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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洵

苏洵(1009—1066),字明允,眉州眉山人(今四川眉州)。年轻时好游废学,年二十七始发愤读书,可惜屡试不第。嘉祐元年(1056),他以张方平荐,得到欧阳修的高度赞赏,将其所著文二十二篇献给朝廷,后辈学者皆效法其文。他的两个儿子苏轼、苏辙也在嘉祐二年(1057)中进士,一时间父子三人名动京师。嘉祐五年授秘书省试校书郎,嘉祐六年,与姚辟共同修撰《太常因革礼》,治平三年(1066)书成而卒。苏洵的散文多是论说文,其文雄壮俊伟,“繁能不乱、肆能不流”(曾巩《苏明允哀辞》),颇有荀子散文的风貌。今人曾枣庄等有《嘉祐集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宋史》卷四百四十三有传。

赏罚者,天下之公也;是非者,一人之私也。位之所在,则圣人以其权为天下之公,而天下以惩以劝;道之所在,则圣人以其权为一人之私,而天下以荣以辱。

周之衰也,位不在夫子,而道在焉,夫子以其权是非天下可也。而《春秋》赏人之功,赦人之罪,去人之族,绝人之国,贬人之爵,诸侯而或书其名,大夫而或书其字,不惟其法,惟其意;不徒曰此是此非,而赏罚加焉。则夫子固曰:我可以赏罚人矣。赏罚人者,天子、诸侯事也。夫子病天下之诸侯、大夫僭天子、诸侯之事而作《春秋》,而己则为之,其何以责天下?位,公也;道,私也。私不胜公,则道不胜位。位之权得以赏罚,而道之权不过于是非。道在我矣,而不得为有位者之事,则天下皆曰:位之不可僭也如此!不然,天下其谁不曰道在我。则是道者,位之贼也。曰:夫子岂诚赏罚之邪?徒曰赏罚之耳,庸何伤?曰:我非君也,非吏也,执涂之人而告之曰:某为善,某为恶,可也。继之曰:某为善,吾赏之;某为恶,吾诛之,则人有不笑我者乎?夫子之赏罚何以异此?然则,何足以为夫子?何足以为《春秋》?曰:夫子之作《春秋》也,非曰孔氏之书也,又非曰我作之也。赏罚之权不以自与也。曰:此鲁之书也,鲁作之也。有善而赏之,曰鲁赏之也;有恶而罚之,曰鲁罚之也。

何以知之?曰,夫子系《易》,谓之《系辞》,言孝谓之《孝经》,皆自名之,则夫子私之也。而《春秋》者,鲁之所以名史,而夫子托焉,则夫子公之也。公之以鲁史之名,则赏罚之权固在鲁矣。

《春秋》之赏罚自鲁而及于天下,天子之权也。鲁之赏罚不出境,而以天子之权与之,何也?曰:天子之权在周,夫子不得已而以与鲁也。武王之崩也,天子之位当在成王,而成王幼,周公以为天下不可以无赏罚,故不得已而摄天子之位以赏罚天下,以存周室。周之东迁也,天子之权当在平王,而平王昏,故夫子亦曰天下不可以无赏罚。而鲁,周公之国也,居鲁之地者,宜如周公不得已而假天子之权以赏罚天下,以尊周室,故以天子之权与之也。

然则假天子之权宜如何?曰:如齐桓、晋文可也。夫子欲鲁如齐桓、晋文,而不遂以天子之权与齐、晋者,何也?齐桓、晋文阳为尊周,而实欲富强其国,故夫子与其事而不与其心。周公心存王室,虽其子孙不能继,而夫子思周公而许其假天子之权以赏罚天下。其意曰:有周公之心,而后可以行桓、文之事,此其所以不与齐、晋而与鲁也。夫子亦知鲁君之才不足以行周公之事矣,顾其心以为今之天下无周公,故至此。是故以天子之权与其子孙,所以见思周公之意也。

吾观《春秋》之法,皆周公之法,而又详内而略外,此其意欲鲁法周公之所为,且先自治而后治人也,明矣。夫子叹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而田常弑其君,则沐浴而请讨。然则天子之权,夫子固明以与鲁也。子贡之徒不达夫子之意,续经而书孔丘卒。夫子既告老矣,大夫告老而卒不书,而夫子独书。夫子作《春秋》以公天下,而岂私一孔丘哉?呜呼!夫子以为鲁国之书,而子贡之徒以为孔氏之书也欤!

迁、固之史,有是非而无赏罚,彼亦史臣之体宜尔也。后之效夫子作《春秋》者,吾惑焉。《春秋》有天子之权,天下有君,则《春秋》不当作;天下无君,则天子之权,吾不知其谁与。天下之人,乌有如周公之后之可与者?与之而不得其人则乱,不与人而自与则僭,不与人、不自与而无所与则散。呜呼!后之《春秋》,乱邪,僭邪,散邪?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嘉祐集笺注》卷七

管仲相桓公,霸诸侯,攘戎狄,终其身齐国富强,诸侯不叛。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桓公薨于乱,五公子争立,其祸蔓延,讫简公,齐无宁岁。

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则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桓公也。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彼桓公何人也?顾其使桓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

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呜呼!仲以为桓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桓公处几年矣,亦知桓公之为人矣乎?桓公声不绝乎耳,色不绝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相庆矣。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桓公之手足耶?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虽桓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余者,仲能悉数而去之邪?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桓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

五霸莫盛于桓、文。文公之才不过桓公,其臣又皆不及仲。灵公之虐不如孝公之宽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袭文公之余威,得为诸侯之盟主者百有余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桓公之薨也,一乱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桓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书有记其将死,论鲍叔、宾胥无之为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为是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

吾观史鳅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嘉祐集笺注》卷九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

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

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远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

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

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秦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嘉祐集笺注》卷三

天下有大知,有小知。人之智虑有所及,有所不及。圣人以其大知而兼其小知之功,贤人以其所及而济其所不及,愚者不知大知,而以其所不及丧其所及。故圣人之治天下也以常,而贤人之治天下也以时。既不能常,又不能时,悲夫殆哉!夫惟大知,而后可以常;以其所及济其所不及,而后可以时。常也者,无治而不治者也。时也者,无乱而不治者也。

