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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适

高适(700?—765),字达夫,郡望渤海蓨(今河北景县)。二十岁西游长安,求仕无成。遂北游燕赵,后客居宋中(今河南商丘一带)。天宝八载(749),举有道科中第,授封丘尉,旋即弃官而去。十二载(753),入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幕,官左骁卫兵曹参军、掌书记。安史乱起,以监察御史佐守潼关。玄宗幸蜀,间道奔行在,以侍御史擢谏议大夫。肃宗时,为淮南节度使,历彭、蜀二州刺史,剑南西川节度使。广德二年(764)召还长安,为刑部侍郎,转左散骑常侍,世称“高常侍”。适与岑参齐名,同为盛唐边塞诗重要作家,诗风骨遒劲,气势雄浑,悲壮苍凉,尤长歌行。明人辑有《高常侍集》十卷。今人整理本有《高适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出版。

岁在甲申,秋穷季月,高子游梁既久,方适楚以超忽。望君门之悠哉,微先容以效拙,姑不隐而不仕,宜其漂沦而播越。

出东苑而遂行,沿浊河而兹始。感隋皇之败德,划平原而为此。西驰洛汭,东并淮涘;地豁山开,川流波委。六宫景从,千官逦迤,龙舟锦帆,照耀乎数千百里。大驾将去,群盗日起。尸禄者卷舌而偷生,直谏者解颐而后死。寄腹心于枭獍,任手足于蛇虺。既垂弑于匹夫,尚兴疑于爱子。岂不以为穷力役于征战,务淫逸于奢侈,六军悲牧野之师,万姓哭辽阳之鬼。嗟颠覆于曩日,指年代于流水。唯见长亭之烟火,悲旷野之荆杞。

至酂县之旧邑,怀萧相之高风。既屈节于主吏,每归诚于沛公。始俱起于天下,乃从定于关中。推金帛于他人,挹图籍于我躬。按山川之险阻,救天地于屯蒙。嘉盈俸以增邑,方指踪而建功。纳邵平以防患,举曹参而告终。

经洛城而永望,想谯郡而销忧。慨魏武之雄图,终大济于横流。用兵戈以威四海,挟天子而令诸侯。乃擅命以诛伏,徒矫迹以安刘。吾始未知夫逆顺,胡宁比于殷周!

下符离之西偏,临彭城之高岸。连山郁其漭荡,大泽平乎渺漫。昔天未厌祸,项氏叛涣,解齐归楚,自萧击汉。天地无色,风尘溃乱。悯君王之轗轲,混士卒以奔散。苟炎运之克昌,岂生人之涂炭!次灵壁之逆旅,面垓下之遗墟。嗟鲁公之慷慨,闻楚声而悒於。歌拔山以涕洟,窃霸图而莫居。摈亚父之何甚,悲虞姬之有馀。出重围以狼狈,至阴陵以踌躇。顾天亡以自负,虽身死兮焉如?

登夏丘而纵目,对蒲隧而愁予。闻取虑之斯在,微长直之舍诸。宿徐县之回津,惟偃王之旧域。方以小而事大,岂无位而有德!彼昏暴以丧邦,伊何仁义而亡国?高延陵之挂剑,慕班彪之述职;缅沛水之悠悠,俯娄林之纡直。

即日河浒,依然泗上;山川土田,耳目清旷。眺淮源之呀豁,倚楚关之雄壮。挂轻席于中流,顺长风以破浪。过盱眙之邑屋,伤义帝之波荡。叹三户之亡秦,知万人以离项。越龟山而访泊,入渔浦而待潮。鸿雁飞兮木叶下,楚歌悲兮雨潇萧。霜封野树,水冻寒苗,岸草无色,芦花自飘。幸息肩于人事,愿投迹于渔樵。思魏阙而天远,向秦川而路遥。

候鸣鸡以进帆,趋乱流以争迅。纵孤舟于浩大,抚垂堂以诫慎。遵枉渚于淮阴,徵昔贤于韩信。哀王孙之寄食,嘉漂母之无愠。鄙亭长之不仁,乃晨炊而啬恡。忽从龙以获骋,遂擒豹以自奋。破全赵而后用奇,称假齐以益振。幸辞通以感惠,俄结豨而谋釁。当在约而必亨,曷持盈而不顺?

