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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日奎

郑日奎(1674年前后在世),字次公,号静庵,江西贵溪人。顺治进士,先后担任过礼部、工部主事,礼部郎中。诗、文兼工,且能书、画。县志称其“喜为诗,得二李骨法。其古今文,排宕闳肆,驱策百氏”。有《静庵集》传世。

钓台在浙东,汉严先生隐处也。先生风节,辉映千古,予夙慕之。因忆富春、桐江诸山水,得藉先生以传,心奇甚,思得一游为快。顾是役也,奉檄北上,草草行道中耳,非游也。然以为游,则亦游矣。

舟发自常山,由衢抵严,凡三百馀里,山水皆有可观。第目之所及,未暇问名,颔之而已,惟诫舟子以过七里滩必予告。越日,舟行万山中,忽睹云际双峰,崭然秀峙,觉有异,急呼舟子曰:“若非钓台耶?”曰:“然矣!”舟稍近,迫视之,所谓两台,实两峰也。台称之者,后人为之也。台东西跱,相距可数百步,石铁色,陡起江干,数百仞不肯止。巉岩傲睨,如高士并立,风致岸然。崖际草木,亦作严冷状。树多松,疏疏罗植,偃仰离奇各有态。倒影水中,又有如游龙百馀,水流波动,势欲飞起。峰之下,先生祠堂在焉。意当日垂纶,应在是地,固无登峰求鱼之理也。故曰:峰也,而台称之者,后人为之也。

山既奇秀,境复幽蒨,欲舣舟一登,而舟子固持不可。不能强,因致礼焉,遂行。于是足不及游而目游之。俯仰间,清风徐来,无名之香,四山飓至,则鼻游之。舟子谓滩水甚佳,试之良然,盖是即陆羽所品十九泉也,则舌游之。顷之,帆行峰转,瞻望弗及矣。返坐舟中,细择其峰峦起止,径路出没之态。惝恍间,如舍舟登陆,如披草寻磴,如振衣最高处,下瞰群山趋列,或秀静如文,或雄拔如武,大似云台诸将相,非不杰然卓立,觉视先生,悉在下风,盖神游之矣。思稍倦,隐几卧,而空濛滴沥之状,竟与魂魄往来,于是乎并以梦游。觉而日之夕矣。舟泊前渚,人稍定,呼舟子,劳以酒。细询之曰:“若尝登钓台乎?山之中景何若?其上更有异否?四际云物,何如奇也?”舟子具能答之,于是乎并以耳游。噫嘻!快矣哉,是游乎!

客或笑谓:“郑子足未出舟中一步,游于何有?”“嗟乎!客不闻乎?昔宗少文卧游五岳,孙兴公遥赋天台,皆未尝身历其地。余今所得,较诸二子,不多乎哉?故曰:以为游,则亦游矣!”客曰:“微子言,不及此;虽然,少文之画,兴公之文,盍处一焉,以谢山灵?”余窃愧未之逮也,遂为之记。

于堂左洁一室,为书斋。明窗素壁,泊如也。设几二,一陈笔墨,一置香炉、茗碗之属。竹床一,坐以之;木榻一,卧以之。书架书筒各四,古今籍在焉。琴、磬、麈尾诸什物,亦杂置左右。

甫晨起,即科头拂案上尘,注水砚中,研墨及丹铅,饱饮墨以俟。随意抽书一帙,据坐批阅之。顷至会心处,则朱墨淋漓渍纸上,字大半为之隐。有时或歌或叹,或笑或泣,或怒骂,或闷欲绝,或大叫称快,或咄咄诧异,或卧而思,起而狂走。家人瞷见者,悉骇愕,罔测所指,乃窃相议,俟稍定,始散去。婢子送酒茗来,都不省取。或误触之,倾湿书册,辄怒而责,后乃不复持至。逾时或犹未食,无敢前请者。惟内子时映帘窥余,得间始进,曰:“日午矣,可以饭乎?”余应诺。内子出,复忘之矣。羹炙皆寒,更温以俟者数四。及就食,仍挟一册与俱,且啖且阅。羹炙虽寒,或且味变,亦不觉也。至或误以双箸乱点所阅书,良久始悟非笔,而内子及婢辈罔不窃笑者。夜坐漏常午,顾僮侍,无人在侧。俄而鼾震左右,起视之,皆烂漫睡地上矣。

客或访余者,刺已入,值余方校书,不遽见。客伺久,辄大怒诟,或索取原刺,余亦不知也。盖余性既严急,家中人启事不以时,即叱出,而事之紧缓不更问,以故仓卒不得白。而家中盐米诸琐务,皆内子主之,颇有序。余是以无所顾虑,而嗜益僻。

