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晚年又号六一居士,世称欧阳文忠公。吉州永丰(今江西吉安)人,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进士,为西京留守推官。庆历三年(1043),任右正言、知制诰,积极支持范仲淹等人变法革新。五年,贬知滁州,后改知扬州、颍州。至和初召为翰林学士,修《唐书》。嘉祐二年(1057),欧阳修以翰林学士身份主持进士考试,提倡平实文风,录取苏轼、苏辙、曾巩等人,对北宋文风转变有很大影响。累迁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治平末,出知亳州。神宗立,徙知青州,与王安石议青苗法不合,于熙宁四年(1071)致仕,退居颍州(今安徽阜阳),次年卒,谥文忠。他一生经历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四朝,是北宋著名的文学家、史学家、政治家。有《欧阳文忠公集》(《四部丛刊》本)、今人李逸安点校本《欧阳修全集》(中华书局2001年版)。《宋史》卷三百一十九有传。
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虽异,而为死则同,一归于腐坏、澌尽、泯灭而已。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逾远而弥存也。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于身者,无所不获;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自《诗》、《书》、《史记》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若颜回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已,其群居则默然终日如愚人。然自当时群弟子皆推尊之,以为不敢望而及,而后世更百千岁,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言乎?
予读班固《艺文志》、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余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予窃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方其用心与力之劳,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而忽焉以死者,虽有迟有速,而卒与三者同归于泯灭。夫言之不可恃也盖如此。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
东阳徐生,少从予学,为文章,稍稍见称于人。既去,而与群士试于礼部,得高第,由是知名。其文辞日进,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气而勉其思也,故于其归,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为文辞者,亦因以自警焉。
《四部丛刊》本《欧阳文忠公文集·居士集》卷四十三
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曰:异哉!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予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予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而来哉?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愤发。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茏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其一气之余烈。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用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
“嗟乎!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予之叹息。
《四部丛刊》本《欧阳文忠公文集·居士集》卷十五
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
《书》曰:“满招损,谦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作《伶官传》。
中华书局1974年点校本《新五代史》卷三十七《伶官传》卷首
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非敢缓也,盖有待也。
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穷,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垄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耶?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耶?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邪。呜呼!其心厚于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密,遂参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故自嘉祐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
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
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四部丛刊》本《欧阳文忠公文集·居士集》卷二十五
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
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货财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为一朋,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为一朋。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凯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廷,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
夫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
《四部丛刊》本《欧阳文忠公文集·居士集》卷十七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曰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四部丛刊》本《欧阳文忠公文集·居士集》卷三十九
修顿首再拜白司谏足下。某年十七时,家随州,见天圣二年进士及第榜,始识足下姓名。是时予年少,未与人接,又居远方,但闻今宋舍人兄弟与叶道卿、郑天休数人者,以文学大有名,号称得人。而足下厕其间,独无卓卓可道说者,予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也。
其后更十一年,予再至京师。足下已为御史里行,然犹未暇一识足下之面,但时时于予友尹师鲁问足下之贤否,而师鲁说足下正直有学问,君子人也,予犹疑之。夫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学问者,必能辨是非。以不可屈之节,有能辨是非之明,又为言事之官,而俯仰默默,无异众人,是果贤者耶?此不得使予之不疑也。
自足下为谏官来,始得相识。侃然正色,论前世事,历历可听,褒贬是非,无一谬说。噫!持此辩以示人,孰不爱之?虽予亦疑足下真君子也。
是予自闻足下之名及相识,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实迹而较之,然后决知足下非君子也。
前日范希文贬官后,与足下相见于安道家,足下诋诮希文为人。予始闻之,疑是戏言。及见师鲁,亦说足下深非希文所为,然后其疑遂决。希文平生,刚正好学,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天下所共知,今又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足下既不能为辨其非辜,又畏有识者之责己,遂随而诋之,以为当黜,是可怪也。
夫人之性,刚果懦软,禀之于天,不可勉强,虽圣人亦不以不能责人之必能。今足下家有老母,身惜官位,惧饥寒而顾利禄,不敢一忤宰相以近刑祸,此乃庸人之常情,不过作一不才谏官尔。虽朝廷君子,亦将闵足下之不能,而不责以必能也。今乃不然,反昂然自得,了无愧畏,便毁其贤,以为当黜,庶乎饰己不言之过。夫力所不敢为,乃愚者之不逮;以智文其过,此君子之贼也。
且希文果不贤邪?自三四年来,从大理寺丞至前行员外郎,作待制日,日备顾问,今班行中无与比者。是天子骤用不贤之人?夫使天子待不贤以为贤,是聪明有所未尽。足下身为司谏,乃耳目之官,当其骤用时,何不一为天子辨其不贤,反默默无一语,待其自败,然后随而非之?若果贤邪,则今日天子与宰相以忤意逐贤人,足下不得不言。是则足下以希文为贤,亦不免责;以为不贤,亦不免责。大抵罪在默默尔。
昔汉杀萧望之与王章,计其当时之议,必不肯明言杀贤者也,必以石显、王凤为忠臣,望之与章为不贤而被罪也。今足下视石显、王凤果忠耶,望之与章果不贤耶?当时亦有谏臣,必不肯自言畏祸而不谏,亦必曰当诛而不足谏也。今足下视之,果当诛耶?是直可欺当时之人,而不可欺后世也。今足下又欲欺今人,而不惧后世之不可欺耶?况今之人未可欺也!