凌赤岸之迢递,掉白波之纡馀;历山阳之村墅,挹襄鄙之邑居。人多嗜艾,俗喜观渔。连葭苇于郊甸,杂汀洲于里闾。感百川之朝宗,弥结念于归欤。日杲杲以丽天,云飘飘以卷舒。鲁放情而蹈海,丘永叹于乘桴。遇坎则止,吾今不知其所如者哉!

《高适集校注》

天宝三载(744)夏秋间,高适与李白、杜甫相会于汴州,三人共游梁、宋后分别,高适继续东游。他由睢阳沿汴河东南行,经酂县、铚城、符离、彭城、灵壁、虹县、徐城,抵临淮、盱眙;又沿淮水东北行,经淮阳、山阳,止于东海之滨的涟水。沿途凭吊古迹,并作此赋,述其行迹,抒发情怀。在赋中,作者评论了隋炀帝、萧何、曹操、项羽、刘邦、韩信等历史人物,对其或赞叹,或惋惜,或讥讽,或斥责,在评述历史人物的同时,也暗寓了其沦落不遇、报国无门的苦闷。作者继承了汉代纪行赋的写作手法,将记述行踪与抒发情怀相结合,苍凉激越,堪称唐人纪行赋中的佳作。

甲申:即唐玄宗天宝三载(744)。

秋穷季月:指农历九月。以其为秋季最后一月,故云。

梁:唐属河南道宋州(治宋城,今河南商丘南),汉属梁国。这里作者用古名。

“方适”句:谓正准备到遥远的楚地去。适,到,往。楚,此指淮阴郡。天宝以前,淮阴郡称楚州,属淮南道,治山阳县(今江苏淮安)。这是此次高适之游的终点,故云。超忽,遥远的样子。此指远游。

“望君门”二句:意谓京城遥远,无人举荐自己,故无从为国效力。君门,犹宫门。代指京城。微,无。先容,事先有人代为引荐。效拙,谦辞,犹言效忠、效力。

“姑不隐”二句:意谓自己只好不隐居也不出仕,那么,漂泊异乡、浪迹天涯也就事有必然了。姑,姑且。这里有受客观限制的意思。播越,流浪在外。《左传·昭公二十六年》:“兹不穀震荡播越,窜在荆蛮,未有攸厎。”

东苑:即梁园,也称兔苑或兔园,汉梁孝王刘胜建,故址在今河南商丘东。《史记·梁孝王世家》:“孝王筑东苑,方三百馀里。”

浊河:此指隋所开运河通济渠。《隋书·炀帝纪》载,大业元年三月,发河南诸郡男女百馀万,开通济渠,自西苑(在今河南洛阳西)引榖、洛之水达于河;自板渚(在今河南汜水镇东北)引河达于淮。

隋皇:指隋炀帝。败德:丧失帝王的道德。

“划平原”句:指开凿运河。划,这里指开凿。

洛汭:洛水入黄河处。旧在今河南巩县,今在汜水西北。

淮涘:淮水边。涘,水边,河岸。

“六宫”四句:写隋炀帝大业元年由通济渠往游江都(今江苏扬州)的情景。《隋书·炀帝纪》载:大业元年,“八月,御龙舟幸江都,文武官五品以上给楼船,九品以上给黄蔑。舳舻相接二百馀里。”六宫,古代天子有六宫,后泛指后妃所居,亦代指后妃。景从,紧紧跟随。景,同“影”。逦迤,曲折绵延。