日月经乎中天,大可以被四海,而小或不能入一室之下,彼固无用此区区小明也。故天下视日月之光,俨然其若君父之威。故自有天地而有日月,以至于今,而未尝可以一日无焉。天下尝有言曰:叛父母,亵神明,则雷霆下击之。雷霆固不能为天下尽击此等辈也,而天下之所以兢兢然不敢犯者,有时而不测也。使雷霆日轰轰焉绕天下以求夫叛父母、亵神明之人而击之,则其人未必能尽,而雷霆之威无乃亵乎!故夫知日月雷霆之分者,可以用其明矣。

圣人之明,吾不得而知也,吾独爱夫贤者之用其心约而成功博也,吾独怪夫愚者之用其心劳而功不成也。是无他也,专于其所及而及之,则其及必精;兼于其所不及而及之,则其及必粗。及之而精,人将曰是惟无及,及则精矣。不然,吾恐奸雄之窃笑也。

齐威王即位,大乱三载,威王一奋而诸侯震惧二十年,是何修何营邪?夫齐国之贤者,非独一即墨大夫,明矣;乱齐国者,非独一阿大夫与左右誉阿而毁即墨者几人,亦明矣。一即墨大夫易知也,一阿大夫易知也,左右誉阿而毁即墨者几人易知也,从其易知而精之,故用心甚约而成功博也。

天下之事,譬如有物十焉,吾举其一,而人不知吾之不知其九也。历数之至于九,而不知其一,不如举一之不可测也,而况乎不至于九也。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嘉祐集笺注》卷九

木之生,或蘖而殇,或拱而夭。幸而至于任为栋梁则伐;不幸而为风之所拔,水之所漂,或破折,或腐;幸而得不破折,不腐,则为人之所材,而有斧斤之患。其最幸者,漂沉汩没于湍沙之间,不知其几百年,而其激射啮食之余,或仿佛于山者,则为好事者取去,强之以为山,然后可以脱泥沙而远斧斤。而荒江之濆,如此者几何!不为好事者所见,而为樵夫野人所薪者,何可胜数!则其最幸者之中,又有不幸者焉!

予家有三峰,予每思之,则疑其有数存乎其间。且其蘖而不殇,拱而不夭,任为栋梁而不伐,风拔水漂而不破折,不腐;不破折,不腐,而不为人所材以及于斧斤,出于湍沙之间,而不为樵夫野人之所薪,而后得至乎此,则其理似不偶然也。

然予之爱之,则非徒爱其似山,而又有所感焉;非徒爱之,而又有所敬焉。予见中峰魁岸踞肆,意气端重,若有以服其旁之二峰。二峰者庄栗刻峭,凛乎不可犯,虽其势服于中峰,而岌然决无阿附意。吁!可敬也夫!其可以有所感也夫!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嘉祐集笺注》卷十五

相公阁下:往年天子震怒,出逐宰相,选用旧臣堪付属以天下者,使在相府,与天下更始,而阁下之位实在第三。方是之时,天下咸喜相庆,以为阁下惟不为宰相也,故默默在此;方今困而后起,起而复为宰相,而又适值乎此时也,不为而何为?且吾君之意,待之如此其厚也,不为而何以副吾望?故咸曰:“后有下令而异于他日者,必吾富公也。”朝夕而待之,跂首而望之。望望然而不获见也,戚戚然而疑。呜呼!其弗获闻也,必其远也,进而及于京师,亦无闻焉。不敢以疑,犹曰: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数十年之间如此其变也,皆曰贤人焉。或曰:彼其中则有说也,而天下之人则未始见也。然而不能无忧。

盖古之君子,爱其人也则忧其无成。且尝闻之,古之君子,相是君也,与是人也,皆立于朝,则使吾皆知其为人皆善者也,而后无忧。且一人之身而欲擅天下之事,虽见信于当世,而同列之人一言而疑之,则事不可以成。今夫政出于他人而不惧,事不出于己而不忌,是二者,惟善人为能,然犹欲得其心焉。若夫众人,政出于他人而惧其害己,事不出于己而忌其成功,是以有不平之心生。夫或居于吾前,或立于吾后,而皆有不平之心焉,则身危。故君子之出处于其间也,不使之不平于我也。

周公立于明堂以听天下,而召公惑,何者?天下固惑乎大者也,召公犹未能信乎吾之此心也。周公定天下,诛管、蔡,告召公以其志,以安其身,以及于成王,故凡安其身者,以安乎周也。召公之于周公,管、蔡之于周公,是二者亦皆有不平之心焉,以为周之天下,公将遂取之也。周公诛其不平而不可告语者,告其可以告语者,而和其不平之心。然则,非其必不可以告语者,则君子未始不欲和其心。天下之人,从士而至于卿大夫,宰相集处其上,欲有所为,何虑而不成?不能忍其区区之小忿,以成其不平之衅,则害其大事。是以君子忍其小忿以容其小过,而杜其不平之心,然后当大事而听命焉。且吾之小忿,不足以易吾之大事也,故宁小容焉,使无蒂芥于其间。

古之君子与贤者并居而同乐,故其责之也详;不幸而与不肖者偶,不图其大而治其细,则阔远于事情而无益于当世。故天下无事而后可与争此,不然则否。昔者诸吕用事,陈平忧惧,计无所出。陆贾入见说之,使交欢周勃。陈平用其策,卒得绛侯北军之助以灭诸吕。夫绛侯,木强之人也,非陈平致之而谁也。故贤人者致不贤者,非夫不贤者之能致贤者也。

曩者,今上即位之初,寇莱公为相,惟其侧有小人不能诛,又不能与之无忿,故终以斥去。及范文正公在相府,又欲以岁月尽治天下事,失于急与不忍小忿,故群小人亦急逐之,一去遂不复用,以殁其身。伏惟阁下以不世出之才,立于天子之下,百官之上,此其深谋远虑必有所处,而天下之人犹未获见。

洵,西蜀之人也,窃有志于今世,愿一见于堂上。伏惟阁下深思之,无忽!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嘉祐集笺注》卷十一