伏以今皇帝即位已来,进用谏臣,容纳言论,如曹修古、刘越,虽殁犹被褒称。今希文与孔道辅皆自谏诤擢用。足下幸生此时,遇纳谏之圣主如此,犹不敢一言,何也?前日又闻御史台榜朝堂,戒百官不得越职言事,是可言者惟谏臣尔。若足下又遂不言,是天下无得言者也。足下在其位而不言,便当去之,无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昨日安道贬官、师鲁待罪,足下犹能以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谏官,是足下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尔!所可惜者,圣朝有事,谏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书在史册,他日为朝廷羞者,足下也。
《春秋》之法,责贤者备。今某区区犹望足下之能一言者,不忍便绝足下而不以贤者责也。若犹以谓希文不贤而当逐,则予今所言如此,乃是朋邪之人尔。愿足下直携此书于朝,使正予罪而诛之,使天下皆释然知希文之当逐,亦谏臣之一效也。
前日足下在安道家召予往论希文之事,时坐有他客,不能尽所怀,故辄布区区,伏惟幸察。不宣。修再拜。
《四部丛刊》本《欧阳文忠公文集·外集》卷十七
嘉祐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守于杭。于其行也,天子宠之以诗,于是始作有美之堂,盖取赐诗之首章而名之,以为杭人之荣。然公之甚爱斯堂也,虽去而不忘。今年,自金陵遣人走京师,命予志之,其请至六七而不倦。予乃为之言曰:
夫举天下之至美与其乐,有不得而兼焉者多矣。故穷山水登临之美者,必之乎宽闲之野、寂寞之乡而后得焉;览人物之盛丽,夸都邑之雄富者,必据乎四达之冲、舟车之会而后足焉。盖彼放心于物外,而此娱意于繁华,二者各有适焉。然其为乐,不得而兼也。
今夫所谓罗浮、天台、衡岳、庐阜、洞庭之广,三峡之险,号为东南奇伟秀绝者,乃皆在乎下州小邑、僻陋之邦,此幽潜之士、穷愁放逐之臣之所乐也。若乃四方之所聚,百货之所交,物盛人众,为一都会,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以资富贵之娱者,惟金陵、钱塘,然二邦皆僭窃于乱世。及圣宋受命,海内为一,金陵以后服见诛,今其江山虽在,而颓垣废址,荒烟野草,过而览者,莫不为之踌躇而凄怆。独钱塘自五代时知尊中国,效臣顺,及其亡也,顿首请命,不烦干戈。今其民幸富完安乐,又其俗习工巧,邑屋华丽,盖十余万家。环以湖山,左右映带。而闽商海贾,风帆浪舶,出入于江涛浩渺、烟云杳霭之间,可谓盛矣!
而临是邦者,必皆朝廷公卿大臣若天子之侍从,又有四方游士为之宾客,故喜占形胜,治亭榭,相与极游览之娱。然其于所取,有得于此者必有遗于彼。独所谓有美堂者,山水登临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尽得之。盖钱塘兼有天下之美,而斯堂者又尽得钱塘之美焉。宜乎公之甚爱而难忘也。
梅公清慎,好学君子也。视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
四年八月丁亥,庐陵欧阳修记。
《四部丛刊》本《欧阳文忠公文集·居士集》卷四十
维治平四年七月日,具官欧阳修,谨遣尚书都省令史李扬至于太清,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亡友曼卿之墓下,而吊之以文曰:
呜呼曼卿!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著在简册者,昭如日星。
呜呼曼卿!吾不见子久矣,犹能仿佛子之平生。其轩昂磊落,突兀峥嵘而埋藏于地下者,意其不化为朽壤,而为金玉之精。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九茎。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磷飞萤。但见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与夫惊禽骇兽,悲鸣踯躅而咿嘤。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岁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与鼯鼪?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
呜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愧乎太上之忘情。尚飨!
《四部丛刊》本《欧阳文忠公文集·居士集》卷五十
六一居士初谪滁山,自号醉翁。既老而衰且病,将退休于颍水之上,则又更号六一居士。
客有问曰:“六一,何谓也?”居士曰:“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客曰:“是为五一尔,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客笑曰:“子欲逃名者乎,而屡易其号,此庄生所诮畏影而走乎日中者也。余将见子疾走大喘渴死,而名不得逃也。”居士曰:“吾固知名之不可逃,然亦知夫不必逃也。吾为此名,聊以志吾之乐尔。”客曰:“其乐如何?”居士曰:“吾之乐可胜道哉!方其得意于五物也,太山在前而不见,疾雷破柱而不惊;虽响九奏于洞庭之野,阅大战于涿鹿之原,未足喻其乐且适也。然常患不得极吾乐于其间者,世事之为吾累者众也。其大者有二焉,轩裳珪组劳吾形于外,忧患思虑劳吾心于内,使吾形不病而已悴,心未老而先衰,尚何暇于五物哉?虽然,吾自乞其身于朝者三年矣。一日天子恻然哀之,赐其骸骨,使得与此五物偕返于田庐,庶几偿其夙愿焉。此吾之所以志也。”客复笑曰:“子知轩裳珪组之累其形,而不知五物之累其心乎?”居士曰:“不然。累于彼者已劳矣,又多忧;累于此者既佚矣,幸无患。吾其何择哉?”于是与客俱起,握手大笑曰:“置之,区区不足较也。”
已而叹曰:“夫士少而仕,老而休,盖有不待七十者矣。吾素慕之,宜去一也。吾尝用于时矣,而讫无称焉,宜去二也。壮犹如此,今既老且病矣,乃以难强之筋骸贪过分之荣禄,是将违其素志而自食其言,宜去三也。吾负三宜去,虽无五物,其去宜矣,复何道哉!”