“大驾”二句:谓隋炀帝的统治已至末日,各地起兵反隋者日渐增多。大驾,指皇帝的车驾。这里指隋炀帝。

“尸禄者”句:意谓空享俸禄而不治事者,都缄口不言,苟且偷生。尸禄,享受俸禄却不尽责治事。卷舌,不说话。

“直谏者”句:意谓直言进谏者都强作笑脸,不敢冒犯,以免死罪。解颐,开颜而笑。后死,惜死。

枭獍:枭为恶鸟,生而食母;獍为恶兽,生而食父。这里以枭獍比喻不忠不义、凶残狠毒的人。

蛇虺:毒蛇。此喻狠毒的人。

“既垂弑”句:指隋炀帝为宇文化及等所杀。据《隋书·炀帝纪》及《宇文化及传》,隋恭帝义宁二年(618),宇文化及等发动兵变,使令狐行达缢杀炀帝。匹夫,独夫。多指有勇无谋者,意含轻蔑。

“尚兴疑”句:指炀帝疑忌其次子齐王杨暕。《隋书·齐王杨暕》载云,“帝亦常虑暕生变,所给左右,皆以老弱,备员而已。……俄而化及作乱,兵将犯跸,帝闻,顾谓萧后曰:‘得非阿孩(暕小字阿孩)邪?’其见疏忌如此。”

“岂不”二句:意谓隋炀帝招致这样的结果,难道不是因为他把大量的民力耗费在对外战争,又一味追求荒淫奢侈的生活吗!按,隋炀帝在大业八年和大业九年两次发动对高丽的战争,死伤惨重。此外,他还修建宏大奢丽的洛阳城以及许多华丽的行宫、园囿等;南巡江都,又曾开凿大运河。凡此皆耗费大量民力与财力。繁重的徭役,造成了“万户则城郭空虚,千里则烟火断灭”(《旧唐书·李密传》)的局面,这是导致隋朝灭亡的主要原因。

“六军”句:指隋军为义军所败,士气低落。六军,据《周礼·夏官司马》,天子有六军。后常代指朝廷军队。牧野,古地名,在今河南淇县南。殷末纣王暴虐无道,周武王与诸侯会师反殷,于牧野大败殷军。这里喻指隋军的战败。

“万姓”句:意谓千家万户都在哭吊辽阳战死的亡魂。辽阳,汉代所置县,属辽东郡,隋时为高丽辽东城,在今辽宁辽阳。隋炀帝征高丽,攻辽东城,死伤颇多。

“嗟颠覆”二句:意谓往日隋朝的灭亡令人慨叹,从那时到现在,又过去了不少岁月,正像眼前的流水一样流逝。曩日,往日。流水,喻时间的流逝。《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唯见”二句:意谓隋朝当年的盛景已不复存在,如今只能看到长亭边寥落的烟火与旷野的灌木。长亭,古代十里置亭,以供行人休息或饯别之用。荆杞,荆棘与枸杞,两种灌木。

“至酂(cuó嵯)县”二句:酂县,古县名。汉属沛郡,唐属河南道亳州,故址在今河南永城西。萧相,指萧何。萧何曾辅佐汉高祖刘邦定天下,后以功封酂侯。以下写萧何事迹。

“既屈节”二句:屈节,犹言屈身相从。主吏,秦汉时郡县地方官的属吏,也即功曹。因内事考课迁除皆功曹主之,故称。归诚,对人寄以诚心。沛公,指刘邦。据《史记·萧相国世家》,刘邦为布衣时,萧何曾多次以吏事护刘邦;刘邦为亭长后,何又常助之;刘邦为沛公,何则任为丞,都督庶事。刘邦即帝位,何又为丞相、相国。二句谓萧何在秦末曾屈节为沛县主吏,但却对刘邦每每输其诚心。

“始俱起”二句:谓萧何追随刘邦起义,最终破秦军先入咸阳,夺取关中之地。乃,竟,终于。关中,地名。约当今陕西渭河流域。

“推金帛”四句:指刘邦攻下咸阳后,别人皆争相分取金帛财物,而萧何却尽收秦丞相府图籍文书,加以保存。后项羽及诸侯烧咸阳而去,刘邦得以凭借萧何所保存的秦文献资料,掌握天下厄塞、户口数目、强弱之处、民间疾苦等,为后来有针对性的制定军事、政治策略,取得夺取政权的胜利提供了依据。事见《史记·萧相国世家》。挹,酌取,搜集。我躬,自己。屯蒙,即《周易》中的屯、蒙二卦名。这里有蹇滞、艰难、困顿的意思。

