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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括

沈括(1032—1096),字存中,浙江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宋仁宗嘉祐八年(1063)进士,授扬州司理参军。神宗朝,累官太子中允,提举司天监,转太常丞,擢知制诰。坐事谪均州团练副使,徙秀州,晚年定居润州(今江苏镇江)梦溪园,绍圣三年卒,年六十五。沈括博学多才,其名著《梦溪笔谈》二十六卷,涉及天文、历法、地质、数学、医药以及考古等学科领域,是我国科技发展史上的一部杰作。他还著有《长兴集》四十一卷。《宋史》卷三百三十一(附于《沈遘传》)、《东都事略》有传。

参政侍郎阁下:自周公之没至于今,千有余岁,其间可以有为于天下,殆不过二三人。二三人者不可得而待,而又皆无可行之位与其时。使得其人而又幸有其时与位,天下知之,如周公之于成王,则将如何而望之?其所以举天下之政,亦必自其大者,而后至于无所不举也。凡世之有益于用之物,一有不备者,人皆知其阙。礼乐在天下为用最大,寂然千有余岁,而天下之人未尝谓之阙者,人之所望于圣人者,意已绝不复萌于心,则若初未尝有礼乐者。既绝于心又未尝讲于视听,则其谓之无异而弃之必然。礼乐之教,几何其不终废也!

伏惟阁下独立一世,为天下之师,三十年余矣。其养育贤才,风动天下,未有不如其意。所未能必者,天下之时与朝廷之位,则今既又得之矣。以其不可得而待于古者,而遇于今,而又有其时与位,天下之所望于阁下,阁下所以自处,某愚浅,不敢悬定于心。抑将举天下之政,必自其大者,则礼乐宜已在阁下之所先久矣。然观者古至治之时,法度文章大备极盛,后世无不取法。至于技巧器械,大小尺寸,黑黄苍赤,岂能尽出于圣人?百工、群有司、市井、田墅之人,莫不预焉。其卒使天下之材不遗,而至于大备极盛,后世无不取法,在所用之何如耳。某尝得古之乐说,习而通之,其声音之所出,法度之所施,与夫先圣人作乐之意,粗皆领略,成书一通,亦百工、群有司之一技,不敢嚜而不献。非敢以为是也,盖以谓必欲尽天下之议,则荒唐悠谬之论,亦将有来献者也。

《四部丛刊》三编景明翻宋刻本《长兴集》卷二十

板印书籍,唐人尚未盛为之。自冯瀛王始印五经,已后典籍皆为板本。

庆历中,有布衣毕升,又为活板。其法用胶泥刻字,薄如钱唇,每字为一印,火烧令坚。先设一铁板,其上以松脂、蜡和纸灰之类冒之。欲印,则以一铁范置铁板上,乃密布字印,满铁范为一板,持就火炀之;药稍镕,则以一平板按其面,则字平如砥。若止印三二本,未为简易;若印数十百千本,则极为神速。常作二铁板,一板印刷,一板已自布字,此印者才毕,则第二板已具,更互用之,瞬息可就。每一字皆有数印,如“之”、“也”等字,每字有二十余印,以备一板内有重复者。不用则以纸贴之,每韵为一贴,木格贮之。有奇字素无备者,旋刻之,以草火烧,瞬息可成。不以木为之者,木理有疏密,沾水则高下不平,兼与药相粘不可取。不若燔土,用讫,再火令药镕,以手拂之,其印自落,殊不沾污。

升死,其印为予群从所得,至今保藏。

《四部丛刊》续编景明本《梦溪笔谈》卷十八

温州雁荡山,天下奇秀,然自古图牒未尝有言者。祥符中,因造玉清宫,伐山取材,方有人见之,此时尚未有名。按西域书,阿罗汉诺矩罗居震旦东南大海际雁荡山芙蓉峰龙湫,唐僧贯休为《诺矩罗赞》,有“雁荡经行云漠漠,龙湫宴坐雨蒙蒙”之句。此山南有芙蓉峰,下芙蓉驿,前瞰大海,然未知雁荡、龙湫所在。后因伐木,始见此山。山顶有大池,相传以为雁荡;下有二潭水,以为龙湫。又有经行峡、宴坐峰,皆后人以贯休诗名之也。谢灵运为永嘉守,凡永嘉山水,游历殆遍,独不言此山,盖当时未有雁荡之名。