熙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自传。
《四部丛刊》本《欧阳文忠公文集·居士集》卷四十四
臣某言:今月十七日,进奏院递到敕告,伏蒙圣恩除臣太子少师、依前观文殿学士致仕者。愚诚恳至,曲轸于皇慈;宠命优殊,特加于常品。本期得谢,更此叨荣。臣某中谢。
伏念臣猥以庸近之材,早遘休明之运。不通之学,既泥古以难施;无用之文,复虚言而少实。是以三朝被遇,四纪服劳,蒙德重于丘山,论报亡于毫发。而年龄晚暮,疾病尫残,辄希知止于前人,不待及期而后请。自陈悃愊,屡至渎烦,既久历于岁时,始曲蒙于开可。仍超加于异数,非止赐于残骸。道愧师儒,乃忝春宫之峻秩;身居畎亩,而兼书殿之清名。至于头垂两鬓之霜毛,腰束九环之金带,虽异负薪之里,何殊衣锦之归?使闾巷咨嗟,共识圣君之念旧;缙绅感悦,皆希后福之有终。岂惟愚臣,独受大赐?
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无私覆物,博爱推仁。以其夙幸遭逢,密契风云之感会;曾经服御,不忘簪履之贱微。致此便蕃,萃于衰朽。虽伏枥之马,悲鸣难恋于君轩;而曳尾之龟,涵养未离于灵沼。余生易毕,鸿造难酬。
《四部丛刊》本《欧阳文忠公文集·表奏书启四六集》卷五
本文作于宋仁宗至和元年(1054)。时作者在京师任翰林学士,兼史馆修撰。文中欧阳修借给学生徐无党写赠序之机,一方面强调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理论,勉励徐无党在言语文章之外,更要修身立德、施事立功;另一方面间接批评当时的浮奢文风,指出此类文章即使留传世,也无助于个人之声望。
“修之于身”三句:加强自身修养,用来建立事功,进而体现在文章中。见,同“现”。
“是三者”句:指“三不朽”之说,此说出自《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修于身者”六句:意为修身立德是个人的事,只要身体力行,就能做到;施事立功是社会的事,不能完全决定于个人,所以“有得有不得”;立言则因各人才能不同,所以“有能有不能”。
“孔子弟子”二句:《论语·先进》:“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
颜回:即颜渊,孔子的弟子。《论语·雍也》:“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回也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不敢望而及:《论语·公冶长》:“子谓子贡曰:‘汝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知十,赐也闻一知二。’”
“予读”句:班固《艺文志》,即班固《汉书·艺文志》。唐《四库书目》,未明所指,或指唐人《开元四库书目》等。
本文作于宋仁宗嘉祐四年(1059)秋。此时,身居高位的欧阳修已五十三岁,回首往事,他有感于宦海沉浮、政治改革艰难,心情苦闷异常,于是以“悲秋”为题,抒发世事艰难、人生劳苦的无限感慨。文章描绘山川寂寥、草木零落的萧条景象,借以抒发对人事忧劳和与秋关联的音声情象的悲感,文末却以“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归结为祸根在人,用意深刻。
衔枚:古代行军时,常令士卒口中衔枚(状似筷子),防止喧哗,以保守行军的秘密。疾走:快速行军。
盖夫:都是发语词。盖,承接上文说明原由;夫,表示下文发表议论。
拂:吹拂。这两句言繁荣茂盛的草木,遇到秋风的吹拂就会色变叶落。
夫秋,刑官也:《周礼·秋官司寇》:“乃立秋官司寇,使帅其属而掌邦禁,以佐王刑邦国。”郑玄《三礼目录》云:“象秋所立之官。寇,害也。秋者,遒也,如秋义杀害收聚敛藏于万物也。天子立司寇,使掌邦刑,刑者所以驱耻恶,纳人于善道也。”
于时为阴:古人以阴阳配合四时,春夏为阳,秋冬为阴。《汉书·律历志上》:“春为阳中,万物以生。秋为阴中,万物以成。”
兵象:战争的征象。《汉书·刑法志》:“秋治兵以猕。”颜师古注:“治兵,观威武也,猕,应杀气也。”猕,通“弥”,即打猎。所谓“应杀气”,即上注郑玄所说秋季为“杀害收敛”之时,所以说秋季有杀气,故以其为战争之征象。
于行用金:在五行当中。五行,即金、木、水、火、土。用五行配合四时,秋属金。
义气:秋气,这里有正气的意思。《礼记·乡饮酒义》:“天地严凝之气,始于西南,而盛于西北,此天地之尊严气也,此天地之义气也。”
