。
教化广大:即“广大教化”,指局度宽宏,事关政教风化。唐张为《诗人主客图》,将唐诗人按作品内容、风格分为六类,各以一人为主。白居易列为第一类诗人之首,尊为“广大教化主”。
袁中郎:即袁宏道(1568—1610),字中郎,号石公。详见本书小传。自诡:这里是自己诡称的意思。
天魔戏:即天魔舞,元代宫廷乐舞名,用于赞佛、宴享等。这里比喻袁宏道文学创作的纵横自如,个性鲜明。
倨(jù剧):傲慢不逊。主客图:即唐张为所撰《诗人主客图》,一卷,开宋人诗派之说先河。参见注。这里赞扬袁宏道之文学成就超过了有“广大教化主”美誉的白居易。
口脱回波词:摆脱作应制诗的困扰。回波,乐府商调曲,又舞曲。唐中宗时造,六言四句,开头例有“回波尔时”四字,故名。《新唐书·沈佺期传》:“帝诏学士等舞《回波》,佺期为弄辞悦帝,还赐牙、绯。”
身脱侲(zhèn振)子之队:抛弃如儿童般学语式的创作方法。侲子,童子。
魔女魔民:语本《楞严经》卷六:“如不断淫,必落魔道,上品魔王,中品魔民,下品魔女。”佛教指魔界之民众,不入正道的鬼。这里比喻打破传统的文学追求。
阎老:即阎罗,通称阎王,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无如予何:不能把我怎么样。
波波吒(zhà炸)吒:艰辛、磨折。这里指袁宏道做吴县令时的景况。
梁溪漫志:南宋费衮撰,十卷,《四库全书总目》著录,入子部杂家类,称其“持论俱有根柢,旧典遗文往往而在”。以上所引见该书卷八。
爇(ruò若):烧。许:许多。都梁:即都梁香。宋王观国《学林·五木香》:“盖谓郁金香、苏合香、都梁香也……皆蛮所产,非中国物也。”
地祗(qí旗):地神。祗通“祇”,本作“示”。申:伸展,延长。汉许慎《说文解字》:“神,天神,引出万物者也。从示申。”这里仅解释“神”的构字方式,似无深意。
山人:仙家、道士之流。山人合为“仙”,这里也双关隐居山中的士人,作者认为这些人得享清乐之福。
洞宫:仙人居住的山洞。佐吏:原指古代地方长官的僚属,这里指服侍仙人者。
龙山凤泉:比喻神仙所居之处。龙山,日月所入山之一,《山海经·大荒西经》:“大荒之中,有龙山,日月所入。”凤泉,对仙泉的美称。
禾:即木禾,上古神话传说中所谓神谷之类植物。《山海经·海内西经》:“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苎(zhù住):或作“纻”。苎麻,多年生草木植物,可制夏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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