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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十朋

王十朋(1112—1171),字龟龄,号梅溪,温州乐清(今属浙江)人。初在梅溪乡间讲学,秦桧死后应试。高宗绍兴二十七年(1157)进士第一名,曾任秘书郎、侍御史等职,担任过饶州、夔州、湖州、泉州等地的知州。孝宗乾道七年(1171),除太子詹事,以龙图阁学士致仕。七月卒,年六十。谥忠文。有《梅溪集》五十四卷。事见本集附录《龙图阁学士王公墓志铭》,《宋史》卷三百八十七有传。

臣闻国犹身也,强国与身者,气也。医者观身之气而知其人之寿夭,识者观国之气而知其世之兴衰。自古帝王,图回天下,虽谋之以智,办之以才,必以气为之主,然后大业乃济。

刘、项之争雄也,项自谓力拔山、气盖世,非也。要之,项之失天下也,盖以力,而刘之得天下也,盖以气。夫百战百胜,一不胜而自谓天亡者,气何在哉?屡战屡败,而不为之屈,卒之易败为胜、转弱为强者,气也。蜀先主英姿大度,有高帝风,兵虽屡挫而终不为曹操屈。吴孙权闻周瑜之言,拔刀斫案,遂成赤壁之隽功。吴、蜀之势非魏敌也,然而能霸有一方,鼎足而立者,气使之然也。

臣来自草茅,得之道路,谓庙堂之上,谋议之臣,和、守、战之议,哄然未决。兹理固洞然易晓,议者何不思之耶?臣谓养今日之气,莫如守;伸今日之气,莫如战;挫今日之气,莫如和。今我兵寡力弱,国威未振,固未能与之决雌雄于一战,以伸天下之气也。正须养之使壮,俟时而动。宜于荆襄、江淮要害之地,如人身之可以御风寒者数处,命大将屯重兵以固守之。纵未能得志于中原,亦足以据长江之险,都帝王之宅,保吴蜀万里之故疆。何故屈己买和,蹈前日之覆辙耶!

大抵天下之势,强弱均而和则彼此受其利,晋与诸戎和,我与契丹和是也。强弱不均而和,则强者得其利,弱者被其害,六国与秦和,契丹与女真和是也。虏以和议谲契丹而灭契丹矣,又以和议谲中国而困中国矣。耿南仲主和议而致靖康之祸,秦桧主和议而弱国家之势。太上皇知虏之无厌而和之不可保也,去岁下亲征之诏,而天下二十年湮郁之气亦少舒矣。虽淮上之师不利,而虏之被毒亦甚矣。

陛下应天受禅,天下罔不欢欣鼓舞,咸谓真主既出,恢复指日可期也。陛下宜亲御鞍马如汉文帝,慨然发愤如唐宪宗,抚巡六师,以作将士之气,以图进取之计。况陛下之圣德可以动天,陛下之节俭可以丰财,陛下之英武可以定乱,江淮有重臣以为长城,川陕有良将以为爪牙,亦何患事之不济耶?不然宜因天设之险以为城池,与民守之可也。

苟或复用和议,则军民解体,虽苟一时之安,而气已为之索矣。百万之岁币固有所不惜也,至尊之名分其可自贬损于嗣登大宝之初乎?诸将用命血战,新复数路,其可复捐而与之乎?西北之民,襁负来归者不知其几,又可复委之虎狼而使之甘心乎?况讲和之后,举天下惟虏之命是听,无厌之求,难塞之请,当不止此,陛下将何以应之乎?

臣谓今日之计,战固未可轻,和决不可议,守以养气,俟时而伸,秉机而投而已。

《四部丛刊》本《梅溪先生奏议》卷二

思贤阁之下有斋,方丈余,北乡。前有隙地,仅一亩。叠石百拳,凿池一泓,有乔木数株,藤蔓络之,苍然而古。杂以桃、李、橘、柚众芳之植,浓阴幽香,清逼燕寝。东望砌台,西接玉芝,北临郡圃,隔以垣墙,幽然有山林气象。宜琴,宜棋,宜饮酒赋诗。簿书狱讼,止于平政堂,斋中不知也。采文正范公《郡斋即事》诗,名之曰“潇洒”。

公初为睦州,有“潇洒桐庐郡”十诗,郡人尝以“潇洒”名亭矣。及为是州,又有“斋中潇洒过禅师”句。诗言志,公所至以潇洒见于诗章,则胸中之潇洒可知也。读“郡斋”诗,至“半雨黄华”、“一江明月”之句,则知公之潇洒于一斋矣。读桐庐十诗,至“使君无一事,心共白云空”,则知公之潇洒于一郡矣。读“区别妍媸,削平祸乱”之赋,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记,与万言书,则其正色立朝之风采,杖钺分阃之威名,经世佐王之大略,是皆推胸中潇洒之蕴,而见之于为天下国家之大者也。读《严陵祠堂记》,至“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又知公与子陵,虽出处之迹不同,易地则皆然。山高水长,非特子陵之潇洒,亦公之潇洒也。

