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曾亮 - 历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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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曾亮

梅曾亮（1786—1856），字伯言，上元（今江苏南京）人。道光二年（1822）进士，官户部郎中，晚年主讲于扬州书院。梅曾亮年轻时喜作骈文，后师事姚鼐，颇受赏识，成为桐城派后期的重要作家。为文兼学秦汉，稍变桐城义法。《清史稿·文苑传》称他：“义法本桐城，稍参以异己者之长，选声练色，务穷极笔势。”有《柏枧山房文集》传世。

太史公谓韩非引绳墨、切事情，悲其为《说难》而不能自脱。嗟夫！非之为《说难》，非之所以死也。

今人君无贤智愚不肖，莫不欲制人而不制于人，测物而不为物所测。然卒为揣摩智士之所中，而不能脱其要领者，彼士也阴用其术而主不知，故因势而抵其巇。使知有人焉玩吾于股掌之上而吾莫之遁，虽无信臣左右之谗，其不能一日容之也决矣。且古今著书立说之士，多出于功成之后者。不然则无意于世，以潜其身。今非方皇皇焉入世之网罗，独举世主所忌讳者纵言之而使吾畏，亦可谓不善藏其用者矣！不然，非之术固士阴挟以结主取济者。非独以发其覆而为祸首，岂不悲哉！

吾观老子之书，以柔为刚，以予为取，处万物所不胜，而视天下不婴儿处女若，宜有难免于雄猜之世者。然则老子之不知所终，其已智及此哉！

江宁城，山得其半。便于人而适于野者，惟西城钵山，吾友陶子静偕群弟读书所也。因山之高下为屋，而阁于其岭，曰“馀霞”，因所见而名之也。

俯视，花木皆环拱升降，草径曲折可念，行人若飞鸟度柯叶上。西面城，淮水萦之。江自西而东，青黄分明，界画天地。又若大圆镜，平置林表，莫愁湖也。其东南万屋沉沉，炊烟如人立，各有所企；微风绕之，左引右挹，绵绵缗缗；上浮市声，近寂而远闻。

甲戌春，子静觞同人于其上。众景毕见，高言愈张。子静曰：“文章之事，如山出云，江河之下水；非凿石而引之，决版而导之者也，故善为文者有所待。”曾亮曰：“文在天地，如云物烟景焉；一俯仰之间，而遁乎万里之外，故善为文者，无失其机。”管君异之曰：“陶子之论高矣。后说者，如斯阁亦有当焉。”遂书，为之记。

这是一篇风格独特的议论文，借历史人物的命运来阐发作者的政治见解。梅曾亮生活的嘉庆、道光年间，封建君主专制的弊端日益显现。当时的文人要么远离官场，要么老老实实做王权的工具，否则，难免重蹈韩非的覆辙。这或许正是梅氏创作此文的用意所在。从手法上看，本文也较有特色。全文不到四百字，却多角度地剖析出韩非的必死之因，所论极得要领，且曲折赴题，行文有气势，用典自然得体。这些都不同程度地体现出了桐城散文的某些共同特点。韩非，战国末年法家学派的代表人物，与李斯同为荀子的学生，后为李斯所谗，死于秦国狱中。

“太史公”二句：司马迁在《史记·老庄申韩列传》中认为韩非推行法度，切中事物的要害，悲叹其写下了《说难》，而自己却无法解脱。太史公，《史记》作者司马迁。绳墨，木匠画直线用的工具，比喻法度或规矩。《说难》，《韩非子》中的篇名，主要阐述游说王侯应注意的事项。

测：猜度，推想。

揣摩智士：善于揣度的聪明之士。中（zhòng重），指猜中意图。

要（yāo腰）领：要通“腰”；领，脖子。比喻主旨、纲领或事物的关键。语出《韩非子·说疑》：“虽身死家破，要领不属，手足异处，不难为也。”

抵其巇（xī西）：攻击其漏洞。抵，击。巇，罅隙。语本柳宗元《乞巧文》：“变情徇势，射利抵巇。”

“使知”句：假如知道有人轻易操纵自己而无法逃遁的话。股掌，比喻极易操纵。语出《国语·吴语》：“大夫种勇而善谋，玩吴国于股掌之上，以得其志。”

信臣：信任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