舍人执事:方今天下虽号无事,而政化未清,狱讼未衰息,赋敛日重,府库空竭,而大者又有二虏之不臣。天子震怒,大臣忧恐。自两制以上宜皆苦心焦思,日夜思念,求所以解吾君之忧者。

洵自惟闲人,于国家无丝毫之责,得以优游终岁,咏歌先王之道以自乐,时或作为文章,亦不求人知。以为天下方事事,而王公大人岂暇见我哉?是以逾年在京师,而其平生所愿见如君侯者,未尝一至其门。有来告洵以所欲见之之意,洵不敢不见。然不知君侯见之而何也?天子求治如此之急,君侯为两制大臣,岂欲见一闲布衣与之论闲事邪?此洵所以不敢遽见也。

自闲居十年,人事荒废,渐不喜承迎将逢,拜伏拳跽。王公大人苟能无以此求之,使得从容坐隅,时出其所学,或亦有足观者。今君侯辱先求之,此其必有所异乎世俗者矣。

《孟子》曰:“段干木逾垣而避之,泄柳闭门而不纳,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呜呼!吾岂斯人之徒欤!欲见我而见之,不欲见而徐去之,何伤?况如君侯,平生所愿见者,又何辞焉?不宣。洵再拜。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嘉祐集笺注》卷十二

内翰执事:洵布衣穷居,尝切有叹。以为天下之人,不能皆贤,不能皆不肖。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合必离,离必合。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而范公在相府,富公为枢密副使,执事与余公、蔡公为谏官,尹公驰骋上下,用力于兵革之地。方是之时,天下之人,毛发丝粟之才,纷纷然而起,合而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不足以自奋于其间,退而养其心,幸其道之将成,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富公北,执事与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势,奔走于小官。洵时在京师,亲见其事,忽忽仰天叹息,以为斯人之去,而道虽成,不复足以为荣也。既复自思,念往者众君子之进于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搂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推之。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则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忧焉!姑养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伤?退而处十年,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富公复自外入为宰相,其势将复合为一。喜且自贺,以为道既已粗成,而果将有以发之也。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盖有六人。今将往见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则又为之潸然出涕以悲。呜呼,二人者不可复见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犹有四人也,则又以自解。思其止于四人也,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以发其心之所欲言。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远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余公、蔡公远者又在万里外;独执事在朝廷间,而其位差不甚贵,可以叫呼扳援而闻之以言。而饥寒衰老之病,又锢而留之,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夫以慕望爱悦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见,而其人已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则四人者之中,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

执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愈于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语约而意尽,不为巉刻斩绝之言,而其锋不可犯。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鱼鼋蛟龙,万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视。执事之文,纡余委备,往复百折,而条达疏畅,无所间断;气尽语极,急言竭论,而容与闲易,无艰难劳苦之态。此三者,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惟李翱之文,其味黯然而长,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让,有执事之态。陆贽之文,遣言措意,切近的当,有执事之实。而执事之才,又自有过人者。盖执事之文,非孟子、韩子之文,而欧阳子之文也。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彼不知者,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悦己也。夫誉人以求其悦己,洵亦不为也;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德,而不自知止者,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

虽然,执事之名满于天下,虽不见其文,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而洵也,不幸堕在草野泥涂之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而欲徒手奉咫尺之书,自托于执事,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何从而信之哉?洵少年不学,生二十五岁,始知读书,从士君子游。年既已晚,而又不遂刻意厉行,以古人自期。而视与己同列者,皆不胜己,则遂以为可矣。其后困益甚,然后取古人之文而读之,始觉其出言用意,与己大异。时复内顾,自思其才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由是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取《论语》、《孟子》、韩子及其它圣人、贤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终日以读之者七八年。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及其久也,读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当然者,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时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出而书之,已而再三读之,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然犹未敢以为是也。近所为《洪范论》、《史论》凡七篇,执事观其如何?嘻,区区而自言,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以求人之知己也。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嘉祐集笺注》卷十二

昌言举进士时,吾始数岁,未学也。忆与群儿戏先府君侧,昌言从旁取枣栗啖我,家居相近,又以亲戚故,甚狎。昌言举进士,日有名。吾后渐长,亦稍知读书,学句读、属对、声律,未成而废。昌言闻吾废学,虽不言,察其意甚恨。后十余年,昌言及第第四人,守官四方,不相闻。吾以壮大,乃能感悔,摧折复学。又数年,游京师,见昌言长安,相与劳苦如平生欢,出文十数首,昌言甚喜,称善。吾晚学无师,虽日为文,中甚自惭,及闻昌言说,乃颇自喜。今十余年,又来京师,而昌言官两制,乃为天子出使万里外强悍不屈之虏庭,建大旆,从骑数百,送车千乘,出都门,意气慨然。自思为儿时,见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

富贵不足怪,吾于昌言独自有感也。丈夫生不为将,得为使,折冲口舌之间足矣。往年彭任从富公使还,为我言:既出境,宿驿亭,闻介马数万骑驰过,剑槊相摩,终夜有声,从者怛然失色。及明,视道上马迹,尚心掉不自禁。凡虏所以夸耀中国者多此类,中国之人不测也。故或至于震惧而失辞,以为夷狄笑。呜呼!何其不思之甚也!昔者奉春君使冒顿,壮士、大马皆匿不见,是以有平城之役。今之匈奴,吾知其无能为也。孟子曰:“说大人者,藐之。”况于夷狄!请以为赠。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嘉祐集笺注》卷十四

本文为作者《六经论》之一。作者自问自答,反复辩难,目的在于说明孔子借《春秋》来明示赏罚之意的正当性。《春秋》:据《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殷,运之三代”。司马贞索隐曰:“夫子修《春秋》,以鲁为主,故云据鲁。亲周,盖孔子之时周虽微,而亲周王者,以见天下之有宗主也。”其中体现了孔子的“贬损之义”,所以司马迁又说:“《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此文本《孟子·滕文公下》“《春秋》,天子之事也”之说立论,指出《春秋》一书,强以褒贬代天子赏罚,是不妥的。文章的中心论点是圣人之权不可废,天子之位不可僭越。本文在写法上独具特色,吕祖谦说,此篇“首尾相应,枝叶相生,如引绳贯珠,大抵一节未尽,又生一节。别人意多则杂,惟此篇意多而不杂”(《静观堂三苏文选》)。​