“嘉盈俸”句:意谓刘邦因嘉赏萧何当年比别人多赠他钱,所以特地增加了他的封邑。据《史记·萧相国世家》,刘邦以吏赴咸阳,别人送俸钱三,萧何独送五。后刘邦定天下论功,欲以萧何功居第一,诸将颇有纷争异议,鄂千秋知刘邦意,为之分辨,于是刘邦说:“‘吾闻进贤受上赏。萧何功虽高,得鄂君乃益明。’……是日,悉封何父子兄弟十馀人,皆有食邑。乃益封何二千户,以帝尝繇咸阳时何送我独赢奉钱二也。”

“方指踪”句:谓萧何因善于指挥而建立功劳。《史记·萧相国世家》载:“汉五年,既杀项羽,定天下,论功行封。群臣争功,岁馀功不决。高祖以萧何功最盛,封为酂侯,所食邑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多者百馀战,少者数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反居臣等上,何也?’高帝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知猎狗乎?’曰:‘知之。’高帝曰:‘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且诸君独以身随我,多者两三人。今萧何举宗数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群臣皆莫敢言。”指踪,本意为打猎时发现兽踪,指挥鹰犬追逐。这里喻指挥。

“纳邵平”二句:谓萧何采纳了邵平的计策,从而避免了可能招致的祸患;临终他又举荐了与己不和的曹参继任相国。邵平,即召平。故秦东陵侯。秦破,家贫,种瓜于长安城东。《史记·萧相国世家》载:“汉十一年,陈豨反,高祖自将,至邯郸。未罢,淮阴侯谋反关中,吕后用萧何计,诛淮阴侯……。上已闻淮阴侯诛,使使拜丞相何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诸君皆贺,召平独吊。……谓相国曰:‘祸自此始矣。上暴露于外而君守于中,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卫者,以今者淮阴侯新反于中,疑君心矣。夫置卫卫君,非以宠君也。原君让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则上心说。’相国从其计,高帝乃大喜。”曹参,汉初大臣。论功仅次于萧何,二人素不睦,而萧何临终却向惠帝荐之。《史记·萧相国世家》载:“何素不与曹参相能,及何病,孝惠自临视相国病,因问曰:‘君即百岁后,谁可代君者?’对曰:‘知臣莫如主。’孝惠曰:‘曹参何如?’何顿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矣!’”

“经洛城”句:洛城,孙钦善《高适集校注》以为当是“永城”之误,盖后人因与下“永”字重复而妄改,说近是。永城,唐属河南道亳州,今属河南。永望,长久的眺望。

“想谯郡”句:谯郡,东汉建安末分沛郡置,治所在谯县。唐属亳州。即今安徽亳县。

魏武:即曹操。操(155—220),字孟德,沛国谯(今安徽亳县)人。曹丕即位,追赠为太祖武帝,故称。

“终大济”句:谓曹操终于成就大功,挽救了混乱动荡的社会局面。济,成就,成功。横流,河水泛滥,此喻天下动荡的局面。

“挟天子”句:天子,指汉献帝刘协。建安元年(196),曹操西迎献帝还洛阳,都许昌,献帝因假曹操节钺,录尚书事;复以其为大将军,封武平侯,于是曹操遂得挟天子以令诸侯。《三国志·周瑜传》:“曹公,豺虎也,然托名汉相,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晋书·乐志》:“魏武挟天子而令诸侯。”

“乃擅命”二句:谓曹操擅自下令杀了献帝伏后,却诈称是为了安定刘氏皇室。伏,指献帝伏皇后。伏后名寿,献帝兴平二年(195)立。其父伏完娶汉桓帝女阳安公主,居高位。伏后见曹操诛杀异己,因怀惧,遂与完书,密谋除曹,完不敢动。完死,至建安十九年(214),事泄,曹操大怒,逼帝废后,并假诏数其罪。伏后被执,见献帝求活命,献帝曰:“我亦不知命在何时!”终遇害,二子被鸩杀,兄弟及宗族死者百馀人。事见《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后汉书·皇后纪下》。矫迹,伪装矫饰。安刘,安定刘氏江山。

