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炳麟（1869—1936），初名学乘，字枚叔，后改名绛，号太炎，后又改名炳麟，浙江馀杭（今杭州）人。九岁从外祖父朱有虔读书，教以《春秋》大义，谓夷夏之辨，严于君臣。二十一岁时，师从俞樾于杭州诂经精舍，凡七年。光绪二十三年（1897），在上海任《时务报》撰述，因参加维新运动被通缉，流亡日本。二十六年，剪发辫立志革命。二十九年，因发表《驳康有为论革命书》及为邹容《革命军》写序，触怒清廷，被捕入狱。三十年，蔡元培等与他联系，发起成立光复会。三十二年，出狱后，孙中山迎之至日本，参加同盟会，主编《民报》，与改良派展开论战。1911年，上海光复后回国，主编《大共和日报》，并任孙中山总统府枢密顾问。1913年，宋教仁被刺后，参加讨袁，为袁禁锢，袁死后被释放。1924年，在苏州设国学讲习会，以讲学为业。著述颇丰，集辑为《章氏丛书》、《续编》、《三编》。今人整理有《章太炎全集》六册（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余十六七岁始治经术，稍长，事德清俞先生，言稽古之学，未尝问文辞诗赋。先生为人岂弟，不好声色，而余喜独行赴渊之士。出入八年，相得也。
顷之，以事游台湾。台湾则既隶日本，归，复谒先生。先生遽曰：“闻而游台湾。尔好隐，不事科举。好隐，则为梁鸿、韩康可也。今入异域，背父母陵墓，不孝；讼言索虏之祸毒敷诸夏，与人书指斥乘舆，不忠。不孝不忠，非人类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盖先生与人交，辞气陵厉，未有如此甚者！
先生既治经，又素博览，戎狄豺狼之说，岂其未喻，而以唇舌卫扞之？将以尝仕索虏，食其廪禄耶？昔戴君与全绍衣并讦索虏，先生亦授职为虏编修，非有土子民之吏，不为谋主，与全、戴同，何恩于虏，而恳恳蔽遮其恶？
如先生之棣通故训，不改全、戴所操，以诲承学，虽扬雄、孔颖达何以加焉！
蜀邹容为《革命军》方二万言，示余曰：“欲以立懦夫，定民志，故辞多恣肆，无所回避，然得无恶其不文耶？”余曰：“凡事之败，在有其唱者而莫与为和，其攻击者且千百辈；故仇敌之空言，足以堕吾实事。”
夫中国吞噬于逆胡二百六十年矣，宰割之酷，诈暴之工，人人所身受，当无不昌言革命。然自乾隆以往，尚有吕留良、曾静、齐周华等持正议以振聋俗，自尔遂寂泊无所闻。吾观洪氏之举义师，起而与为敌者，曾、李则柔煦小人，左宗棠喜功名，乐战事，徒欲为人策使，顾弗问其韪非枉直，斯固无足论者。乃如罗、彭、邵、刘之伦，皆笃行有道士也。其所操持，不洛、闽而金溪、馀姚。衡阳之《黄书》，日在几阁。孝弟之行，华戎之辨，仇国之痛，作乱犯上之戒，宜一切习闻之。卒其行事，乃相紾戾如彼。材者张其角牙以覆宗国，其次即以身家殉满洲，乐文采者则相与鼓吹之。无他，悖德逆伦，并为一谈，牢不可破。故虽有衡阳之书，而视之若无见也。然则洪氏之败，不尽由计画失所，正以空言足与为难耳。
今者风俗臭味少变更矣。然其痛心疾首，恳恳必以逐满为职志者，虑不数人。数人者，文墨议论，又往往务为温藉，不欲以跳踉搏跃言之，虽余亦不免是也。
嗟乎！世皆嚚昧而不知话言，主文讽切，勿为动容。不震以雷霆之声，其能化者几何？异时义师再举，其必堕于众口之不俚，既可知矣。
今容为是书，一以叫咷恣言，发其惭恚，虽嚚昧若罗、彭诸子，诵之犹当流汗祇悔。以是为义师先声，庶几民无异志，而材士亦知所返乎？若夫屠沽负贩之徒，利其径直易知而能恢发智识，则其所化远矣。藉非不文，何以致是也。
抑吾闻之，同族相代，谓之革命；异族攘窃，谓之灭亡；改制同族，谓之革命；驱除异族，谓之光复。今中国既灭亡于逆胡，所当谋者，光复也，非革命云尔。容之署斯名，何哉？谅以其所规画，不仅驱除异族而已，虽政教、学术、礼俗、材性，犹有当革者焉，故大言之曰“革命”也。共和二千七百四十四年四月。
始治经术：章氏十七岁起，弃科举，专研究经学。（见《太炎先生自定年谱》）经术，即经学。
岂（kǎi楷）弟：同“恺悌”，和乐平易。《诗·小雅·蓼萧》：“既见君子，孔燕岂弟。”
“顷之”二句：光绪二十四年（1898），变法失败，章氏遭通缉。九月由日本友人介绍，流亡台湾，任台湾《日日新报》记者。至次年五月赴日本。顷之，不久。
讼（gōng公）言：公然说。讼，通“公”。索虏：南北朝时，南史称北为索虏，以北方诸族皆编发为辫，故以索称。此以指满人。敷：散布。诸夏：中国。
乘舆：本为皇帝所用器物，借以指代皇帝。章氏曾斥言“载湉小丑”。载湉，光绪帝名。
戎狄豺狼：《左传·闵公元年》：管仲言于齐桓公曰：“戎狄豺狼，不可餍也。”言戎狄如豺狼，是不会满足的。
这是为邹容《革命军》一书所作的序。此文指出反清的革命活动需要借助大声疾呼，充分动员民众。全文热情洋溢，气势磅礴，可惜这种汉魏型的古文，太过古奥，很难起到震聋发瞆的作用。
洪氏：指洪秀全。举义师：1851年1月11日，洪秀全在广西桂平县金田村，率众起义，建立太平天国，称“天王”，定都南京。
“乐文采者”句：曾国藩等平定太平天国后，王闿运曾作《湘军志》，曾国荃恶其讥刺，命其幕僚王定安另撰《湘军记》歌颂功德。鼓吹，宣扬。
悖德：曾国藩等为清朝平定太平天国，既违背了道德，也违反了伦理。
风俗臭（xiù秀）味：指当时汉族士民在习惯上已经知道太平军和自己是同类，都是汉族人。
革命：《易·革》：“汤武革命”，指商汤取代夏桀，周武取代殷纣，都是汉族内部的人。
共和：周公、召公共同执政的年代，称为“共和”，始于公元前八四一年，至本文写作时的1903年，共二千七百四十四年。作者用“共和”纪年而不写“光绪二十九年”，是表示不承认清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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