商:五声(宫、商、角、徵、羽)之一。五声分配于四时,商声属秋。西方之音:以四方配四时,秋声属西。
夷则:十二律(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之一。律:本来是正音的器具,后来配于十二个月。七月正相当于十二律中的夷则。《礼记·月令》:“孟秋之月,其音商,律中夷则。”
商,伤也:商,指商声,属秋,秋气为肃杀之气,故曰伤,此处转指悲伤。
渥(wò卧)然丹者:脸色红润,比喻年轻力壮。槁木:枯木,比喻衰老。
黟(yī衣)然黑者:指乌亮的头发,比喻健壮。星星:形容白发。左思《白发赋》:“星星白发,生于鬓垂。”
亦何恨乎秋声:意思是人的衰老是忧思折磨的结果,与秋声无关。
本文是欧阳修为《新五代史·伶官传》作的序。清代文学家沈德潜认为本文“得《史记》神髓,是《五代史》中第一篇文字”。文章总结了后唐庄宗李存勖得天下而后失天下的历史教训,阐明了国家盛衰取决于人事,即“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的道理,告诫北宋统治者力戒骄奢、防微杜渐、励精图治。文章语言气势充沛,文笔酣畅,波澜起伏。伶官,封建时代称演戏的人为伶,在宫廷中授有官职的伶人,叫做伶官。序,一种说明性文体。
原:推究,考察。庄宗:后唐开国之君李存勖(885—926),923—926年在位。因贪图游乐,宠信伶官,终于覆灭。
晋王:庄宗李存勖之父李克用(856—908)。本是西突厥沙陀人,因出兵助唐朝镇压黄巢起义有功,受封为晋王。
梁:指后梁王朱温(852—912)。朱温原来是黄巢部将,投降唐朝,赐名全忠,受封为梁王。唐僖宗时,他设计谋杀李克用,李克用也屡次上表请求讨伐他。从此,梁、晋之间战争不息,仇恨颇深。
燕王:唐末,刘仁恭借助李克用的力量占据幽州,李克用推举他为卢龙节度使。后刘仁恭归附梁朝,梁封他儿子刘守光为燕王。这里指刘氏父子。
契丹与吾约为兄弟:李克用和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订立盟约,结为兄弟,希望共同举兵攻打朱全忠。后来阿保机背盟,派人和朱全忠通好。
其:副词,表示祈使语气,相当于“应当”、“一定”。乃:你。
从事:属官、部下。少牢:羊、猪各一头。古代祭祀用牛、羊、猪各一头叫“太牢”,用羊、猪各一头叫“少牢”。牢:本来是养牲畜的圈,这里指祭祀用的牲畜。告庙:天子或诸侯出巡、遇兵戎等重大事件而祭告祖庙。
请其矢:取出他父亲(留下)的箭。“请”,与下文的“纳”,都带有表示恭敬的意味。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912年,李存勖派兵攻破幽州,俘获刘仁恭及其家族;刘守光逃到沧州,仍被捕获,父子都被处死。方,正当。组,丝带,这里泛指绳索。
函梁君臣之首:923年,李存勖攻破后梁首都开封。朱温之子梁末帝朱友贞和他的部将皇甫麟均自杀,李存勖得其首级而归。函,木匣。这里用作动词,意思为用木匣装着。
一夫夜呼,乱者四应:926年,屯驻在贝州(今河北清河)的唐庄宗部下皇甫晖勾结党羽作乱,拥立指挥使赵在礼为帅,攻入邺都(今河南安阳)。而邢州(今河北邢台)、沧州驻军也相继作乱。
仓皇东出:皇甫晖作乱以后,唐庄宗从洛阳往东走,到了万胜镇(今河南中牟境内),听说李嗣源(李克用的养子,当时已叛变)已经占据大梁(今河南开封)。唐庄宗神色沮丧,登高远望,叹息说:“吾不济矣!”立刻下令把军队开回去。一路上士兵叛逃,失散了一半。到洛阳城东的石桥西,饮酒痛哭,诸将一百多人相对号泣,都截断头发,放在地上,誓死以报。
“《书》曰”句:见《尚书·大禹谟》,原作“满招损,谦受益”。
数十伶人困之:伶人郭从谦乘庄宗已处于众叛亲离的境地,起兵作乱。庄宗率兵抵御,被乱箭射死。
国灭:庄宗死后,李嗣源(明宗)即位,群臣中有人主张自建国号,此事虽未实行,但是庄宗死后,李克用嫡亲子孙都被杀,也可以说是“国灭”。
忽微:微小的事。忽,一寸的十万分之一。微,一寸的百万分之一。
欧阳修之父欧阳观卒于宋真宗大中祥符三年(1010),母亲卒于宋仁宗皇祐三年(1052),皇祐五年,作者护母丧归葬永丰泷冈时,作有《先君墓表》,未刻石。煕宁三年(1070)欧阳修据《先君墓表》改写成《泷冈阡表》,作者时年六十四岁、任青州知州。此表原碑今存于永丰县沙溪镇欧阳修故居,为欧公手书。此文与唐韩愈的《祭十二郎文》、清袁枚的《祭妹文》同被称为“千古至文”。作者怀着深沉的感情,以细腻生动的笔触,通过记述日常琐事,昭示了父亲的清廉、仁厚,母亲的节俭、安贫,以及父母对作者为人处世的教诲,从而表达了作者继承父母遗训,为官作宰决不苟合于世的思想和志向。全文平易质朴,情真意切,如话家常,历来被视为欧文的代表作。泷(shuāng双)冈;地名,在今江西省永丰县沙溪南凤凰山上。阡表:即墓碑。阡,墓道。
