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适(700?—765),字达夫,郡望渤海蓨(今河北景县)。二十岁西游长安,求仕无成。遂北游燕赵,后客居宋中(今河南商丘一带)。天宝八载(749),举有道科中第,授封丘尉,旋即弃官而去。十二载(753),入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幕,官左骁卫兵曹参军、掌书记。安史乱起,以监察御史佐守潼关。玄宗幸蜀,间道奔行在,以侍御史擢谏议大夫。肃宗时,为淮南节度使,历彭、蜀二州刺史,剑南西川节度使。广德二年(764)召还长安,为刑部侍郎,转左散骑常侍,世称“高常侍”。适与岑参齐名,同为盛唐边塞诗重要作家,诗风骨遒劲,气势雄浑,悲壮苍凉,尤长歌行。明人辑有《高常侍集》十卷。今人整理本有《高适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出版。
岁在甲申,秋穷季月,高子游梁既久,方适楚以超忽。望君门之悠哉,微先容以效拙,姑不隐而不仕,宜其漂沦而播越。
出东苑而遂行,沿浊河而兹始。感隋皇之败德,划平原而为此。西驰洛汭,东并淮涘;地豁山开,川流波委。六宫景从,千官逦迤,龙舟锦帆,照耀乎数千百里。大驾将去,群盗日起。尸禄者卷舌而偷生,直谏者解颐而后死。寄腹心于枭獍,任手足于蛇虺。既垂弑于匹夫,尚兴疑于爱子。岂不以为穷力役于征战,务淫逸于奢侈,六军悲牧野之师,万姓哭辽阳之鬼。嗟颠覆于曩日,指年代于流水。唯见长亭之烟火,悲旷野之荆杞。
至酂县之旧邑,怀萧相之高风。既屈节于主吏,每归诚于沛公。始俱起于天下,乃从定于关中。推金帛于他人,挹图籍于我躬。按山川之险阻,救天地于屯蒙。嘉盈俸以增邑,方指踪而建功。纳邵平以防患,举曹参而告终。
经洛城而永望,想谯郡而销忧。慨魏武之雄图,终大济于横流。用兵戈以威四海,挟天子而令诸侯。乃擅命以诛伏,徒矫迹以安刘。吾始未知夫逆顺,胡宁比于殷周!
下符离之西偏,临彭城之高岸。连山郁其漭荡,大泽平乎渺漫。昔天未厌祸,项氏叛涣,解齐归楚,自萧击汉。天地无色,风尘溃乱。悯君王之轗轲,混士卒以奔散。苟炎运之克昌,岂生人之涂炭!次灵壁之逆旅,面垓下之遗墟。嗟鲁公之慷慨,闻楚声而悒於。歌拔山以涕洟,窃霸图而莫居。摈亚父之何甚,悲虞姬之有馀。出重围以狼狈,至阴陵以踌躇。顾天亡以自负,虽身死兮焉如?
登夏丘而纵目,对蒲隧而愁予。闻取虑之斯在,微长直之舍诸。宿徐县之回津,惟偃王之旧域。方以小而事大,岂无位而有德!彼昏暴以丧邦,伊何仁义而亡国?高延陵之挂剑,慕班彪之述职;缅沛水之悠悠,俯娄林之纡直。
即日河浒,依然泗上;山川土田,耳目清旷。眺淮源之呀豁,倚楚关之雄壮。挂轻席于中流,顺长风以破浪。过盱眙之邑屋,伤义帝之波荡。叹三户之亡秦,知万人以离项。越龟山而访泊,入渔浦而待潮。鸿雁飞兮木叶下,楚歌悲兮雨潇萧。霜封野树,水冻寒苗,岸草无色,芦花自飘。幸息肩于人事,愿投迹于渔樵。思魏阙而天远,向秦川而路遥。
候鸣鸡以进帆,趋乱流以争迅。纵孤舟于浩大,抚垂堂以诫慎。遵枉渚于淮阴,徵昔贤于韩信。哀王孙之寄食,嘉漂母之无愠。鄙亭长之不仁,乃晨炊而啬恡。忽从龙以获骋,遂擒豹以自奋。破全赵而后用奇,称假齐以益振。幸辞通以感惠,俄结豨而谋釁。当在约而必亨,曷持盈而不顺?
凌赤岸之迢递,掉白波之纡馀;历山阳之村墅,挹襄鄙之邑居。人多嗜艾,俗喜观渔。连葭苇于郊甸,杂汀洲于里闾。感百川之朝宗,弥结念于归欤。日杲杲以丽天,云飘飘以卷舒。鲁放情而蹈海,丘永叹于乘桴。遇坎则止,吾今不知其所如者哉!