予观雁荡诸峰,皆峭拔险怪,上耸千尺,穹崖巨谷,不类他山,皆包在诸谷中。自岭外望之,都无所见,至谷中则森然干霄。原其理,当是为谷中大水冲激,沙土尽去,唯巨石岿然挺立耳。如大小龙湫、水帘、初月谷之类,皆是水凿之穴。自下望之则高岩峭壁,从上观之适与地平,以至诸峰之顶,亦低于山顶之地面。世间沟壑中水凿之处,皆有植土龛岩,亦此类耳。今成皋、陕西大涧中,立土动及百尺,迥然耸立,亦雁荡具体而微者,但此土彼石耳。既非挺出地上,则为深谷林莽所蔽,故古人未见。灵运所不至,理不足怪也。

《四部丛刊》续编景明本《梦溪笔谈》卷二十四

藏书画者,多取空名,偶传为钟、王、顾、陆之笔,见者争售,此所谓“耳鉴”。又有观画而以手摸之,相传以谓色不隐指者为佳画,此又在耳鉴之下,谓之“揣骨听声”。欧阳公尝得一古画牡丹丛,其下有一猫,未知其精粗。丞相正肃吴公与欧公姻家,一见,曰:“此正午牡丹也。何以明之?其花披哆而色燥,此日中时花也。猫眼黑睛如线,此正午猫眼也。有带露花,则房敛而色泽。猫眼早暮则睛圆,日渐中狭长,正午则如一线耳。”此亦善求古人笔意也。

《四部丛刊》续编景明本《梦溪笔谈》卷十七

欧阳参政,指欧阳修。据胡道静《沈括事迹年表》,本文作于嘉祐六年(1061),时欧阳修为参知政事。沈括此文最大的意义在于,它肯定了普通人在社会进步中的作用。文章充分肯定了普通百姓在社会发展、科技进步和文化事业建设方面的重要作用。社会的进步,科技的发展,不能全归功于圣人。这是非常进步的观点。​

“二三者”二句:这样的“二三人”并不是可以期待的。意即这样的人才很难得。有时候出现了,又没有给他们一展身手的机会。​

大:重要。​

“礼乐在天下”三句:礼乐的用处是最大的,但千余年来,礼乐缺失,却没有人指出这一点。​

“人之所望于圣人者”五句:人们对于圣人重新作兴礼乐的期待,想来已经不再有了,就好像礼乐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人们不对复兴礼乐抱有希望,又不曾见识过礼乐,那么认为(有无礼乐)都是一样,并且最终对礼乐弃之不顾,就是一定的了。这是将复兴礼乐视作圣人的职责,暗指欧阳修。​

“抑将举天下之政”三句:这里接着上文,对欧阳修将如何自处的揣测。意谓举天下之政,必从重要的开始,那么礼乐一定是阁下应该首先重视的了。​

预:参与。​

成书一通:指《乐论》。​

嚜(mò墨):闭口不说话,同“默”。​

本文选自沈括的名著《梦溪笔谈》,标题是根据文章内容而拟的。印刷术是我国古代四大发明(指南针、造纸法、印刷术、火药)之一。《梦溪笔谈》的这条资料,是有关活字印刷术最早且最详尽的记载。从雕板印刷到活字印刷,是一个跨时代的飞跃,而这个重大贡献却是宋朝一位布衣毕升在八百年前作出的。在这则笔记中,沈括记录了毕升发明胶泥活字版印刷术的过程,叙事准确,文字简洁。​

板印:在整块木板上雕文印刷。​

唐人尚未盛为之:据明人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载,隋文帝开皇十三年(593),下令用雕板印刷佛经、佛像,但现存实物只有唐末的佛经和历书。故云唐人尚未普遍使用(雕板印刷术)。​

冯瀛(yíng迎)王:即冯道(882—954),五代时在唐、晋、汉、周等朝做过宰相,历仕四姓十君,死后,周世宗追封他为瀛王。后唐明宗长兴三年(932),在冯道和李愚的倡议下,国子监校定“五经”,即《诗》、《书》、《礼》、《易》、《春秋》五种儒家经典,并组织刻工雕印,世称“五代监本”。这是我国大规模刻书之始。​