惟:句首助词。皇考:亡父称考,皇是尊称。屈原《离骚》:“朕皇考曰伯庸。”崇公:欧阳修的父亲名观,后追封为崇国公。
太夫人:指欧阳修的母亲郑氏。古时列侯之妻称夫人,列侯死后,子称其母为“太夫人”。
养:指欧阳观能侍养其母。《论语·为政》:“今之孝道,是谓能养。”
免于母丧:母亲死后,守丧期满。旧时父母去世,儿子须谢绝人事,做官的解除职务,在家守丧。免,期满。
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意思是,死后祭祀丰厚,不如活着时即使微薄却很虔敬地奉养。养,指诚心地奉养。
“术者”句:术者,占卜算命的人。岁行在戌,岁星运行到戌年。岁,即今之木星,古人谓之岁星。
泗、绵二州:泗州治所在今安徽泗县,绵州治所在今四川绵阳县。推官:州郡长官僚属,掌管审案、刑狱事务。
考讳德仪:欧阳修之母的父亲名叫德仪。讳,古时对帝王将相或尊长不敢直呼其名,叫避讳。因而也用“讳”字指称他们的名字。
修贬夷陵:宋仁宗景祐三年(1036),范仲淹因反对保守派吕夷简而被贬官,欧阳修为之抗争,斥责谏官高若讷懦弱不敢讽谏,遂被贬为夷陵(今湖北宜昌)县令。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天圣八年(1030),欧阳修考取进士后,任西京留守推官,进入仕途,获取俸禄。距其父去世(1010)恰好二十年。
“又十有二年”三句:又十有二年,又过了十二年,即庆历元年(1041),欧阳修在朝任官,亲属得到封赠。
“又十年”三句:龙图阁直学士,是职名,并无实际职事,是一种荣誉官名。有学士、直学士、待制等不同等级。尚书吏部郎中,尚书六部在元丰改制前,无实际职事,其官名仅表示俸禄等级。留守南京,宋代以应天府(今河南商丘)为南京,置留守一人为行政长官,以知府兼任。这才是实际的职掌所在。
“又八年”二句:又八年,指宋仁宗嘉祐五年(1060),此年,欧阳修任枢密副使。
又七年而罢:欧阳修在宋英宗治平四年(1067)被罢免参知政事。
今上:指宋神宗。初郊:宋神宗于熙宁元年(1068)登基,同年十一月首次举行祭天大典。郊,祭天。
功臣:是朝廷赐予的美名,作为对文武臣僚的嘉奖。宋制,宰相、枢密使初拜,必赐功臣号。参知政事、枢密副使遇恩赐之。文臣功臣号,多用“推忠”、“协谋”之类,可以累加,以字多为荣。此处“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即欧阳修获得的功臣号。观文殿学士:为职名。诸殿大学士、学士等职名一般只授予宰执,有出入侍从、备顾问之名义。特进:为散官阶,正二品。散官阶,主要关系到章服,三品以上服紫。兵部尚书:为本官阶,表示俸禄品级,为正三品。行:官员散官品级高于本官品级,则本官前带“行”字。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这些职务是“差遣”,是表示其实际履行的职责。上柱国:是“勋名”,为酬赏勤劳之用。上柱国为十二转正三品。勋名,既无职事、亦无俸禄,完全是虚衔。乐安郡开国公:是爵位。封爵都同时授“食邑”。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食邑,在宋代皆为虚封,户数只是用来表示等级,并不是真的享用封地租税。其中的“食实封”部分,按照每户二十五文钱的标准计算,和俸禄一起发放。
本文是欧阳修于庆历四年(1044)写给仁宗皇帝的一封奏章。景祐三年(1036)范仲淹、欧阳修等因议论朝政,倡导改革,被吕夷简等诋为朋党,加以贬逐。自此“朋党之论”一直延续多年,阻碍着所涉人员的重新任用。庆历三年宋仁宗启用范仲淹等推行新政,政敌再次攻击范仲淹等为朋党,欧阳修作此文回击。他历数史实,分层对比,说明朋党自古而然,重要的问题是要分辨君子之朋党与小人之朋党,劝导人君“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文章融议论、抒情于一炉,令人折服。排偶句式的穿插运用,又增加了文章的气势。
朋党:人们因某种相同的志趣、目的和利害关系而聚结在一起,古代使用时往往含有贬义。
共工、驩(huān欢)兜:尧时奸臣,与三苗、鲧一起被称作“四凶”。
八元、八凯:八元,指上古高辛氏的八个有才德的儿子。八凯,指上古高阳氏的八个有才德的儿子。元、凯,都是善良的意思。