“吾始”二句:吾,孙钦善《高适集校注》以为当属“君”之形讹。据文意,说近是。二句意谓君主开始尚不知其是顺是逆,为什么要将他比做殷、周两朝的辅弼大臣。按,《三国志·魏志·武帝纪》载,建安十八年,献帝策命曹操为魏公,诏中表其功有云:“虽伊尹格于皇天,周公光于四海,方之蔑如也。”故作者有此二句。

符离:县名,汉属沛郡,隋郡罢,属徐州,唐宪宗元和四年置宿州,因入宿州。故址在今安徽宿县北符离集。

彭城:汉郡名,唐属河南道徐州,为州治所在。即今江苏徐州。

漭荡:广大无边貌。

渺漫:广远。

“忆昔”四句:意谓(回想)当年战祸不断,项羽飞扬跋扈,把军队从齐地撤回楚地,自萧县进攻汉军。按,《史记·项羽本纪》载:汉王二年(前205),“春,汉王部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事指此。天未厌祸,即灾祸连绵的意思。项氏,指项羽。叛涣,亦作“叛换”,意即凶暴跋扈。解齐归楚,《史记·项羽本纪》载,汉王元年(前206),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为胶东王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大怒,自立为齐王,并欲联赵灭楚。项羽因北击齐,大败田荣,多所残灭,齐人多相聚叛之,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数万,与项羽对峙,项羽因留齐。次年春,闻刘邦率诸侯东来,攻下彭城,乃命诸将击齐,自将精兵三万归楚,大破汉军。齐,战国时泰山以北黄河流域及胶东半岛为齐地。萧,汉沛郡有萧县,唐时属河南道徐州,故治在今安徽萧县西北。

“悯君王”二句:君王,指汉王刘邦。《史记·项羽本纪》载:项羽大破汉军后,又继续追击汉军至灵壁东、睢水上,将刘邦包围三重。“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军。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事即指此。轗轲,也即“坎坷”,不平貌。比喻遭遇不顺。

炎运:指汉的国运。汉自谓以火德王,故称。

“岂生人”句:犹言那管得了百姓的困苦。生人,即生民,因避李世民讳改。涂炭,喻极困苦的境地。《尚书·仲虺之诰》:“有夏昏德,民坠涂炭。”孔安国传:“民之危险,若陷泥坠火。”

次:停宿。灵璧:地名。故城在今安徽宿县符离集东北,即《史记》所载项羽破汉兵处。赋中之灵璧,为符离东南之新灵璧,今安徽灵壁县。逆旅,旅舍。

“面垓下”句:垓下,地名。为汉高祖五年(前202)刘邦围困并击溃项羽之所,地在今安徽灵璧东南。遗墟,犹废墟。

“嗟鲁公”二句:指项羽兵败垓下事。《史记·项羽本纪》:“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鲁公,指项羽。楚怀王曾封项羽为鲁公。悒於(yì wū意屋),犹呜咽。

“歌拔山”二句:意谓项羽在垓下之围时,流泪唱“力拔山兮气盖势”,再也不能以窃称的西楚霸王自居了。《史记·项羽本纪》载:“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柰何,虞兮虞兮柰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涕洟,眼泪鼻涕。自目曰涕,自鼻曰洟。霸图,称霸天下之雄图。此指项羽自称西楚霸王。

“摈亚父”二句:谓项羽摒弃亚父范增时是那样的狠心,哀怜虞姬又是那样的过分。亚父,即范增,项羽谋士。项羽初对范增非常尊敬,称为亚父,授其为大将军,封历阳侯。范增力主击灭汉王,项羽优柔寡断,后又中刘邦、陈平反间计,怀疑范增与刘邦有私,渐夺其权,范增怒而辞去,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事见《史记·项羽本纪》。

“出重围”二句:指项羽从垓下之围中突出而迷路事。《史记·项羽本纪》载:“于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馀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馀人耳。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阴陵,秦县名,唐时在濠州定远县西北,故治即今安徽定远西北。

“顾天亡”二句:写项羽至死不悟,自负其才,以为是天亡自己。《史记·项羽本纪》写项羽垓下突围至东城,仅有二十八骑跟随,而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馀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焉如,犹何如。