板本:用雕板印刷的书。​

庆历:宋仁宗赵祯年号,从1041年至1048年。​

布衣:古时庶人之服,此处代指平民。​

胶泥:粘土。​

钱唇:铜钱的边缘。​

冒:涂抹并覆盖。​

铁范:铁制的框子。​

炀(yáng阳):用火烘烤。​

药:指松脂、蜡、纸灰等胶合剂。​

砥:磨刀石。​

布字:排字。​

每韵为一贴:把字模按韵分类,贴上纸签。​

奇字:冷僻字。​

旋:立即。​

“木理”三句:木理,木头的纹理。不可取,不容易取下来。​

燔(烦fán):烧。燔土,此指做字模的粘土。​

殊不沾污:一点也不粘连。​

群从:子侄辈。古人称侄子为从子,故云。​

本文选自《梦溪笔谈》。宋神宗熙宁六年(1073),沈括到两浙执行公务时,曾到浙东对雁荡山进行实地考察。他发现雁荡山的峰顶都在同一水平面上,因而推测这一带原本是平原,因被流水长期侵蚀冲刷而成。他还结合沟壑受流水冲蚀后的形态和西北黄土高原的地貌特点进行研究,提出了水蚀形成山岳的重大创见。本文是我国科技史上的名文。雁荡山在今温州乐清县东北,为旅游胜地。​

图牒:地理图谱。​

祥符:宋真宗年号大中祥符的省称,从1008年至1016年。​

玉清宫:道观名,在雁荡山附近。​

西域书:指佛经。​

阿罗汉:梵文的音译,略译作“罗汉”,原指佛教修行所达到的最高境界,即圣者。诺矩罗:唐朝僧人,俗名罗尧运,眉州青神(今四川青神)人。《佛祖统纪》曰:诺矩罗为十六住世罗汉之一。震旦:古印度人对中国的称呼。龙湫(qiū秋):瀑布名。​

贯休:唐末诗僧。俗名姜德隐,婺州兰溪(今浙江兰溪)人,长于诗歌、书法、绘画,著有《禅月集》。此处所引诗句为残句,全诗已佚。​

经行:经过。​

宴坐:佛教之坐禅。​

芙蓉驿:今名芙蓉镇。驿,驿站,古代官吏、信使休息或换马之处。瞰(kàn看):俯视。​

谢灵运(385—433):谢玄之孙,袭封为康乐公,南朝宋著名诗人。曾任永嘉(郡名,郡治在今浙江温州)太守,爱好游览名胜,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大量写作山水诗的诗人。《宋书》、《南史》有传,明人辑有《谢康乐集》。​

殆(dài代):几乎、差不多。​

穹(qióng穷)崖巨谷:高崖深谷。​

皆包在诸谷中:指山峰均被山谷包围。​

森然干霄:高耸入云。森然,高耸的样子。干霄,冲天。​

原其理:推测这些山峰形成的原因。​

岿(kuī亏)然:庞大、高大的样子。​

水凿之穴:流水冲蚀而成的洞穴(这里也指水潭、洼池)。​

植土:向下垂直的土壁、土柱。龛(kān刊)岩:向内凹陷的岩石。​

成皋:古地名,在今河南荥阳县境内。​

本文选自《梦溪笔谈》,本为两条,此处并为一文。这是一篇讨论书画鉴赏的文章。沈括认为,鉴赏书画,要依靠自己的双眼仔细品味;不应该人云亦云,耳闻某一作品是名家手笔,就以耳代目,盲目崇拜或吹捧;至于靠手摸颜色来判断作品的优劣,更是观画的“魔道”,被沈括嘲笑为“揣骨听声”,更在“耳食”之下。沈括通过书画鉴赏中诸种情形的讨论,指出观察事物必须精细全面、实事求是,文中高度赞赏了吴育的鉴赏能力。​

钟、王、顾、陆:指古代著名书法家钟繇、王羲之和画家顾恺之、陆探微。钟繇,三国魏书法家;王羲之,东晋书法家。二人并称“钟王”。顾恺之,东晋时画家;陆探微,南朝宋时画家,其画师法顾恺之。二人并称“顾陆”。​

争售:争相购买。​

耳鉴:凭耳朵来鉴别,就是只听空名、以耳代目的意思。​

色不隐指:指画的颜色不会在手指摸过之后变得不鲜明。​

揣骨听声:旧时看相的方法之一,用摸骨骼、听语声来预测人的贵贱祸福。​

欧阳公:即欧阳修。​

正肃吴公:吴育(1004—1058),北宋政治家,宋仁宗时,官至参知政事。正肃是其谥号。姻家:即儿女亲家。​

披哆(chǐ齿)而色燥:(花瓣)张开,颜色干巴巴的。披,分散。哆,张开的样子。​

“有带露花”二句:带着露水的花,它的花冠是聚拢的,而且颜色很有光泽。房,即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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