皋(gāo高)、夔(kuí奎)、稷(jì记)、契(xiè谢):都是舜时贤臣,分掌刑法、音乐、农事和教育。
“纣有”四句:见《尚书·泰誓上》。纣,商朝亡国之君帝辛。亿万,极言人数众多。
黄巾贼起:黄巾,指汉末张角为首的农民起义,义军以黄巾裹头,故称黄巾军。贼,统治阶级对起义军的蔑称。
此辈清流,可投浊流:唐天祐二年(905),李振以“此辈常自谓清流,宜投之黄河,使为浊流”等话,唆使奸臣朱温杀死裴枢等朝臣三十多人,投入黄河。清流,指德行高洁的人。浊流,指黄河水。
本文作于宋仁宗庆历六年(1046),欧阳修当时被贬任滁州太守。文中通过对优美的自然环境与和谐同乐的社会风气的描写,含蓄委婉地表现了作者贬官之后的复杂心境,虽然表面旷达,其实暗含牢骚。全文格调清丽、富有诗情画意。在语言上造诣极高,骈散兼行,连用二十一个“也”字,一气贯通,又舒徐起伏,形成音调上的回环和谐之美;极富锤炼功夫,字字难以改动。在写法上,全文贯穿一个“乐”字,结构严谨,层次井然,又变化多端,如行云流水。
伛偻(yǔ lǚ雨吕)提携:老人和孩子。伛偻:腰弯背曲的样子,这里指老人。提携,搀手领着走,这里指小孩。
射:古代宴会上的一种游戏。把供游戏用的短箭向壶里投,投中者为胜,败者罚酒。
觥(gōng工):酒器。筹:用来行酒令或饮酒计数的签字。交错:交互错杂。
宋仁宗景祐三年(1036)五月,范仲淹因直言获罪,由天章阁待制、权知开封府被贬知饶州,起因是吕夷简执政,进用官吏往往出其门下,范仲淹认为进用官员之法,皇帝应当了解其迟速、升降的顺序,不应全部委托给宰相。于是他上给皇帝一个《百官图》,指出官员升降的顺序,哪些公正、哪些不公正,吕夷简非常不高兴,在宋仁宗面前说范仲淹越职言事,荐引朋党,离间君臣,范因此被贬。侍御史韩渎按照吕夷简的旨意,“请以范仲淹朋党榜朝堂,戒百官越职言事,从之”。余靖、尹洙救范仲淹而被贬,而谏官高若讷不仅没有挺身而出,为范仲淹辩护,反而诋毁范仲淹。于是,欧阳修给高若讷写了一封信,就是本文,将高定性为“君子之贼”。高将信交给朝廷,欧阳修由此被贬夷陵县令。蔡襄愤然而作《四贤一不肖》诗,以咏此事(事件经过,可参宋人王辟之《渑水燕谈录》卷二)。本文形式上虽为书信,内容上只是谴责高若讷对范仲淹的个人诋毁,实际上却是一封对迫害新政行为的“发于极愤而切责之”的政治宣言书。文章斥骂峻切,直言指斥,毫不隐晦,显现出刚直凛然之气,表现了作者嫉恶如仇的精神。全篇语言犀利,言辞激愤,冷嘲热讽,层层推进,气势逼人,行文酣畅淋漓。
顿首:叩头致敬,旧时书信开头表示谦恭的套语。再拜:拜两次,表恭敬。白:禀告。足下:古代下称上或同辈相称的敬词。
“但闻”句:宋舍人兄弟,指宋庠、宋祁。宋庠,字公序,安陆人,官至宰相。《宋史》本传载他曾“同修起居注”,即起居舍人职事,故称舍人。宋祁,庠弟,字子京。《宋史》称“祁兄弟皆以文学显”。叶道卿,叶清臣,字道卿,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官至翰林学士。郑天休,郑戬,字天休,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官至枢密副使。以上四人与高若讷同为天圣二年(1024)进士。
御史里行:这里是监察御史里行的简称。官员资历不足,而被任命为监察御史的,带“里行”,寓有实习之意。
俯仰默默:随波逐流,默不作声。俯仰,形容无原则的迎合别人。
安道:余靖(1000—1064),字安道,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人。天圣二年(1024)进士,累迁秘书丞、集贤校理。因上疏谏罢范仲淹事被贬,后官至工部尚书。《宋史》卷三百二十有传。
立朝有本末:在朝为官,秉公办事,有始有终。本,树根、树干,这里指开始。末,树梢,这里指终了。
以言事触宰相得罪:指范仲淹景祐三年(1036)因批评朝政触怒宰相吕夷简。
以智文其过:智,聪明,这里指奸诈狡猾的行为。文,掩饰,把丑的打扮成美的。
大理寺丞:掌管诉讼和刑罚的官。大理寺,当时最高的司法机关。前行员外郎:唐宋时,六部(吏、户、礼、兵、刑、工)分前行、中行、后行三等。吏、兵部属前行。
待制:景祐二年(1035),范仲淹擢升尚书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权知开封府。
耳目之官:指御史、谏官等,负责监察、弹劾、进谏等职,犹如皇帝的耳目,即上文的“言事之官”。