他日忽自悔,谋立誓戒之,商于内子。内子笑曰:“君无效刘伶断饮法,只赚余酒脯,补五脏劳耶?吾亦惟坐视君沉湎耳,不能赞成君谋。”余惝然久之,因思余于书,洵不异伶于酒,正恐旋誓且旋畔;且为文字饮,不犹愈于红裙耶?遂笑应之曰:“如卿言,亦复佳,但为李白妇、太常妻不易耳。”乃不复立戒,而采其语意,以名吾斋曰“醉书”。

本文是一篇构思奇特,风格别致的游记佳作。作者通过对山水景物的描写,表达出对严子陵这位隐士的由衷赞美之情。文章之妙并不在于立意高深,而在于构思新颖奇特。古往今来,各式各样的山水游记大多记载作者的亲历亲见,而本文的作者却能在未登钓台的情况下,别出心裁地写出自己所谓的目游、鼻游、舌游、神游、梦游、耳游,给人以闻所未闻的新奇之感。至于本文在艺术风格方面的特色,近人王文濡在《续古文观止》中点评得较为得体:“文境开展绝大,议论即从群山发出,思雄笔健,自是先生本色。”钓台,位于浙江桐庐富春江边,又名富春山,有东西两座山峰,称东西二台,景色秀丽。相传为东汉严子陵隐居垂钓之处。

严先生:即严光,本姓庄,因避汉明帝讳改作严。名光,又名遵,字子陵,浙江馀姚人。严光曾与光武帝刘秀同学,光武即位后,他隐居不出。刘秀慕其名气,曾封他为谏议大夫,但严光不肯就任,执意隐居在富春山,成为古代隐士的代表人物。其事见《后汉书·严光传》。

风节:风度气节。

桐江:钱塘江自建德县梅城至桐庐段的别称。两岸景色秀丽,为著名的游览胜地。

藉:借。

顾是役:但此趟差事。顾,但。役,任务,差事。

檄(xí习):指官方文书。

常山:浙江省常山县。

衢:衢州府,常山县为衢州府所辖。严:严州府,桐庐县为严州府所辖。

第:只是。

颔(hàn汉)之而已:点头表示一般的赞许。语出《左传·襄公二十六年》:“逆于门者,颔之而已。”

“惟诫”句:只告诫船夫在经过七里滩时一定要告诉我。舟子,船夫。《诗·邶风·匏有苦叶》:“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七里滩,富春江上一段风景优美之处,长七里,为严光的隐居之地。

越日:过了一天。

崭然秀峙:突出而秀美地对峙着。崭然,突出的样子。

若:那。

台称之者:把它称作台。

东西跱(zhì质):一东一西相互对峙。跱,同“峙”。

可数百步:大约一百来步距离。可,大约。步,古代长度单位,旧制以营造尺(清代在营造工程中所用的尺)五尺为步。

陡起江干:耸立在江岸边。干,涯岸,水边。

“数百”句:高度超过数百仞。仞,古代长度单位,七八尺不等。不肯止,不止。

巉(chán缠)岩傲睨(nì昵):高峻的岩石好像在傲然睨视。傲睨,形容倨傲,蔑视一切的样子。

风致岸然:风度品格严峻高傲的样子。

严冷状:庄重冷峻的样子。

疏疏罗植:稀稀疏疏地排列种植。疏疏,稀疏的样子。罗,排列。

“偃(yǎn掩)仰”句:高高低低,树根盘曲,姿态各异。离奇,树根盘曲的样子。

意:料想。垂纶:垂钓。纶,钓丝。

幽蒨(qiàn倩):僻静而草木茂盛。蒨,草盛的样子。

舣(yǐ以)舟:停船靠岸。

固持不可:坚持不同意。

致礼:对山水行礼,以示对严光的敬意。

飓(jù具)至:从各个方向随风飘来。飓,四方之风。

“盖是”句:大概这就是陆羽所品尝的天下第十九泉吧!陆羽(约733—804),字鸿渐,一名疾,字季疵,唐代湖北天门人。上元(760—761)年间隐居苕溪,自称竟陵子、桑苧翁。性诙谐,闭门著书,不愿为官。以嗜茶著名,并对茶道很有研究,著有《茶经》三篇。其事见《新唐书·陆羽传》。

细择:细细推究。择,当为“绎”字之误。

惝恍(chǎnghuǎng厂谎):迷迷糊糊,不清楚。

披草寻磴(dèng凳):拨开草丛,寻找石级。磴,山路上的石级。

振衣最高处:在山顶上抖抖衣服。比喻清除尘世的污秽。左思《咏史》其五:“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

趋列:行进中的队列。

“大似”句:很像东汉时期那些画像被陈列在云台的中兴功臣。云台,东汉明帝时南宫中的一座高台。永平三年(公元60年),汉明帝思念中兴功臣,于是将邓禹、马成等二十八位功臣的画像陈列在南宫云台,称之为云台二十八将。事见《后汉书·朱景王杜马刘傅坚马列传》。

杰然卓立:挺拔直立。

悉在下风:指云台诸将相的品格全在严子陵之下,就像群山均在钓台之下。

空濛滴沥:细雨迷茫,水珠下滴。

渚(zhǔ主):水中的小块陆地。

四际云物:四边的景物。

郑子:作者自称。

游于何有:哪里谈得上游览呢?

