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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启

高启(1336—1374),字季迪,号青丘子,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元末隐居吴淞青丘,明洪武初应召入朝,授翰林院编修,教授诸王,修《元史》。擢户部右侍郎,辞不就,赐金归里,授徒为业。苏州知府魏观因在张士诚旧宫址改修府治获罪,高启曾为魏观撰写《上梁文》,也受株连腰斩。《明史》有传。高启早有诗名,与杨基、张羽、徐贲有“吴中四杰”之誉。其散文也有清新之气,叙事错落有致。今有校点本《高青丘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出版。

至正二十二年九月九日,积霖既霁,灏气澄肃。予与同志之友以登高之盟不可寒也,乃治馔载醪,相与诣天平山而游焉。

山距城西南水行三十里。至则舍舟就舆,经平林浅坞间,道傍竹石蒙翳,有泉伏不见,作泠泠琴筑声。予欣然停舆听,久之而去。至白云寺,谒魏公祠,憩远公庵,然后由其麓狙杙以上。山多怪石,若卧若立,若搏若噬,蟠拏撑拄,不可名状。复有泉出乱石间,曰白云泉,线脉萦络,下坠于沼;举瓢酌尝,味极甘冷。泉上有亭,名与泉同。草木秀润,可荫可息。过此,则峰回磴盘,十步一折,委曲而上,至于龙门。两崖并峙,若合而通,窄险深黑,过者侧足。又其上有石屋二:大可坐十人,小可坐六、七人,皆石穴,空洞,广石覆之如屋。既入,则懔然若将压者,遂相引以去,至此,盖始及山之半矣。

乃复离朋散伍,竞逐幽胜。登者,止者,哦者,啸者,惫而喘者,恐而咷者,怡然若有乐者,怅然俯仰感慨若有悲者:虽所遇不同,然莫不皆有得也。予居前,益上,觉石益怪,径益狭,山之景益奇,而人之力亦益以惫矣。顾后者不予继,乃独褰裳奋武,穷山之高而止焉。其上始平旷,坦石为地,拂石以坐,则见山之云浮浮,天之风飂飂,太湖之水渺乎其悠悠。予超乎若举,泊乎若休,然后知山之不负于兹游也。既而欲下,失其故路,树隐石蔽,愈索愈迷,遂困于荒茅丛篠之间。时日欲暮,大风忽来,洞谷谽呀,鸟兽鸣吼。予心恐,俯下疾呼,在樵者闻之,遂相导以出。至白云亭,复与同游者会。众莫不尤予好奇之过,而予亦笑其恇怯颓败,不能得兹山之绝胜也。

于是采菊泛酒,乐饮将半,予起,言于众曰:“今天下板荡,十年之间,诸侯不能保其国,大夫士之不能保其家,奔走离散于四方者多矣。而我与诸君蒙在上者之力,得安于田里,抚佳节之来临,登名山以眺望,举觞一醉,岂易得哉!然恐盛衰之不常,离合之难保也,请书之于石,明年将复来,使得有所考焉。”众曰:“诺!”遂书以为记。

《高青丘集·凫藻集》卷一

墨翁者,吴槐市里中人也。尝游荆楚间,遇人授古造墨法,因曰:“吾鬻此,足以资读书,奚汲汲四方乎?”乃归,署门曰“造古法墨”。躬操杵臼,虽龟手黧面,而形貌奇古。服危冠大襦,人望见,咸异之。时磨墨沈数斗,醉为人作径尺字,殊伟。所制墨,有定直。酬弗当,辄弗与。故他肆之屦恒满,而其门落然。

客有诮之曰:“子之墨虽工,如弗售何!”翁曰:“嘻!吾之墨聚材孔良,用力甚勤,以其成之难,故不欲售之易也。今之逐利者,苟作以眩俗,卑贾以饵众,视之虽如玄圭,试之则若土炭,吾窃耻焉。使吾欲售而效彼之为,则是以古墨号于外,而以今墨售于内,所谓衒璞而市鼠腊,其可乎?吾既不能为此,则无怪其即彼之多也。且吾墨虽不售,然视箧中,则黝然者固在,何遽戚戚为!”乃谢客闭户而歌曰:“守吾玄以终年,视彼沽者泚然。”客闻之曰:“隐者也。吾侪诵圣人之言,以学古为则,不能以实德弸其中,徒饰外以从俗徼誉者,岂不愧是翁哉?”叹息而去。