“昔汉杀萧望之”句:萧望之,汉宣帝时任太子太傅,元帝即位,任丞相,颇有政绩,后因多次直谏,得罪皇帝和宦官弘恭、石显,被诬告下狱,服毒自杀。王章,汉成帝时京兆尹(首都的行政长官),因论帝舅大将军王凤专权,被诬死于狱中。
曹修古、刘越:曹修古,字述之,建州建安人。累官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尚书刑部员外郎。刘越,字子长,大名(今河北大名)人。当章献太后垂帘听政时,曹修古遇事敢言,刘越也上书请太后还政。仁宗亲政时,二人已卒,乃追赠曹为右谏议大夫,刘为右司谏。
安道贬官、师鲁待罪:范仲淹落职后,余靖(安道)上书请求减轻处分范仲淹,被贬。尹沫(师鲁)上书自称仲淹党,也被贬。
《春秋》之法:孔子在撰修《春秋》时,把对人事的褒贬态度,寓于叙事用词之间,后人称之为“《春秋》笔法”。
伏惟幸察:旧时书信套语,请您考虑的意思。伏惟,俯伏的意思。幸,希望对方做某事的客气用语。
宋仁宗嘉祐四年(1059),欧阳修应曾任杭州知州的梅挚之请写了这篇记文。作者当时在京城,并未见过有美堂,因此文章不正面写有美堂及其周围的景色,仅在开头点明皇帝赐诗,引出有美堂的命名后,便跌宕开去,泛写天下美景不外乎两类:山水之美与都市繁华之美。但这两美却不能在一处兼而有之,只有金陵(今江苏南京)、钱塘(今浙江杭州)能兼有,然而金陵又因战争而残破,故只有钱塘可称,而有美堂则“尽得钱塘之美”,故十分难得。文章采用对比的手法,由远及近,由大到小,逐步突出有美堂兼有天下之美的特色。
梅公:梅挚,字公仪,成都新繁(今属四川成都)人。天圣五年(1027)进士,嘉祐二年(1057)知杭州,累官至谏议大夫。《宋史》卷二百九十八有传。
天子宠之以诗:梅挚出守杭州,仁宗有《赐梅挚知杭州》诗,首联为“地有吴山美,东南第一州”。
虽去而不忘:嘉祐四年梅挚改任知江宁府(府治在古金陵,今江苏南京)。
“今夫”句:罗浮,罗浮山,在今广东省境内。天台,天台山,在今浙江省境内。衡岳,南岳衡山,在今湖南省境内。庐阜,庐山,在今江西省境内。
二邦皆僭(jiàn见)窃于乱世:指五代时,南唐李氏占据金陵立国,吴越钱氏占据杭州。僭窃,超越本分而自称帝王。
金陵以后服见诛:南唐因最后向宋称臣而被严惩。金陵,五代十国南唐都城,即今南京。见,被。
钱塘:五代十国吴越钱氏都城,即今杭州。中国:中原,指北方的宋朝。
不烦干戈: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978),吴越王钱俶主动臣服于宋,两国之间没有发生战争。
本文是欧阳修为亡友石延年(字曼卿,参见本书苏舜钦《石曼卿诗集序》注〔1〕)所写的一篇祭文,作于宋英宗治平四年(1067)时距曼卿之死已二十六年。作者在文中表达了对亡友的无限怀念,抒发了对亡友怀才不遇的惋惜和同情。文章感情真挚,于纡徐委婉中见沉痛深切,情调低回呜咽,音节悲壮凄怆,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文体属于韵文,通篇押韵,却又突破骈体过于严整而板滞的局限。文中句式灵活,整散结合,长短交错。读之音节抑扬,琅琅上口。字里行间,激情流泄,不可遏止。
具官:唐宋以后,官吏在奏疏、函牍或其它应酬文字上,常把应写明的官职爵位写作“具官”,表示谦敬。亦作“具位”。
谨:副词,表示敬意。李扬:张存女婿,进士出身,时为欧阳修属官。太清:地名,今河南商丘东南。
突兀峥嵘:本指山势高峻,这里指石曼卿的才气、品格超群出众。
“产灵芝”句:灵芝,菌类植物,古人把它视为祥瑞仙草。九茎,形容灵芝的茎很多,古人认为九茎的灵芝更加珍贵。
“悲鸣”句:踯躅(zhí zhú直竹),徘徊不前。咿嘤(yī yīng衣婴),哭声,这里形容禽兽悲鸣的声音。
“安知”句:貉(hé河),像狐狸的一种野兽。鼯(wú无),飞鼠,像松鼠。鼪(shēng生),即黄鼠狼。
太上:圣人。忘情:超脱世俗情感。语出《世说新语·伤逝》:“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熙宁三年(1070)七月,欧阳修由青州改任蔡州(今河南汝南)知州,九月到任,自号“六一居士”,写作本文。此时作者年已垂暮,政治上遭受多次打击,而且老病交加,故有退休的念头。本文反映了作者退休前夕的思想状况。文章采用了汉赋的主客问答方式,生动地记叙了晚年生活的乐趣,以及对官场的厌倦心情。行文逐层推进、跌宕多姿。语言平易晓畅。
醉翁:庆历五年(1045)欧阳修贬滁州知州,次年四十岁,自称醉翁。
颍水之上:指颍州。欧阳修曾被贬知颍州,爱其西湖风景,曾和梅尧臣相约,决定晚年退居于此。熙宁四年(1071),欧阳修退休后即定居颍州,于次年去世。