“噫!微斯人,吾谁与归?”是以名斋。乾道元年六月朔日,东嘉王某记。

《四部丛刊》本《梅溪先生后集》卷二十六

“劄子”是指古代用以上奏的一种公文。这篇奏札上于“壬午十月”,即高宗绍兴三十二年(1162),本年六月,高宗退位,孝宗即位。此时,南宋刚刚击退金军的入侵,两国的关系正面临着新的决断。作者对当时朝廷上议论不定的和、守、战之议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他坚决反对与金和议,也不赞成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轻率对金作战,而主张“守以养气”,徐图进取,最终收复中原失地。文章总结了历史教训,结合现实,提出正确的治国方略。说理透辟,义正辞严,有较强的逻辑性和说服力。​

寿夭:长寿与夭折。​

识者:有见识的人。​

图回天下:图谋扭转乾坤,创建大业。​

济:成功。原文“虽谋”后无“之”字,据《四库全书》本《梅溪集》补。​

“刘、项之争雄也”三句:《史记·项羽本纪》载,楚汉相争,项羽被刘邦围困垓下,为侍妾虞姬作歌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夫百战百胜”三句:项羽百战百胜,遇到失败,即归结于天命。据《史记·项羽本纪》,项羽兵败垓下,逃至乌江,乌江亭长备船欲渡项羽过江另图恢复,项羽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焉!”​

“屡战屡败”四句:是说刘邦与项羽争雄,一开始总是失利,但他并不屈服,最终易败为胜、转弱为强,这都是因为有一股气。​

蜀先主:即三国时蜀主刘备。​

高帝:指汉高祖刘邦。​

“吴孙权闻周瑜之言”三句:曹操伐吴,张昭等皆主迎降,惟周瑜、鲁肃主战。“(孙)权拔刀斫前奏案,曰:‘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者,与此案同。’”(《三国志·吴书·周瑜传》注引《江表传》)斫,砍。隽功,大功,指孙权在赤壁之战中取得胜利。​

哄然:吵闹的样子。​

洞然:豁然、明白。​

俟时:等待时机。​

荆、襄:荆州、襄阳,指今湖北一带。​

御:抵御。​

纵未能得志于中原:纵使未能恢复中原故土。​

都帝王之宅:在建康(今江苏南京)建都。《太平御览》卷一百五十六:“刘备使诸葛亮至京,因睹秣陵山阜,叹曰:‘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

晋与诸戎和:据史书记载,晋国在文公称霸以后,楚国强大起来,晋一度失去霸主地位。周灵王三年(前569),晋国魏绛向晋侯建议和戎,以物产换取戎人的土地,并且得到诸戎的支持,数年间晋国重振霸业。​

我与契丹和:指景德元年(1004),辽军侵宋,真宗渡河亲征,与契丹立澶渊之盟,换取了较长久的和平。​

“六国与秦和”二句:大意是说,六国因与秦讲和而被削弱,辽国(为契丹人建立)也是因为与金国(为女真人所建)屈辱讲和而导致亡国的。​

谲:欺骗。​

耿南仲(?—1129):字希道,开封人。据《宋史》本传,耿南仲曾在徽宗朝任东宫官十年,钦宗即位后,他自谓首当重用,而吴敏、李纲越次进位在他之上,于是心有不平,每与主战的李纲作对,力主和议,以致金人日逼,最终导致靖康之祸。​

“太上皇知虏之无厌”三句:高宗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颜亮率兵南侵。高宗赵构(作者写此文时,高宗已禅位孝宗赵昚,称太上皇,故云)在陈康伯的劝说下,下诏亲征。湮郁,郁塞不通。舒,舒展。​

“虽淮上之师不利”二句:据《宋史纪事本末》,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人进犯瓜州。时任淮北宣抚判官的刘琦生病,上书求解兵权。刘琦的侄子刘汜与李横率军守瓜州,全军覆没,仅以身免。高宗诏刘琦还镇江,专守长江防务,于是尽失两淮之地。随后,虞允文指挥宋军,于采石重创金人,致使金军内乱,金主完颜亮被杀,金人被迫放弃侵占的荆、襄及两淮地区,与宋讲和北还。被毒,遭到的损失。​