齐人高启闻其言足以自警也,遂书以为传。翁姓沈,名继孙。然世罕知之,唯呼为墨翁云。

《高青丘集·凫藻集》卷四

博鸡者,袁人,素无赖,不事产业,日抱鸡呼少年博市中。任气好斗,诸为里侠者皆下之。

元至正间,袁有守,多惠政,民甚爱之。部使者臧,新贵,将按郡至袁。守自负年德,易之,闻其至,笑曰:“臧氏之子也。”或以告臧,臧怒,欲中守法。会袁有豪民尝受守杖,知使者意嗛守,即诬守纳己赇。使者遂逮守,胁服,夺其官。袁人大愤,然未有以报也。

一日,博鸡者遨于市。众知有为,因让之曰:“若素名勇,徒能藉贫孱者耳!彼豪民恃其赀,诬去贤使君,袁人失父母。若诚丈夫,不能为使君一奋臂邪?”博鸡者曰:“诺。”即入闾左,呼子弟素健者,得数十人,遮豪民于道。豪民方华衣乘马,从群奴而驰,博鸡者直前戆下,提殴之。奴惊,各亡去。乃褫豪民衣自衣,复自策其马,麾众拥豪民马前,反接徇诸市。使自呼曰:“为民诬太守者视此!”一步一呼,不呼则杖,其背尽创。豪民子闻难,鸠宗族僮奴百许人,欲要篡以归。博鸡者逆谓曰:“若欲死而父,即前斗;否则阖门善俟,吾行市毕,即归若父,无恙也。”豪民子惧遂杖杀其父,不敢动,稍敛众以去。袁人相聚从观,欢动一城。郡录事骇之,驰白府。府佐快其所为,阴纵之不问。日暮,至豪民第门,戆使跪,数之曰:“若为民不自谨,冒使君,杖汝,法也;敢用是为怨望?又投间蔑污使君,使罢,汝罪宜死。今姑贷汝,后不善自改,且复妄言,我当焚汝庐、戕汝家矣!”豪民气尽,以额叩地,谢不敢,乃释之。

博鸡者因告众曰:“是足以报使君者未邪?”众曰:“若所为诚快,然使君冤未白,犹无益也。”博鸡者曰:“然。”即连楮为巨幅,广二丈,大书一“屈”字,以两竿夹揭之,走诉行御史台。台臣弗为理,乃与其徒日张“屈”字游金陵市中。台臣惭,追受其牒,为复守官而黜臧使者。方是时,博鸡者以义闻东南。

高子曰:余在史馆,闻翰林天台陶先生言博鸡者之事。观袁守虽得民,然自喜轻上,其祸非外至也。臧使者枉用三尺,以仇一言之憾,固贼盭之士哉!第为上者不能察,使匹夫攘袂,群起以伸其愤,识者固知元政紊弛,而变兴自下之渐矣。

《高青丘集·凫藻集》卷五

从文章首句可知,本文写于元顺帝至正二十二年(1362)九月间,作者时年二十七岁。天平山在今江苏吴县灵岩山北,以山顶正平,故称天平山,山中枫、泉、石有三绝之称,自古以来就是游览胜地。本文叙事有序,写景生动,寄慨于欢会中稍寓悲凉之感,增加了文章感人的魅力。