逃名:逃避名声。《后汉书·法真传》:“友人郭正称之曰:‘法真名可得闻,身难得见,逃名而名我随,避名而名我追。’”
“此庄生”句:这就是庄子所讥诮的那种怕见影子而在太阳下行走的人。《庄子·渔父》:“人有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举足愈数而迹愈多,走愈疾而影不离身,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力绝而死。不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迹,愚亦甚矣。”诮,讥讽。
方其得意于五物也:其,我。得意,称心如意。五物,指书、金石遗文、琴、棋、酒。
“太山在前”二句:意思是心有专注,不闻外物。刘伶《酒德颂》:“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太山,即泰山。疾雷破柱,《世说新语·雅量》:“夏侯太初尝倚柱作书。时大雨,霹雳破所倚柱,衣服焦然,神色无变,书亦如故。宾客左右,皆跌荡不得住。”
虽响九奏于洞庭之野:语出《庄子·至乐》:《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九奏,即九韶,虞舜时的音乐。
“阅大战”句:阅,看。大战于涿鹿之原,《史记·五帝本纪》载,黄帝与蚩尤大战于涿鹿之原,黄帝胜利,被诸侯推举为天子。
轩裳珪组:车马、服饰、印信、绶带(系印用的带子),借指官场。
乞其身:即“乞骸骨”,意谓请求退休。古代做官,称全身都为皇帝尽忠,所以请求退休称为乞骸骨。三年:指熙宁三年(1070)。作者于熙宁元年春知亳州时上《亳州乞致仕第一表》,开始请求退休,本文作于三年,正好三年。
不待七十者矣:《礼记·曲礼上》:“大夫七十而致事。”郑玄注:“致其所掌之事于君而告老。”
“是将”句:素志,平时的志向。自食其言,欧阳修五十二岁任翰林学士时,曾与韩绛等人相约五十八岁退休,现已过限,所以这么说。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百二十四:熙宁四年六月甲子,“观文殿学士、兵部尚书、知蔡州欧阳修为太子少师、观文殿学士致仕”。欧阳修五十二岁任翰林学士时,曾与韩绛、王珪等相约五十八岁退休,但未能如愿,直到熙宁四年(1071),已经六十五岁的欧阳修上奏表请求辞官归乡,才终于获准。从本文中可知欧阳修能够仕宦知止,见机祸福。宋代朝廷所用表奏等多用骈文,欧阳修等首倡以古文之势,运用骈文之词句,促使骈文散文化。本文不尚用典,语言平易,感情真挚。致仕:旧时指“还禄位于君”(见《公羊传》注),即辞官退休。表即奏表,又称表文,是臣子给君王的上书。
进奏院:官署名,隶属于给事中,掌传递公文。敕告:皇帝的命令。
猥:身份卑下低微,自谦之词。庸近之材:平庸之材,此为谦词。
纪:十二年为一纪。服劳:服事效劳。欧阳修1030年中进士,次年任西京留守推官,1071年退休,出仕超过四十年,但不足“四纪”,此举其成数。
尫(wāng汪)残:腿脚不方便,欧晚年得糖尿病,脚膝瘦削无力。尫:骨骼弯曲症,引申为孱弱。
乃忝春宫之峻秩:春宫,即东宫,旧时为太子所居之处。峻秩,高位、高官,这里指“太子少师”。这里指自己退休时还得到“太子少师”的官阶,自己很惭愧。
身居畎(quǎn犬)亩:畎亩,田野,引申指民间。畎,田间的水沟。这句及下句是说,自己退居田园,仍带着“观文殿大学士”的职名,感到很惶恐。据李心传《旧闻正误》卷二,宋代官员带职名致仕的前此只有王素,时间在本年的二月,欧阳修是第二个带职名致仕的官员。
书殿:这里指观文殿。清名:清美的声誉,指“观文殿大学士”的职名。
缙绅:插笏于绅带间,旧时官宦的装束。亦借指士大夫。缙,插。绅,束腰的大带。感悦:感动喜悦。
曳尾之龟:《庄子·秋水》云:“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以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这里借指解脱了政事。灵沼:《诗经·大雅·灵台》:“王在灵沼,于牣鱼跃。”毛传:“灵沼,言灵道行于沼也。”后喻指帝王的恩泽所及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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