陛下应天受禅:指绍兴三十二年(1162),高宗赵构禅位于太子赵昚,自称太上皇。应天,顺应天命。​

罔不:无不。​

咸谓:都说。​

恢复:恢复中原失地。​

宜亲御鞍马如汉文帝:应该如汉文帝一样亲自率军出征。据《史记》,汉文帝三年(前177),汉文帝刘恒前往代地,准备亲征匈奴。​

慨然发愤如唐宪宗:唐宪宗李纯即位后,颇有作为,灭掉吴元济等割据藩镇,一度使唐朝出现中兴局面。​

作:振作。​

长城:坚强的防御。​

爪牙:喻武装力量。​

苟或:如果。​

虽苟一时之安:即使能苟且于一时之安。​

索:消散。​

岁币:指南宋每年向金进献的钱物。​

“至尊之名分”句:古人很看重名分。南宋皇帝自高宗时即向金主自称为侄,矮了一辈,被宋君臣认为是很耻辱的事。嗣登大宝之初,刚刚继位为皇帝。​

“诸将用命血战”三句:据《宋史纪事本末》,绍兴三十二年三月,宋将吴挺败金军于瓦亭(今宁夏隆德东北),继而吴玠再败金军于德顺军(今宁夏隆德北),金军退走。四五月间,宋军又收复环、兰、会、熙、巩等州,使川陕战区出现了较好的形势。但宋孝宗于隆兴元年正月,诏令吴玠弃德顺还军河池(今甘肃徽县),金军乘势掩袭其后,宋军伤亡三万余人。​

襁负:用襁褓背负,指带着孩子。​

虎狼:指金人。​

俟时而伸,秉机而投:等待时机做出行动。秉,把握。​

本文是作者于乾道元年(1165)任饶州知州时写下的一篇抒情散文。王十朋为自己的斋名取名“潇洒”,以寄托他对同样出任过饶州知州的前贤范仲淹的崇仰之情。文章舂容典雅,既有诗情画意,也含真挚深厚的情感。​

北乡:北向。​

拳:此用作量词,块。​

泓:量词,一片。​

苍然而古:苍劲古朴。​

众芳之植:栽种了多种花果树木。​

燕寝:休息、闲居之处。燕,同“宴”,休息。​

砌台:登临、观赏之台。​

玉芝:芝草之一种,又称白芝。​

郡圃:州郡府衙所属的园林。​

垣墙:围墙。​

簿书:行政公文。​

文正范公:即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卒谥文正,北宋政治家、文学家。范仲淹于景祐三年(1036)知饶州,有《郡斋即事》诗:“三出专城鬓似丝,斋中潇洒胜禅师。近疏歌酒缘多病,不负云山赖有诗。半雨黄花秋赏健,一江明月夜归迟。世间荣辱何须道,塞上衰翁也自知。”​

“公初为睦州”三句:仁宗景祐元年(1034),范仲淹因反对仁宗帝废郭皇后,而被贬至睦州(今浙江建德、桐庐一带)任知州。在州任上写下《潇洒桐庐郡》组诗十首。名亭,为亭取名。据《舆地纪胜》卷八,严州有“潇洒楼”,或即指此。​

“及为是州”二句:景祐三年(1036),范仲淹贬知饶州,《郡斋即事》诗即为知饶州时所作。“是州”即指“饶州”(治所在今江西鄱阳)。​

半雨黄华:即“半雨黄花”。见注〔13〕。​

“使君无一事,心共白云空”:这二句诗出自范仲淹《潇洒桐庐郡十咏》第一首。全诗是:“潇洒桐庐郡,乌龙山霭中。使君无一事,心共白云空。”​

“区别妍媸,削平祸乱”:出自范仲淹的律赋名作《金在熔赋》。原句是:“如令区别妍媸,愿为轩鉴;倘使削平祸乱,请就干将。”妍媸,美丑。​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出自范仲淹散文名作《岳阳楼记》。​

万言书:即范仲淹于天圣五年(1027)所作的《上执政书》。​

杖钺:手持斧钺,表示握有权力。钺,古代一种兵器,似斧,是权力的象征。分阃:是“分阃外之寄”的省语,亦即都门以外,全部赋予某人专制,后指出任将帅或封疆大吏。阃,门槛。​

经世佐王:经世治国,佐君成王业。​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出自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

子陵:即严光,字子陵,东汉初会稽余姚(今属浙江)人。曾与东汉开国皇帝刘秀同学。刘秀当皇帝后,曾召他任谏议大夫,他不肯接受,归隐于富春山。​

“出处之迹不同”二句:范仲淹与严光虽然一个做官、一个隐居,表面看来不同,但实质精神相通。如果互调他们的时代、位置,他们的表现会是一样的。​

“噫!微斯人,吾谁与归”句:出自范仲淹《岳阳楼记》。​

乾道元年六月朔日:即公元1067年农历六月初一日。朔日,农历每月初一称为朔日。​

东嘉:温州的古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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