夏丘:古地名。汉沛郡有夏丘县,唐在泗州虹县,其地即今安徽泗县。

蒲隧:春秋时徐国地名,故址在今江苏睢宁西南。

“闻取虑”二句:意谓听说古代的取虑就在这里,只是长直渎水道狭窄不能通行,只得舍弃不往了。取虑,古地名。汉为临淮郡属县,故址在今江苏睢宁西南。长直,即长直渎,古沟渠。在今江苏睢宁西南。《水经注·睢水》:“睢水又东合乌慈水,水出(取虑)县西南乌慈渚,潭涨东北流,与长直故渎合,渎旧上承蕲水。”

徐县:汉属临淮郡,唐属泗州,称徐城县。故址在今江苏泗洪南。回津:河湾处的渡口。

偃王:即徐偃王,相传周穆王时徐国之君。治国以仁义著称,江淮诸侯服从者三十六国。后周穆王令楚伐之,袭其不备,大破之,杀偃王,其子遂北徙彭城原东山下。事见《史记·赵世家》及《博物志》等。

“方以小”句:谓徐偃王以小国的地位侍奉大国。《孟子·梁惠王下》:“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

“彼昏暴”二句:意谓其他的国君都是因为昏庸暴虐而丧失江山,你为何以仁义著称却亡国了呢?伊,代词。指徐偃王。

“高延陵”句:《史记·吴泰伯世家》载:“季札之初使,北过徐君。徐君好季札剑,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为使上国,未献。还至徐,徐君已死,于是乃解其剑,系于徐君冢树而去。”延陵,即吴公子季札。札为春秋时吴公子,封于延陵,故又称延陵季子。

“慕班彪”句:仰慕班彪述自己职守之事。班彪(3—54),字叔皮,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东汉史学家、辞赋家,班固之父。光武帝刘秀闻其才,召见,举司隶茂才,拜徐县令,藉病免。后专心史籍,继司马迁《史记》,作《后传》数十篇。彪为书未竟,年五十二卒,子班固续成之,即今之《汉书》。述职,述其职守。班彪作《后传》,曾“斟酌前史而讥正得失”,论述其著史的见解。他墨守儒家思想,于司马迁多所批评。事见《后汉书·班彪传》。

“缅沛水”二句:缅,藐远。此处意指眺望。沛水,不详。或以为是古泗水的别称。按,“沛”有盛大义,疑“沛水”或即大水的意思。娄林,古地名,《左传·僖公十五年》:“楚人败徐于娄林。”故址在今安徽泗县东北。纡直,曲直。

河浒:河口。浒,水边。

泗上:泗水之滨。此指今安徽泗县、江苏泗洪一带。泗,水名。源出今山东泗水县东蒙山南麓,西流经泗水、曲阜、兖州,折而南至济宁市鲁桥镇入运河。古泗水自鲁桥镇以下又南循今运河至南阳镇,穿南阳湖而南,经昭阳湖西、江苏沛县东,又南至徐州市东北循淤黄河东南流至清江市西南,注入淮河。

淮源:淮水之本源。呀豁:空旷的样子。

“挂轻席”句:犹言挂帆行船于河上。轻席,轻帆。《文选》谢灵运《游赤石进帆海》:“挂席拾海月。”李善注:“扬帆、挂席,其义一也。《海赋》:维长绢,挂帆席。”

“过盱眙(xū yí须移)”二句:谓我乘船经过盱眙的村舍,想起楚义帝孙心当年死于江中,随波飘荡,不仅伤感不已。盱眙,汉临淮郡属县,唐时在河南道泗州境内。故治在今江苏盱眙。义帝,楚怀王孙心。秦二世元年(前209),项梁起兵于吴反秦,次年得楚怀王心于民间,仍立为怀王。秦亡,尊为义帝,徙于长沙郴县。后又暗中令衡山王、临江王击杀于江中。事见《史记·项羽本纪》。

“叹三户”句:《史记·项羽本纪》载范增说项梁语云:“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语本之。