“赏罚者”四句:赏罚,是公事,其凭借在名位,即下文所谓“位之所在”。是非,是个人判断,其出发点是道德,即下文所谓“道之所在”。​

以:因此。​

赦人之罪:此句意谓隐而不言,为贤者讳。赦,免去。​

去人之族:不称其人的族号,表示谴责。​

绝人之国:不称其国名,以示其名位不正。​

“而《春秋》赏人之功”二句:《春秋》记事,往往通过遣词用语的不同,来表达贬褒的态度,即所谓“春秋笔法”。自“赏人之功”到“大夫或书其字”云云,即是这种笔法的具体例证。​

“不惟其法”数句:法,当时史书的体例。意,自己心中的标准。《春秋》之作,不徒为记事,而且通过种种笔法,明示贬褒,寓赏罚之意。​

“夫子病天下诸侯”四句:《孟子·滕文公下》:“世道衰微,邪说暴行有作……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孔子无名位,而《春秋》寓赏罚,故有是否僭越之疑问。僭,超越本分。​

道者,位之贼也:贼,作动词,损害。道不可僭位,有道无位,则不可行赏罚之事。如果这样做了,就是对名位的损害。​

“夫子岂诚赏罚之邪”数句:庸何伤,意谓只是在文字上体现出赏罚之意,又有什么关系呢?庸,难道。​

“执涂之人”句:意谓拉住路上的行人。涂,道路。​

“赏罚之权”句:赏罚之权不能自我授予。以,用、依靠。与,授予。​

公之:以之为公。意谓孔子并不将《春秋》看成是个人的著述。​

“公以鲁史之名”二句:苏洵认为孔子著书,以鲁国国史《春秋》为名,意谓著此书不是个人行为,而是代表了国家的立场,是替鲁国代言的。​

“武王之崩也”六句:这句是说周公因成王年幼而代行天子之职。见《审势》注〔6〕。​

“周之东迁也”三句:《史记·周本纪》:“西夷犬戎攻幽王……遂杀幽王骊山下……于是诸侯乃即申侯而共立故幽王太子宜臼,是为平王,以奉周祀。平王立,东迁于雒邑,辟戎寇。平王之时,周室衰微,诸侯强并弱,齐、楚、秦、晋始大,政由方伯。”​

“如齐桓、晋文可也”七句:齐桓公和晋文公是春秋时的霸主。他们曾利用天子的名义征讨诸侯,表面上是尊重周天子,实际为的是富国强兵,争霸天下。孔子认为他们讨伐无视天子的诸侯是对的,却又不满其私心。《史记·管晏列传》:“管仲世所谓贤臣,而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而称霸哉?”《论语·宪问》:“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孟子·梁惠王上》:“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赵岐注云:“孔子之门徒,颂述伏羲以来至文武周公之法制耳,虽及五霸,心贱薄之。”​

详内而略外:这里的内和外是是相对而言的。《公羊传·宣十五年》:“《春秋》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王者欲一乎天下,曷以为外内之辞言之?言自近者始也。”这里的“内”,狭义的是指鲁国,广义的是指与“夷狄”相对的“诸夏”,即中原各国。​

“田常弑其君”数句:田常,即陈成子,齐国大臣,齐简公四年(前481)杀死简公,拥立平公。《论语·宪问》:“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

“子贡之徒不达夫子之意”五句:按《春秋》体例,鲁臣现为卿者乃书其卒,致仕而卒者则不记录。但《春秋·哀十六年》却有“夏四月,己丑,孔子卒”之语,殊乖体例。苏洵认为是子贡等人续作时加入的,是他们不了解孔子著述的体例。​

谁与:与谁。与,授予。​

后之春秋:指后来以“春秋”名其书者。作者认为只有孔子这样的“得道者”才有资格作《春秋》,其他的人所编写一般的史书,也不应该用《春秋》的名字。​

管仲(?—前645),名夷吾,字仲,齐颍上人,初事公子纠,纠败,相桓公,最终辅助其成就霸业。对于管仲的这番功业,史家多有赞美。但苏洵却从一个新的角度,指出管仲没有能够很好的荐贤举能以自代,也就是没有选好接班人,在其身死之后,齐国没有贤臣辅佐桓公,竖刁等小人用事,最终导致了齐国的动乱和衰败。本文指出齐之治,功在鲍叔,而其败,罪在管仲。立论犀利,或有现实的感触在内。这篇文章观点新颖,言词犀利,是历代传诵的名篇,谢枋得评曰:“议论精明而断制,文势圆活而委曲,有抑扬,有顿挫,有纵横。”(《静观堂三苏文选》)​

“管仲相桓公”五句:据《管子·小匡》,桓公任用管仲之后,齐国九合诸侯,伐山戎,攘白狄之地,遂至西河,故中国诸侯莫不宾服。攘,抵御、驱逐。​

“管仲死”二句:据《史记·齐太公世家》及张守节正义、裴骃集解,竖刁,齐国人,为了接近桓公,自阉入宫。易牙,精于调味,善于奉迎,曾将自己的儿子烹制为羹,进献桓公。开方,本卫国公子,抛弃家庭,入齐臣事齐桓公。用,受到任用。​

“桓公薨于乱”五句:据张守节正义引颜师古云,管仲卒后,齐桓公任用竖刁等人的第二年,桓公病重,易牙、竖刁相与作乱,塞宫门,筑高墙,禁止出入。桓公连食物都得不到,羞愤而死。《史记·齐太公世家》:“桓公病,五公子各树党争立。及桓公卒,遂相攻”,内乱不断,直到齐简公执政时,已经是齐桓公后的第九代君主,齐国内忧外患仍然不断。​

由兆:征兆。由,原因。兆,本义为甲骨上可以预示吉凶的裂纹,引申为事件发生前的迹象。​

“而齐之治也”三句:《史记·管晏列传》:“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于是“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放四凶:据《尚书·舜典》:“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有仲尼而后”句:《史记·孔子世家》:“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有喜色。……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

“仲之疾也”七句:《史记·齐太公世家》:“管仲病,桓公问曰:‘群臣谁可相者?’管仲曰:‘知臣莫如君。’”桓公于是举竖刁等三人,管仲以为竖刁自宫,易牙杀子,开方背家,皆非近人情之举,劝桓公不要任用他们。​

