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从彦(1072—1135),字仲素,学者称豫章先生。南剑(今福建南平)人。曾任惠州博罗(今广东博罗)县主簿。后弃官,受学于二程门人杨时,又请教于程颐。筑室山中,绝意于仕进。尝采宋代帝王故事,著《圣宋遵尧录》。又论周公、孔子之心使人明道。绍兴四年卒。淳祐时,谥文质。有《豫章罗先生文集》十七卷传世,《宋史》卷四百八十二有传。
宣和三年,岁在癸卯之中秋。朱乔年得尤溪尉。尝治一室,聚群书,宴坐寝休其间。后知《大学》之渊源,异端之学无所入于其心。自知卞急害道,名其室曰:“韦斋”,取古人佩韦之义。泛观古人,有以物为戒者,有以人为戒者。所谓佩韦,以物为戒者也。
人之大患,在于不知过。知过而思自改,于是有戒焉。非贤者孰能之乎?予始以困掩,未能遂志,因作舫斋陆海中,且思古人所以进此道者,必有由而然。久之,乃喟然叹曰:自孟轲氏没,更历汉、唐,寥寥千载,迄无其人。有能自树立者,不过注心于外,崇尚世儒之语而已;与之游孔氏之门,入于尧舜之道,其必不能至矣。
夫《中庸》之书,世之学者,尽心以知性,躬行以尽性者也。而其始则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其终则曰:“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此言何谓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故大学之道,在知所止而已。苟知所止,则知学之先后;不知所止,则于学无自而进矣。
漆雕开之学曰:“吾斯之未能信。”曾点之学曰:“异乎三子者之撰。”颜渊之学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而孔子悦开与点,称颜回以“庶几”,盖许其进也。此予之所尝自勉者也。故以圣贤则莫学而非道,以俗学则莫学而非物。
乔年才高而智明,其刚不屈于俗,其学也方进而未艾。斋成之明年,使人来求记于余。余辞以不能,则非朋友之义。欲蹈袭世儒之语,则非吾心。故以其常所自勉者并书之,使人知其在此而不在彼也。
或曰:“韦斋之作,终无益于学也邪?”曰:“古之人固有刻诸盘杅,铭诸几杖,置金人以戒多言,置欹器以戒自满,圣人皆有取焉。苟善取之,则韦斋之作不无补也。
明刻本《豫章罗先生文集》卷十二
罗从彦是二程的再传弟子,又是朱熹父亲朱松的老师。这篇文章是罗从彦为朱松的书斋——韦斋而写。作者围绕朱松的斋名,取“以物为戒”之意生发议论,阐发儒家知止、改过以及学为圣贤的人生哲理。
宣和三年:即公元1121年,用干支表示就是“癸卯”,古人往往将年号和干支合用。宣和,宋徽宗年号,1119—1125。
朱乔年:朱松,字乔年,婺源人,学者称韦斋先生,他是南宋理学家朱熹的父亲。有《韦斋集》传世。尤溪尉:即尤溪县尉。县尉,掌一县治安的官员。尤溪,今福建省尤溪县。
《大学》:儒家经典之一,原为《礼记》中的一篇,相传为曾子作。近代学者多认为是秦汉之际的儒家作品。此书总结了先秦儒家关于道德修养与治国平天下的关系。
取古人佩韦之义:效法古人佩韦的修养方法。韦,皮带。身佩熟牛皮提醒自己要像熟牛皮那样柔韧。《韩非子·观行》:“西门豹之性急,故佩韦以自缓。”
舫斋:命名为“舫”的书斋。陆游也曾将自己的房间命名为“烟艇”。陆海:指茫茫人世。
古人所以进此道者:古人能够达道的原因。道,指儒家追求的人生之道。
“自孟轲氏没”四句:自孟子死后,由汉历唐,经过了一千多年的漫长时间,迄今尚无人能明了圣人之道。这些话乃承袭了韩愈的说法。韩愈《原道》:“斯吾所谓道也。……孔子传之孟轲,轲死不得其传焉。”
“有能自树立者”六句:那些修养有些成就、有所建树的,不过是心向外转,崇尚经师的经注而已;但是这些人并不能掌握孔子、尧、舜之道的精髓。理学家主张心向内转,要求用心揣摩儒家真精神并付之实践,而不是知识主义、教条主义地对等儒家经书,故罗从彦如此说。
《中庸》:儒家经典之一,原是《礼记》中的一篇,相传战国时子思作。此书认为“中庸”是道德行为的最高标准,“诚”是世界的本体。宋代程颐、朱熹把它和《大学》、《论语》、《孟子》并列为“四书”。
尽心以知性:扩充人的思维能力,以了解人之所以为人的本性。语出《孟子·尽心上》:“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
躬行以尽性:切实实践,以发挥人固有的仁、义、礼、智本性。孟子认为,人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这些是仁、义、礼、智的端芽,也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本性。语见《孟子·公孙丑上》。
“而其始则曰”三句:而《中庸》一开始就说,当喜、怒、哀、乐等情绪未发生时,这种状态叫做“中”。“中”,二程和朱熹都解为“无所偏倚”。
“而其终则曰”五句:《中庸》最后则说,怎么会有偏倚呢!仁是那样的诚恳,深潭是那样的渊深,天是那样的浩大。意思是说依仁尽性,就会静深如渊,浩浩如天,达到天人一体的境界了。肫肫(zhūn谆),诚恳貌。
“差之毫厘”二句:意谓对《中庸》的理解稍有偏差,就会给人的实践带来很大的错误。
“故大学之道”二句:所以圣贤之学,在于知道所当止之处。“知止”语出《大学》,“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漆雕开之学曰”二句:孔子叫漆雕开去做官。他诚实地回答道:“我对这还没有信心。”其意是说还没有学好做官的本领。孔子听了很高兴。语见《论语·公冶长》。漆雕开,姓漆雕,名开,字子开,孔子弟子。
“曾点之学曰”二句:孔子让学生各言其志,子路、冉有、公西华都表达了自己做官从政的意向,只有曾点说“异乎三子者之撰”,其意是说和他们三位所讲的不同。他的志向是“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语见《论语·先进》。朱熹对曾点之学的解释是,人欲净尽,天理流行,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曾点,孔子弟子,曾参之父。
“颜渊之学曰”三句:我虽然迟钝,也要按照您这话去做。《论语·颜渊》:“颜渊问仁。……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颜渊,名回,字子渊,孔子最得意的弟子。
“称颜回以‘庶几’”二句:称赞颜回差不多接近道了。庶几:差不多,接近。《论语·先进》:“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许其进,赞许他的进步。
“故以圣贤则莫学而非道”二句:所以对圣贤来说,不管学什么都合乎道;对于俗学来说,不管学什么都是被外物所吞噬,无益于身心。
铭诸几杖:将箴言铭刻在几杖上。《后汉书·崔骃传》:“故君子福大而愈惧,……远察近览,俯仰有则,铭诸几杖,刻诸盘杅。矜矜业业,无怠无荒。”
置金人以戒多言:放置金人以提醒自己不要多言。《孔子家语·观周》:“孔子观周,遂入太祖后稷之庙。庙堂右阶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必败。’”
置欹器以戒自满:放置欹器以提醒自己不要自满。欹器是一种盛水的器具,空时倾斜,满时翻倒,盛一半水则正立。《荀子·宥坐》:“孔子观于鲁桓公之庙,有欹器焉。……孔子曰:‘吾闻宥坐之器者,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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