“知万人”句:(由项羽的所作所为)知道人们一定会背弃项羽的。项,指项羽。

龟山:山名。在今江苏盱眙。相传禹治淮获无支祁,锁于龟山之足,即此。见《太平寰宇记》卷一六《临淮县》。

息肩:卸去肩上的负担得以休息。此指未入仕。

投迹:投身。《庄子·天地》:“且若是,则其自为处危,其观台多,物将往,投迹者众。”

魏阙:古代宫门外两边高耸的门阙。此指朝廷。

秦川:秦地。此处以之代长安。

进帆:扬帆行船。

“抚垂堂”句:谓仿效“坐不垂堂”的古训。抚(mó摹):同“模”,仿效。垂堂,堂屋檐下,可能会有瓦片掉下伤人,故以“坐不垂堂”喻指小心谨慎,不处危险之地。《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故鄙谚云:家累千金,坐不垂堂。”

“遵枉渚”二句:谓沿着淮阴一带弯曲的河流前进,去访求古代的贤人韩信的遗事。遵,循,沿着。枉渚,弯曲的洲渚。淮阴,秦汉县名,唐属淮南道楚州。故址在今江苏淮阴县东南。韩信,淮阴人,初从项梁起兵,后归刘邦,任为大将,战功卓著。项羽灭,封楚王,与张良、萧何并称为汉初三杰。后人告其谋反,高祖擒之,赦而降为淮阴侯。卒以谋反,为吕后所杀。以下韩信事,俱见《史记·淮阴侯列传》。

“哀王孙”四句:韩信早年贫困,无以维持生计,漂母饭之,韩信感激,云有以厚报,漂母回答说:“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又曾寄食其县属下的南昌亭长家数月,亭长妻患之,韩信往食时,不为其备饮食。漂母,漂洗棉絮的老妇。亭长,汉时十里一亭,设亭长一人。啬恡,犹吝啬。恡,同“吝”。

“忽从龙”二句:谓韩信如云之从龙一般与刘邦遇合,从而得以施展其才,并因擒获魏王豹而奋起。从龙,《易·乾卦》:“云从龙,风从虎。”谓同类事物相感应,后以喻圣主贤臣相遇合。这里指韩信投奔刘邦。获骋,施展其才能。擒豹以自奋,豹,即魏王豹。汉王二年(前205)六月,魏王豹反汉,并与楚约和,汉王派郦生说豹不下,因使信击魏。信破袭安邑,虏豹,定魏为河东郡,并因此北击赵、代,破代兵,禽夏说阏与。

“破全赵”句:指韩信用奇谋攻取赵国事。韩信与张耳以兵数万东下井阱击赵,时赵王、成安君陈馀闻汉兵将袭,聚兵井阱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向成安君献策,欲断韩信粮道辎重,成安君不用其策。韩信得报,遂选精骑二千,人持一汉赤帜,令其伺赵空壁出战时入赵壁,拔赵帜而立汉帜。次日赵与信战,信背水而阵,赵果空壁而逐之,信所出奇兵二千因攻入赵壁,立汉帜。赵兵与信战不胜,欲归赵壁,见汉帜,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遂乱,遁走。汉兵因此大破赵军,斩成安君,擒赵王歇。

“称假齐”句:汉四年(前203),韩信破齐,派人对刘邦说,齐诈伪多变,不为假王(代理王)以镇之,其势不能定,因求为假齐王。时楚正困刘邦于荥阳,信使者至,刘邦大骂,责其不救己而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知信不能禁,授意刘邦不如顺其意而立之,以免生变,刘邦悟,因遣张良往齐,立信为齐王。

“幸辞通”句:指韩信感刘邦之恩惠不听蒯通之言。按,韩信破齐后,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因劝信背汉,与刘邦、项羽鼎足而立,韩信感刘邦知遇之恩,不忍背之,又以功多,意刘邦不会夺其齐王位,遂谢蒯通,不听。蒯通,即蒯彻,楚、汉时策士,以善辨著称,《史记》因避汉武帝讳而称蒯通。