弹冠相庆:《汉书·王吉传》:“吉与贡禹为友,世称‘王阳在位,贡公弹冠’,言其取舍同也。”颜师古注云:“弹冠,且入仕也。”​

絷:束缚。​

文:晋文公重耳。​

“灵公之虐”句:据《史记·晋世家》,文公死后,襄公立,襄公之后为灵公。灵公贪暴荒淫,厨师熊掌没有做熟,灵公就将其杀死。齐孝公,即桓公之子昭,承内乱之余,尚能宽厚待人。​

“文公死”四句:据《史记·晋世家》记载,文公之后,晋国依然保持着强大的实力,襄公、灵公之时大败秦军,成公与楚作战也取得胜利,一直到晋平公,才衰落下去,其兴盛达百余年。​

老成人:指经验丰富,练达世事之人。​

有臣而无君:有贤能的臣子,而没有知人善用的君王。​

“仲之书有记其将死”三句:《管子·戒》:“管仲寝疾,桓公往问之,曰:‘仲父之疾甚矣,若不可讳也。不幸而不起此疾,彼政我将安移之?’管仲未对。桓公曰:‘鲍叔之为人何如?’管子对曰:‘鲍叔,君子也,千乘之国,不以其道予之,不受也。虽然,不可以为政。其为人也,好善而恶恶已甚,见一恶终身不忘。’”又评价宾胥无云:“宾胥无之为人也好善,而不能以国诎。”​

而又逆知其将死:据《管子·戒》中记载,管仲历数鲍叔等人短处,独推举隰朋。但是又说:“天之生朋,以为夷吾舌也,其身死,舌焉得生哉?”所谓“逆知其死”,或指此。​

诞谩:荒诞虚妄。​

“吾观史鳅”二句:史鳅即卫国大夫史鱼,或作“史蝤”。《韩诗外传》卷七:“卫大夫史鱼病且死,谓其子曰:‘我数言蘧伯玉之贤而不能进,弥子瑕不肖而不能退。为人臣,生不能进贤而退不肖,死不当治丧正堂,殡我于室,足矣。’卫君问其故,子以父言闻,君造然召蘧伯玉而贵之,而退弥子瑕,徙殡于正堂,成礼而后去。生以身谏,死以尸谏,可谓直矣。”​

“萧何且死”二句:《史记·萧相国世家》:“(萧)何素不与曹参相能,及何病,孝惠自临视相国病,因问曰:‘君即百岁后,谁可代君者?’对曰:‘知臣莫如主。’孝惠曰:‘曹参何如?’何顿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矣!’”​

六国,指战国后期为秦所灭亡的韩、赵、魏、楚、燕、齐六国。作者认为他们不敢与秦国对敌,依靠割地等手段“赂秦”,虽苟安于一时,最终均被秦国所灭。苏洵作此文时,北宋政府正每年送给强敌契丹大量的“岁币”,以求边境的暂时安宁,作者的讽劝之意十分明显,诚如何景明所评:“老泉论六国贿秦,其实借论宋贿契丹之事,而宋卒以此亡,可谓深谋先见之识矣。”(《唐宋文举要》引)​

互:互有“交错”之意,这里或作“连续、相继”解。​

率:都、皆。​

以:因为。​

城、邑:泛指城镇,大者为城,小者为邑。​

“思厥先祖父”句:厥,代词,他们的。暴,暴露在……之下。​

芥:小草,比喻细微的事物。​

厌:满足。​

判:区分、分辨。​

“古人云”五句:出自《史记·魏世家》,苏代谓魏王曰:“夫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未尽,火不灭。”​

迁灭:《史记·田敬仲完世家》:“五国已亡,秦兵卒入临淄,民莫敢格者。王建遂降,迁于共。”秦灭诸侯后,往往将其国君前往别处,故曰迁灭。​

与嬴而不助五国也:与,亲附。嬴,秦王为嬴姓,秦之先伯翳,佐舜调训鸟兽,舜赐嬴氏。这里指秦国。​

“至丹以荆卿为计”二句:丹,燕太子丹。荆卿,荆轲。《史记·燕召公世家》:“燕见秦且灭六国,秦兵临易水,祸且至燕。太子丹阴养壮士二十人,使荆轲献督亢地图于秦,因袭刺秦王。秦王觉,杀轲,使将军王翦击燕。二十九年,秦攻拔我蓟,燕王亡,徙居辽东,斩丹以献秦……三十三年,秦拔辽东,虏燕王喜,卒灭燕。”​

“赵尝五战于秦”二句:《战国策·燕策》,苏秦曾对燕文侯说:“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鲍彪注云:“设辞也。”盖假设之辞也,并不符合史实。作者这里袭用其语。​

“后秦击赵”二句:李牧,赵国名将,多次率兵击败秦国军队。《史记·赵世家》:“(幽缪王)三年,秦攻赤丽、宜安,李牧率师与战肥下,却之。封牧为武安君。四年,秦攻番吾,李牧与之战,却之。”​

“洎牧以谗诛”三句:洎,及也,意谓等到。《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

并力西向:秦建都于咸阳,位于函谷关以西,韩、魏等六国则处函谷关之东,故所谓“西向”即向秦进攻。​

食不得下咽:来不及将口中的食物咽下,极言处危急之中,不得安处之意。​

劫:威逼、威逼。​

明论,即论“明”。何谓“明”?在作者看来,人的认识和智慧总是有限的,关键在于如何运用,要能以其所及济其所不及,自然用心约而成功博,此之谓明。这样的文章,从无文字处生发出一番议论,翻空出奇,颇似战国时的策论之文,其子苏轼的文风可以在这里找到源头。​

知:智。​

及:顾及。​

济:弥补。​

丧:失去。​

常:常道规律。​

时:以时变通的权变。​

“常也者”二句:意谓抓住了基本的规律,没有什么不能治理好的。​

“时也者”二句:意谓能够随时权变,没有什么乱子不能平息的。​

俨:庄严的样子。​

“有时”句:意谓惩罚总是存在且难以预测。​

亵:随便、轻率。​

“故夫知日月”句:知,了解。分,原则。了解日月雷霆行事的规则。​

“专于其所及”四句:“及”的本义为“逮”。所及,指力所能及的范围。及之,及为动词,用其本义。其及,其所达到的程度。这几句大意谓:专于在其力所能及的范围能努力,则其必定能取得最好的结果。反之,精力分散,则不能精通。​