九月九日:农历九月九日为重阳节,古人有登高的习俗。

积霖:久雨。霁:雨止。

灏(hào浩)气:弥漫于天地间之气。澄肃:肃清。

寒:冷却下来,特指中止盟约。

治馔:备办饭食。醪(láo牢):酒。

城:这里指苏州。

平林:平原上的林木。坞:四面高中间低的地方。

蒙翳(yì易):遮蔽,覆盖。

泠(líng零)泠:形容声音清越、悠扬。筑:古代一种形似筝的弦乐器,以竹尺击弦发声。

白云寺:在天平山南麓,清乾隆以后改为高义园。

魏公祠、远公庵:均不详,待考。

狙杙(jū yì居易):系猴的木桩。这里指人攀缘木桩而上。

噬(shì是):咬啃。

蟠拏(pán ná盘拿):比喻山石曲附牵连。撑拄(chēng zhǔ称主):形容山石相互支撑的样子。

白云泉:在天平山山腰,又名一线泉、钵盂泉,有“吴中第一泉”之美誉。

线脉萦络:形容泉流上涌如线回旋缠绕的状态。

峰回磴(dèng凳)盘:形容山路曲折。磴,石台阶。

龙门:即“一线天”,其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懔(lǐn凛)然:危惧的样子。

哦者:吟哦的人。

咷者:大哭。

不予继:即“不继予”,跟不上自己。

褰(qiān千)裳:撩起下裳。武:步。

浮浮:流动的样子。

飂(liáo聊)飂:形容风声。

太湖:在今江苏苏州、无锡、吴县、宜兴境内,湖中有岛屿数十个。悠悠:辽阔无际。

超乎若举:超脱尘世如同飞升一样。

泊乎若休:恬淡无欲仿佛一切都静止了。

篠(xiǎo小):小竹。

谽(hān酣)呀:通“谽谺(xiā虾)”,山谷空旷的样子。

白云亭:即上文所云“泉上有亭,名与泉同”者。

尤:责怪。

恇(kuāng匡)怯:懦弱,胆怯。

采菊泛酒:将菊花浸泡于酒中。古人于重阳节有喝菊花酒的习俗。

板荡:指政局混乱,社会动荡。语本《诗·大雅》中《板》、《荡》两首讥刺周厉王无道而导致国家动乱的诗篇。

佳节:即指重阳节。

“穷则独善其身”,在执著的儒家教条信奉者那里,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作者笔下的墨翁正是这样一位清高孤傲、我行我素,又有些不谙世故、迂执得可敬的人物形象。乱世、衰世是诚信最为缺乏的时代,以假乱真、挂羊头卖狗肉者比比而是。作者为墨翁立此小传,并“闻其言足以自警”,可见作者的愤世之情。如果与前选刘基《蜀贾》一文相参看,更可见乱世之中正直读书人的价值取向,难能可贵。

吴:泛指今江苏一带地区。槐市里:疑为作者虚构的地名。槐市是汉代长安读书人聚会、贸易之所,以其地多槐而得名。后世也借指学宫、学舍。作者以槐市为墨翁之出生地,似有暗示他为儒生的意思。

荆楚:指今湖北、湖南一带地区。

汲汲四方:指心情急切地奔走四方以谋衣食。

杵臼(chǔ jiù楚旧):杵与臼,制墨的工具。

龟(jūn君)手:冻裂手上的皮肤。龟,通“皲”。黧(lí离)面:污黑的脸。

危冠:古时的高冠。大襦(rú如):长大的短袄。

墨沈:墨汁。沈,通“渖”。

定直:固定的价格。直,同“值”。

屦(jù惧):鞋。这里代指买墨的人。

落然:冷落。

孔良:很优良。

苟:随便。眩(xuàn绚)俗:欺惑世人。

卑贾(jià价):压低价格。贾,通“价”。饵众:诱惑买主。

玄圭:一种黑色的玉器。

衒(xuàn绚)璞而市鼠腊(xī西):比喻有名而无实。语本《战国策·秦策三》:“郑人谓玉未理者璞,周人谓鼠未腊者朴。周人怀朴过郑贾曰:‘欲买朴乎?’郑贾曰:‘欲之。’出其朴,视之,乃鼠也。因谢不取。”璞,未雕琢的玉。腊,晒干,制成干肉。