“昔宗”句:过去画家宗炳躺在家中游览五岳之山。宗少文,名炳(374—443),字少文,南朝南阳涅阳(今河南邓县东北)人。工书画,擅弹琴。出身士族,隐居不仕,好游山水。晚年曾将平生游历过的山水绘于室中,且感叹说:“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睹,唯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南史·宗炳传》)五岳: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

孙兴公:名绰(314—371),字兴公,东晋文学家,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西南)人。曾担任过永嘉太守,官至廷尉卿。《游天台山赋》是孙绰的代表作。他在该赋的自序中称:“余所以驰神运思,昼咏宵兴,俯仰之间,若已再升者也。”“遥赋天台”即指此而言。天台,即天台山,跨浙江天台、宁海、奉化等县。山上多石梁瀑布,有建于隋代的古刹国清寺,为佛教天台宗的发源地。

“微子”二句:不是你这么说,想不到这点。微,非,不是。

“盍(hé何)处”二句:为何不用其中的一种来告慰山神呢?盍,何不。山灵,山神。

“余窃”句:我私下感到惭愧,画不及宗炳,文不及孙绰。未之逮,即未逮之。逮,及。

以书斋为题材的作品,古今常见,然而本文却在人们烂熟的题材上做出了一篇不寻常的文章。作者借记叙书斋得名的由来,为自己描绘出一幅书呆子的肖像漫画。主人公对书的种种痴迷之态,初看叫人忍俊不禁;释卷之馀,则令人肃然起敬。行文之妙,诚如王文濡《续古文观止》所评:“此文虽一时抒兴之作,而叙人叙物,书呆子种种不规不则之状,凡甚口人所不能演,名画手所不能绘者,一一能曲折达之。前后秩序,一丝不乱;实情实事,无一夸饰;使读之者或惊或笑,惟恐其尽。意到、神到、笔到,易时即不能为。此为奇人奇文。”

洁一室:整理出一间干净的屋子。

泊如:淡然无欲的样子。

书筒(tǒng桶):一种竹制的圆形藏书用的器具。

麈(zhǔ主)尾:拂尘。

甫晨起:早晨刚起床。

科头:不戴帽子。

丹铅:古代作画或批书用的两种颜料,即朱砂与铅粉。

会心处:心领神会之处。

闷欲绝:郁闷得令人气绝。

咄(duō多)咄:表示惊诧。

瞷(jiàn建):窥视。

罔测所指:无法料测意旨所在。

省(xǐng醒)取:记得去拿取。

内子:称自己的妻子。

间(jiàn建):指读书的间隙。

啖(dàn旦):吃。

漏常午:经常到午夜时分。漏,古时滴水记时的仪器。此处指时刻。

顾僮侍:回头看那些侍奉自己的僮仆。

烂漫:形容睡态天真自然的样子。杜甫《彭衙行》:“众雏烂漫睡,唤起沾盘餐。”

刺:名片。

启事:禀告事情。

仓卒(cù促):同“仓猝”,匆忙。

刘伶断饮:刘伶戒酒。典出《晋书·刘伶传》:“伶,字伯伦,沛国人也……尝渴甚,求酒于其妻。妻捐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酒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善,吾不能自禁,惟当祝鬼神自誓耳,便可具酒肉。’妻从之。伶跪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儿之言,慎不可听。’仍引酒御肉,隗然复醉。”

脯(fǔ甫):干肉。

惝(tǎng倘)然:怅恨的样子。

洵(xún徇):确实。

畔:通“叛”。

“且为”二句:意谓沉醉于书胜于沉迷于女色。红裙,代指女色。

“但为”句:只是做李白或太常周泽的妻子十分不易。李白妇,李白的妻子许氏,为唐代故相许圉师的孙女。李白《赠内诗》云:“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虽为李白妇,何异太常妻。”太常妻,指太常周泽之妻。《后汉书·周泽传》:“常(太常,周泽所任之职)卧病斋宫。其妻哀泽老病,窥问所苦。泽大怒,以妻干犯斋禁,遂收送诏狱谢罪,当世疑其诡激。时人为之语曰:‘生世不谐,作太常妻。一岁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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