“齐威王即位”三句:《史记·田敬仲完世家》:“威王初即位以来,不治,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间,诸侯并伐,国人不治。于是威王召即墨大夫而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然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民人给,官无留事,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誉也。’封之万家。召阿大夫语曰:‘自子之守阿,誉言日闻。然使使视阿,田野不辟,民贫苦。昔日赵攻甄,子弗能救。卫取薛陵,子弗知。是子以币厚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皆并烹之。遂起兵西击赵、卫,败魏于浊泽而围惠王。惠王请献观以和解,赵人归我长城。于是齐国震惧,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齐国大治。诸侯闻之,莫敢致兵于齐二十余年。”​

是何修何营邪:修,治理。营,经营。​

从其易知而精之:从,由。精,完善、最好。精之,使之精。​

苏轼《木山》诗序曰:“吾先君子尝蓄木山三峰,且为之记与诗。诗人梅二丈圣俞见而赋之,今三十年矣。”苏轼的《木山》诗作于元祐二年(1088),上推三十年,可知此文作于嘉祐二年(1057),梅尧臣的《苏明允木山》诗见《梅尧臣集编年校注》卷二十七。本文是一篇寓意之作。树木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可能遇到各种天灾人祸,最后能成材的是很少的一部分。而这部分中间,还有一批被人们砍伐,用为材料,能保持本来面目的树木就更少了。人的成长也是如此,这里借木假山的遭遇抒发了对独立自由人格的向往和尊敬。​

蘖(niè聂)而殇(shāng伤):蘖,植物的嫩芽,这里用作动词。殇,夭折。这句是指树木刚发芽,尚未长成就死亡。​

拱:两手合抱。​

所材:作为材料。​

湍:急流的水。​

激射啮(niè聂)食:水流冲刷,昆虫啮咬。​

濆(fén坟):水边、崖岸。《说文解字·水部》:“濆,水厓也。”​

所薪:被当作柴禾。​

予家有三峰:我家有一座三峰相连的木假山。​

数:气数、气运,即命运。​

魁岸踞肆:高大魁梧,傲慢纵肆。踞,踞傲。肆,放肆。​

庄栗刻峭:峻拔陡峭,气象庄严。​

岌(jí及):高大的样子。阿附:依附。​

富丞相,即富弼(1004—1083),字彦国,河南洛阳人。据孔凡礼《三苏年谱》,本文作于嘉祐元年(1056)。《宋史·富弼传》云:“至和二年,召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与文彦博并命。宣制之日,士大夫相庆于朝。”又云:“弼为相,守典故,行故事,而傅以公议,无容心于其间”,实则于朝政无所兴革,苏洵此书对此提出了委婉的批评。明人唐顺之评曰:“此文各自为片段,正与东坡文体不同。”(《百大家评古文关键》)指出其结构特点。明人杨慎曰:“此书全是论体,倡言直谏之中,寓委曲柔和之意。读之者,但见其可悦,不见其可憎。”(《三苏文范》)​

出逐宰相:《宋史·宰辅表》:“至和二年(1055)六月戊戌,行吏部尚书、同平章事陈执中以检校太尉、同平章事、镇海军节度判亳州。”同时,朝廷起用文彦博、富弼为相。​

更始:重新开始。《庄子·盗跖》:“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

阁下之位实在第三:《宋史·职官志一》:“宋承唐制,以同平章事为真相之任,无常员;有二人,则分日知印。……其上相为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其次为集贤殿大学士。或置三相,则昭文、集贤二学士并监修国史,各除。唐以来,三大馆皆宰臣兼,故仍其制。国初,范质昭文学士,王溥监修国史,魏仁浦集贤学士,此为三相例也。”时文彦博、刘沆、富弼三人为相,而弼为集贤殿大学士,即集贤相,为第三。​

“方今困而后起”二句:庆历三年(1043),富弼为枢密副使,和范仲淹等人一道推动改革,引起保守派不满,五年,出知郓州。后移青州,徙知郑、蔡、河阳,又判并州。一直在地方任职,至此方才召回京师,委以重任。故云。​

跂(qǐ起)首:踮起脚,抬起头,形容期盼的样子。​

“犹曰”四句:是苏洵对富弼没有改革动作的揣测,大意谓:天下之大,又经过这么多年变化,更为复杂。但大家都说富弼是贤人,总会拿出办法的。​

“且尝”七句:大意谓,古之君子出来辅佐君王,和其它的大臣一起共事,要使大家都能做到贤能善良,才能无后顾之忧(方能成事)。​

得其心:意谓自己能做到不惧、不忌,尚且不够,还要让别人对自己安心,获得他们的认同。​

身危:意谓如果同列之中生出不平之心,则自己就会很危险了。​

“召公”句:《史记·燕召公世家》:“其在成王时,召公为三公:自陕以西,召公主之;自陕以东,周公主之。成王既幼,周公摄政,当国践祚,召公疑之,作《君奭》。”裴骃集解引马融曰:“召公以周公既摄政致太平,功配文、武,不宜复列在臣位,故不说,以为周公苟贪宠也。”​

“周公定天下”七句:据《史记·周本纪》,武王灭纣之后,“乃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监视殷之遗民。武王崩,成王年少,“周公恐诸侯畔周,公乃摄行政当国。管叔、蔡叔群弟疑周公,与武庚作乱,畔周。周公奉成王命,伐诛武庚、管叔,放蔡叔”。​