黝(yǒu有)然者:指墨。黝然:深黑色。

遽:匆忙。戚(cù促)戚:急促的样子。

玄:黑色。代指墨。

沽者:指其他卖墨的人。泚(cǐ此)然:汗出的样子。

吾侪(chái柴):我辈。这里指读书人。圣人:指孔子。

弸(péng朋):充满。

徼(yāo腰)誉:求取荣誉。徼,通“邀”。

齐人:即“齐民”。指平民。《史记·平准书》:“将相或乘牛车,齐民无藏盖。”

博鸡者,即通过斗鸡赌赛输赢以谋生的人,然而这样一位市井草民却能仗义执言、打抱不平,汉代司马迁《史记·游侠列传》所谓“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一语,道出了缺少法治的专制社会下层人民的心声。作者正是用《史记》笔法将博鸡者的斗争策略与过程栩栩如生地描绘了下来,但是作者本意并非为博鸡者立传,而是于“书其事”后,感叹元代的政治腐败所导致的社会动乱,体现了封建社会一位正直读书人的忧患意识。

袁人:袁州人。元代袁州路治所在今江西宜春。

无赖:游手好闲,撒泼放刁。

里侠:当地有侠义行为者。下:退让。

至正:元顺帝年号(1341—1368)。

守:指袁州路的总管。

部使者:这里指元代江西湖东道肃政廉访司的官员,其正职为廉访使,正三品。各路府州县凡贪赃枉法、刑名违错、户口流亡以及官豪人等侵夺民产等,皆在廉访司纠弹之列。详《元史·百官志二》。臧:姓臧的官员。

新贵:新近显贵。

按郡:指视察各路。元代的路与历代的郡相当。

年德:年高有德。

易之:轻视姓臧者。

臧氏之子也:语本《孟子·梁惠王下》,鲁平公欲拜访孟子,被其宠臣臧仓所阻止,孟子知道后认为自己不能与鲁平公会面是天命,“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袁州总管巧用《孟子》中语调侃那位臧姓官员,有轻蔑的意思。

或:有一人。

欲中(zhòng众)守法:想将总管置于犯法的境地。

嗛(xián衔):怀恨。

赇(qiú球):贿赂。

胁服:通过威逼使其认罪。

遨:游荡。

有为:有办法与能力。

让:责备。

藉(jí急):践踏,凌辱。孱(chán蝉):软弱。

赀(zī资):通“资”,即财产。

使君:汉代称刺史为使君,这里指代“袁守”。

父母:封建时代称州县官为“父母官”。

闾左:秦代贫贱者多居住于闾巷左侧,后即借指平民。

遮:阻挡。

从:使跟随,即带领。

戆(zuó昨):揪住。

提(dǐ抵)殴:掷击。

褫(chǐ耻):剥去。

麾:指挥。

反接:反绑双手。徇:宣示于众。

鸠:聚集。

要(yāo邀)篡:拦路夺取。

逆:迎上去。

行市:在市场上游行。

郡录事:元代诸路衙门设录事司,管理城市民政,录事为正八品。

白:报告。府:指元代的总管府。

府佐:元代总管府的佐官,有同知、治中、判官等。

冒:冒犯。

投间(jiàn渐):趁机会。

贷:宽恕。

楮(chǔ楚):楮树皮可造纸,故常借代纸。

行御史台:这里指江南行御史台,治所最后设于建康(即下文所云金陵,即今江苏南京),为江西湖东道肃政廉访司的上司。

牒:状纸。

高子:作者高启自称。

史馆:官修史书机构。明代属翰林院。

翰林天台陶先生:当指陶凯,字中立,临海(与天台同属台州府)人。洪武初征修《元史》,授翰林应奉,擢礼部尚书,改晋王府左相。因自号耐久道人,得罪朱元璋,论死。事见《明史》本传。

三尺:“三尺法”的略语,古人以三尺长竹简书写法律,故称。

仇:报复。

贼盭(lì立):残忍暴虐。盭,通“戾”。

第:但。

攘袂(rǎng mèi嚷妹):捋起衣袖。

紊弛:紊乱松懈。

变兴自下之渐:变乱从下面兴起之势已逐渐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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