“俄结豨”句:指韩信后来与陈豨潜通谋反而被吕后与萧何诱杀事。高祖六年(前201),有人告韩信谋反,刘邦以游云梦为名,会诸侯,因擒韩信,旋赦之,降为淮阴侯。韩信知刘邦畏恶其能,由是怨望,常称病不朝。因与陈豨潜谋,相约里应外合,助豨叛汉。高祖十年(前197),陈豨反,高祖自将兵出击,次年破之。而韩信在京待豨报,欲发兵袭吕后、太子,为人所告,吕后用萧何计,诱斩信于长乐宫。豨,陈豨。高祖七年(前200),以功封阳夏侯,为代国相。釁(xìn信),间隙。此指反叛。

“当在约”二句:意谓韩信处于受约束的境地时,已意识到必定有“狡兔死而猎狗烹”的结局,为什么不小心谨慎、保守成业,却反要行为不轨而谋反呢?在约,犹言受到约束限制。亨通烹。蒯通劝韩信背汉自立时,曾有“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语,暗示刘邦得天下,韩信将遭杀戮。后韩信被告谋反,为刘邦所执,亦曾慨叹“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曷,何不。持盈,执持盈满的器皿。这里喻指小心谨慎保守成业。语出《国语·越语》“大国之事,有持盈,有定倾,有节事”。不顺,此指谋反。

“凌赤岸”二句:意谓淮河的流水侵及遥远的赤岸,我的船行进于蜿蜒曲折的波浪中。凌,侵,逼。赤岸,地名,旧说在广陵附近。《文选》枚乘《七发》:“凌赤岸,篲扶桑,横奔似雷行。”李善注:“赤岸,盖地名也。曹子建《表》曰:南至赤岸。山谦之《南徐州记》曰:……北激赤岸,尤更迅猛。然并以赤岸在广陵。而此文势似在远方,非广陵也。”具体所在未详。掉,落下,丢下。此指行进。纡馀,此指水流蜿蜒曲折的样子。

山阳:县名。唐淮南道楚州有山阳县。即今江苏淮安。

“挹襄鄙”句:挹,鄙,别本作“投”、“贲”,疑是。襄贲,汉东海郡有襄贲县,唐为河南道泗州涟水县,即今江苏涟水。邑居,城中的屋室。

艾: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性温味苦,古或以之与香草对举而喻邪僻。《离骚》:“户服艾以盈腰兮,谓幽兰其不可佩。”

观渔:指非礼之举。渔,捕鱼。《左传·隐公五年》:“春,公将如棠观渔者。臧僖伯谏曰:‘凡物不足以讲大事,其材不足以备器用,则君不举焉。……故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皆于农隙以讲事也。’”

葭苇:芦苇。郊甸:郊野。

“感百川”二句:谓有感于百川之归大海,更引发了自己返归故乡的念头。百川之朝宗,《尚书·禹贡》:“江、汉朝宗于海。”语本之。弥,更加。结念,意念郁结。归欤,《论语·公冶长》:“子在陈,曰:‘归与!归与!’”本意为盼望回家,后引申为回家、返乡的意思。

杲杲:明亮貌。《诗·卫风·伯兮》:“其雨其雨,杲杲日出。”丽天:附着于天空。《易·离卦》:“日月丽乎天。”

“鲁放情”句:谓鲁仲连激情奔放,宁愿蹈海(也不愿奉秦为帝)。鲁,鲁仲连。战国时齐人,周游各国,为人排难释纷而不求报。秦军围赵邯郸,赵、魏大臣欲尊秦为帝,鲁仲连适游赵,竭力劝阻之,并云:“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即肆然而为帝,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事见《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

“丘永叹”句:谓孔丘曾长长叹息,要乘桴浮海。《论语·公冶长》:“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桴,以竹木编成的小木筏。乘桴浮于海,乘木筏漂浮于海,表示避世。

“遇坎”二句:意谓我已到东海之滨,遇到险阻就该止步,但我现在又能走向何方呢?坎,《易》卦名。《彖》曰:“‘习坎’,重险也。”《序卦》:“坎者,陷也。”此谓险阻。《汉书·贾谊传》引《鵩鸟赋》:“乘流则逝,得坎则止。”语本之。如,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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