不可告语者:不能够向他解释明白,使他明了自己的用意的人,如管叔、蔡叔等人。​

衅:争端。​

蒂芥:小梗塞物,比喻心中的嫌隙和不快。​

故其责之也详:责,要求。详,周备。​

“不图其大”二句:图其大,希望在大事方面能帮助自己。细,小的过失。阔远,疏阔、不切实际。事情,政治上的行动。​

“昔者诸吕用事”七句:据《史记·吕太后本纪》、《史记·陈丞相世家》,吕后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惠帝崩,吕后临朝称制,欲给其吕姓诸侄封侯,问右丞相王陵,王陵曰不可;又问陈平,平曰可。于是以陈平为右丞相。陈平为相,不治事,故意沉湎酒色以避祸。后吕后病危,担心大臣造反,命其侄吕禄、吕产二人分掌南、北军,太尉周勃不得入主中军。及吕后崩,陈平与周勃谋,使人劫曲周侯郦商,使其子郦寄劝说吕禄交出兵权,于是周勃等得以掌握北军,最终诛杀诸吕,迎立代王为帝,是为孝文帝。​

“夫绛侯”二句:绛侯,即周勃。他跟随刘邦,屡立战功。汉朝建立后,又跟随刘邦攻破谋反的燕王,被封为列侯,“食绛八千一百户,号绛侯”。参见《史记·绛侯周勃世家》。木强,质直、倔强。​

“寇莱公为相”四句:寇莱公,即寇准(961—1023),字平仲,封莱国公,华州下邽人。景德元年(1004),契丹南侵,力主真宗亲征,澶渊之役遂胜。《宋史·寇准传》谓:“准颇自矜澶渊之功,虽帝亦以此待准甚厚。王钦若深嫉之。一日会朝,准先退,帝目送之,钦若因进曰:‘陛下敬寇准,为其有社稷功邪?’帝曰:‘然。’钦若曰:‘澶渊之役,陛下不以为耻,而谓准有社稷功,何也?’帝愕然曰:‘何故?’钦若曰:‘城下之盟,春秋耻之;澶渊之举,是城下之盟也。以万乘之贵而为城下之盟,其何耻如之!’帝愀然为之不悦。钦若曰:‘陛下闻博乎?博者输钱欲尽,乃罄所有出之,谓之孤注。陛下,寇准之孤注也,斯亦危矣。’由是帝顾准浸衰。明年,罢为刑部尚书、知陕州,遂用王旦为相。帝谓旦曰:‘寇准多许人官,以为己恩。俟行,当深戒之。’”​

“及范文正公在相府”六句:范文正,即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苏州吴县人。《宋史·范仲淹传》:“及陕西用兵,天子以仲淹士望所属,……召还,倚以为治,中外想望其功业。而仲淹以天下为己任,裁削幸滥,考覆官吏,日夜谋虑兴致太平。然更张无渐,规摹阔大,论者以为不可行。及按察使出,多所举劾,人心不悦。自任子之恩薄,磨勘之法密,侥幸者不便,于是谤毁稍行,而朋党之论浸闻上矣。会边陲有警,因与枢密副使富弼请行边。……比去,攻者益急,仲淹亦自请罢政事,乃以为资政殿学士、陕西四路安抚使、知邠州。其在中书所施为,亦稍稍沮罢。”​

舍人,为中书舍人或起居舍人的简称。中书舍人负责草拟诏命,并有封驳之权。起居舍人则为史官,记录皇帝言行,大臣进对,朝廷命令等。韩舍人,曾枣庄以为:“或即韩绛(1012—1088),字子华,庸丘人,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书中有‘闲居十年’语,当指庆历七年(1047)至嘉祐元年(1056)杜门家居。又有‘逾年在京师’语,可知此书作于嘉祐二年春。”(曾枣庄等《嘉祐集笺注》卷十二)这是一篇干谒之文,既表达了急于出仕的态度,又显得不卑不亢。在此之前,苏洵已经闲居十年,国家内外交困,自己空怀壮志,无法施展,如今韩舍人提出要见他,他十分兴奋,表示如果有机会,他愿意为国出力,不会像段干木、泄柳那样故作清高。茅坤说:“告知己者之言,情词可涕。”(《唐宋八大家古文钞》)​

执事:本意为供役使的人。后在书信中用作对方的敬称,表示不敢直指其人。​

二虏:指契丹和西夏。​

两制:内制和外制合称两制。宋以翰林学士知制诰为内制,中书舍人为外制,负责草拟诏令,其中稍有差别,内制多掌管命相、封诰等重大命令,外制主一般命令。​

事事:忙于各种事务。第一个“事”作动词,从事。​

君侯:汉以后,用为对达官贵人的尊称。​

所欲见之:想接见我。​

遽:匆忙、仓猝。​

拜伏拳跽:拜伏,跪拜俯伏。表示恭敬的一种礼节。拳跽(jì计),屈膝下跪。跽,古人席地而坐,以两膝着地,两股贴于两脚跟上。股不着脚跟为跪,跪而耸身直腰为跽。​

坐隅:隅,边角之地。上古之时,布席共坐于地,尊者正席,卑者坐于席角,谓之隅坐。​

“段干木”五句:语见《孟子·滕文公下》。段干木,据张守节正义引皇甫谧《高士传》:“木,晋人也,守道不仕。魏文侯欲见,造其门,干木逾墙避之。”泄柳,字子柳,鲁国人,穆公闻其贤往见之,闭门不纳。​

此书作于嘉祐元年(1056),是为向欧阳修献书以求见而作。当时欧阳修在翰林学士任上,专掌内制,故称其为内翰。在这封书信中,苏洵自述了自己的学文经过,更是以形象的语言对孟子、韩愈、陆贽、李翱等人的文章进行了精到的评价,特别是描写欧阳修文风的一段,尤为人所称道,作者对欧阳修的景仰之情,也表现得相当充分,叙述自己文章的特点,也颇为得体。姜宝评曰:“老泉此书,所以求知于欧阳修者。只是文章一脉相得,故叙其平生学文既成,又适当数君子合而离、离而合之际,正见用之时也。其所抱负,亦不在韩、欧下。”(《三苏文范》)​

执事:参见《上韩舍人书》注〔2〕。​

穷居:隐居乡里。切:通“窃”,自谦之词,私下、暗地之意。​

合必离,离必合:指贤人的聚散分离,参见本文注〔10〕。​

“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数句:天子,指宋仁宗。庆历三年(1043)三月,仁宗以欧阳修知谏院,余靖为右正言,谏院供职,四月以蔡襄为秘书丞,知谏院。八月,又任命范仲淹为参知政事,同月,任命富弼为枢密副使。于是监察机构和中枢都为革新派所掌握。同年九月,仁宗于天章阁召见范仲淹等人,询问治国方略,范仲淹等人条书十事上奏,获得仁宗批准,颁下执行,是为“庆历新政”。尹公,指尹洙,他在庆历初年知泾州,又知渭州,都是对抗西夏的军事重镇,所以说他用力于兵革之地。详见《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十五、四十六及《宋史·尹洙传》。​

毛发丝粟:比喻平常微小之才。​

奋:用力,指贡献力量。​

幸其道之将成:希望自己增强道德修养和学识。​

“不幸道未成”六句:庆历五年(1045)正月,范仲淹出知邠州。五月,富弼出知郓州,余靖出知吉州。九月,欧阳修为河北都转运使,次年八月出知滁州,而早在庆历四年(1044)十月,蔡襄已出知福州。主持庆历革新的大臣纷纷被迫离开中枢,标志着改革的失败。见《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十六、四十七。而尹洙也因为擅自使用公钱,贬为监筠州酒税,不久病逝。见《宋史·尹洙传》。​

搂:扶持、推挽。原本作“楼”,曾枣庄《嘉祐集笺注》改作“搂”,是。下文的“推”和“搂”意思相反,为排斥。正因为天下有贤者能推挽引进贤者,故而上文说“离必合”。又因为有小人于中间挑拨,排斥贤人,故上文说“合必离”。​

曩:从前。​

“而余公”四句:皇祐四年(1052)余靖在广西安抚使任上平定侬智高叛乱,故谓其成功于南方,见《宋史·余靖传》。欧阳修至和元年(1054)还朝任翰林学士,蔡襄也于同年知开封府,见《欧阳文忠公年谱》、《端明殿学士蔡公墓志铭》。至和二年(1055)富弼自判并州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朝执政,见《宋史·宰辅表》。​

范公、尹公二人亡焉:范仲淹卒于皇祐四年(1052),尹洙卒于庆历六年(1046)。此书作于嘉祐元年(1056),时二人已卒,故云。​

潸然:流泪的样子。出涕:流眼泪。《汉书·中山靖王刘胜传》:“纷惊逢罗,潸然出涕。”​

遽:仓猝。​

“余公、蔡公”句:嘉祐元年(1056)余靖知桂州,蔡襄知福州,见《北宋经抚年表》卷五、卷四。​

差:略微。​

扳援:攀缘、援引。​

锢:禁锢,比喻身体有病,行动不便。​

克:能。​

巉刻:山峰尖峭。比喻说话或文章尖刻。斩绝:即崭绝,山高险峻貌。也指文章不同寻常。​

韩子:指韩愈,唐代著名文学家,古文运动的领袖。​

急言竭论:语言紧凑,论证周详。竭,尽也。​

李翱(772—841):字习之,唐代散文家。散文创作取法韩愈,以严谨明达胜。​

陆贽(754—805):字敬舆。善骈文,长于奏议制诰之文。​

切近:贴近。的(dí敌)当:确实、确切。​

咫尺:古人以八寸为咫。纸张未普及前,公私书信和文书多写在木牍上,书写内容和木牍大小有一定的规范。一般二尺之木牍用来书写命令,一尺五之木牍书写公文,一尺之木牍书写私人信件,故后世称书信为尺牍。​

其后困益甚:指文章创作处在瓶颈之中,不能提高。​

内顾:内省、反思。​

其:指苏洵自己。此句意谓感觉自己的才能似乎不止于已经达到的水平(应该能够更进一步)。​

兀然:沉思貌。​

浑浑乎:不清楚、朦朦胧胧的样子。指文思不知不觉就来到。​

石昌言(995—1057),名扬休,昌言为其字。年十八应进士举,四十三岁方才进士及第,累官至刑部员外郎、知制诰,出使契丹,感疾,嘉祐二年(1057)卒,年六十三。参见范镇《石工部扬休墓志铭》(《全宋文》卷八百七十二)。引:一种文体,唐以后兴起,大略如序而稍短。嘉祐元年(1056),石昌言为契丹国母生辰使,苏洵作此文送行。杨鼎对此文评价较为详细,曰:“此作叙与昌言相遇始末,而离合悲欢具见。末述彭任之言,似说开去,乃是欲教昌言。其曰虏无能为,又见其自负不小。立意既高,文字复诘屈顿挫而苍古,真巨手也。”(《三苏文范》)​

先府君:子孙对其先世的敬称,这里指苏洵的父亲苏序。​

啖:给吃。​

狎:亲近、亲密。《礼记·曲礼上》“贤者狎而敬之”注云:“狎,习也,近也。”​

及第第四人:意为以第四名及第。​

守:官吏试职。守官即做官。​

摧折:挫折、打击,意为强自克制。​

劳苦:慰劳。​

两制:时石昌言以刑部员外郎、知制诰为契丹国母生辰使。参见《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八十三。两制,参见《上韩舍人书》注〔4〕。​

旆:旗子。于车上建旆,用以表示身份,是先秦以来的制度。​

折冲:本义为使敌人的战车后退。后来也借指外交谈判。冲,一种战车。​

“往年彭任”句:彭任,字有道,四川人。富公,即富弼。据《宋史·仁宗纪》,庆历二年(1042),富弼以知制诰使契丹,彭任当为随员之一。​

介马:披甲战马,这里指重装骑兵。介,披甲。​

怛(dá达)然:惊惧貌。《列子·黄帝》:“我内藏猜虑,外矜观听,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内热,惕然震悸矣。”​

心掉:内心慌张害怕。掉,摇动。​

“昔者奉春君”三句:奉春君,即刘敬,本名娄敬,因功赐姓刘。冒顿,秦末汉初的匈奴单于,公元前206年杀其父头曼自立。据《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汉七年,韩王信反,高祖(刘邦)率兵击之。至晋阳,闻信与匈奴暗中勾结,高帝派人出使匈奴,以探虚实。匈奴匿其壮士牛马,汉使者但见老弱及羸畜。刘邦又使刘敬复往,还报认为匈奴必有诡计。高祖不听,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围高祖于白登。​

“孟子曰”三句:语见《孟子·尽心下》,原文为:“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藐,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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