《高适集校注》
梁:唐属河南道宋州(治宋城,今河南商丘南),汉属梁国。这里作者用古名。
“方适”句:谓正准备到遥远的楚地去。适,到,往。楚,此指淮阴郡。天宝以前,淮阴郡称楚州,属淮南道,治山阳县(今江苏淮安)。这是此次高适之游的终点,故云。超忽,遥远的样子。此指远游。
“望君门”二句:意谓京城遥远,无人举荐自己,故无从为国效力。君门,犹宫门。代指京城。微,无。先容,事先有人代为引荐。效拙,谦辞,犹言效忠、效力。
“姑不隐”二句:意谓自己只好不隐居也不出仕,那么,漂泊异乡、浪迹天涯也就事有必然了。姑,姑且。这里有受客观限制的意思。播越,流浪在外。《左传·昭公二十六年》:“兹不穀震荡播越,窜在荆蛮,未有攸厎。”
东苑:即梁园,也称兔苑或兔园,汉梁孝王刘胜建,故址在今河南商丘东。《史记·梁孝王世家》:“孝王筑东苑,方三百馀里。”
浊河:此指隋所开运河通济渠。《隋书·炀帝纪》载,大业元年三月,发河南诸郡男女百馀万,开通济渠,自西苑(在今河南洛阳西)引榖、洛之水达于河;自板渚(在今河南汜水镇东北)引河达于淮。
“大驾”二句:谓隋炀帝的统治已至末日,各地起兵反隋者日渐增多。大驾,指皇帝的车驾。这里指隋炀帝。
“尸禄者”句:意谓空享俸禄而不治事者,都缄口不言,苟且偷生。尸禄,享受俸禄却不尽责治事。卷舌,不说话。
“直谏者”句:意谓直言进谏者都强作笑脸,不敢冒犯,以免死罪。解颐,开颜而笑。后死,惜死。
枭獍:枭为恶鸟,生而食母;獍为恶兽,生而食父。这里以枭獍比喻不忠不义、凶残狠毒的人。
“既垂弑”句:指隋炀帝为宇文化及等所杀。据《隋书·炀帝纪》及《宇文化及传》,隋恭帝义宁二年(618),宇文化及等发动兵变,使令狐行达缢杀炀帝。匹夫,独夫。多指有勇无谋者,意含轻蔑。
“万姓”句:意谓千家万户都在哭吊辽阳战死的亡魂。辽阳,汉代所置县,属辽东郡,隋时为高丽辽东城,在今辽宁辽阳。隋炀帝征高丽,攻辽东城,死伤颇多。
“嗟颠覆”二句:意谓往日隋朝的灭亡令人慨叹,从那时到现在,又过去了不少岁月,正像眼前的流水一样流逝。曩日,往日。流水,喻时间的流逝。《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唯见”二句:意谓隋朝当年的盛景已不复存在,如今只能看到长亭边寥落的烟火与旷野的灌木。长亭,古代十里置亭,以供行人休息或饯别之用。荆杞,荆棘与枸杞,两种灌木。
“至酂(cuó嵯)县”二句:酂县,古县名。汉属沛郡,唐属河南道亳州,故址在今河南永城西。萧相,指萧何。萧何曾辅佐汉高祖刘邦定天下,后以功封酂侯。以下写萧何事迹。
“始俱起”二句:谓萧何追随刘邦起义,最终破秦军先入咸阳,夺取关中之地。乃,竟,终于。关中,地名。约当今陕西渭河流域。
“经洛城”句:洛城,孙钦善《高适集校注》以为当是“永城”之误,盖后人因与下“永”字重复而妄改,说近是。永城,唐属河南道亳州,今属河南。永望,长久的眺望。
“想谯郡”句:谯郡,东汉建安末分沛郡置,治所在谯县。唐属亳州。即今安徽亳县。
魏武:即曹操。操(155—220),字孟德,沛国谯(今安徽亳县)人。曹丕即位,追赠为太祖武帝,故称。
“终大济”句:谓曹操终于成就大功,挽救了混乱动荡的社会局面。济,成就,成功。横流,河水泛滥,此喻天下动荡的局面。
符离:县名,汉属沛郡,隋郡罢,属徐州,唐宪宗元和四年置宿州,因入宿州。故址在今安徽宿县北符离集。
“岂生人”句:犹言那管得了百姓的困苦。生人,即生民,因避李世民讳改。涂炭,喻极困苦的境地。《尚书·仲虺之诰》:“有夏昏德,民坠涂炭。”孔安国传:“民之危险,若陷泥坠火。”
次:停宿。灵璧:地名。故城在今安徽宿县符离集东北,即《史记》所载项羽破汉兵处。赋中之灵璧,为符离东南之新灵璧,今安徽灵壁县。逆旅,旅舍。
“面垓下”句:垓下,地名。为汉高祖五年(前202)刘邦围困并击溃项羽之所,地在今安徽灵璧东南。遗墟,犹废墟。
夏丘:古地名。汉沛郡有夏丘县,唐在泗州虹县,其地即今安徽泗县。
徐县:汉属临淮郡,唐属泗州,称徐城县。故址在今江苏泗洪南。回津:河湾处的渡口。
偃王:即徐偃王,相传周穆王时徐国之君。治国以仁义著称,江淮诸侯服从者三十六国。后周穆王令楚伐之,袭其不备,大破之,杀偃王,其子遂北徙彭城原东山下。事见《史记·赵世家》及《博物志》等。
“方以小”句:谓徐偃王以小国的地位侍奉大国。《孟子·梁惠王下》:“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
“彼昏暴”二句:意谓其他的国君都是因为昏庸暴虐而丧失江山,你为何以仁义著称却亡国了呢?伊,代词。指徐偃王。
“挂轻席”句:犹言挂帆行船于河上。轻席,轻帆。《文选》谢灵运《游赤石进帆海》:“挂席拾海月。”李善注:“扬帆、挂席,其义一也。《海赋》:维长绢,挂帆席。”
“叹三户”句:《史记·项羽本纪》载范增说项梁语云:“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语本之。
“知万人”句:(由项羽的所作所为)知道人们一定会背弃项羽的。项,指项羽。
龟山:山名。在今江苏盱眙。相传禹治淮获无支祁,锁于龟山之足,即此。见《太平寰宇记》卷一六《临淮县》。
投迹:投身。《庄子·天地》:“且若是,则其自为处危,其观台多,物将往,投迹者众。”
“挹襄鄙”句:挹,鄙,别本作“投”、“贲”,疑是。襄贲,汉东海郡有襄贲县,唐为河南道泗州涟水县,即今江苏涟水。邑居,城中的屋室。
艾: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性温味苦,古或以之与香草对举而喻邪僻。《离骚》:“户服艾以盈腰兮,谓幽兰其不可佩。”
观渔:指非礼之举。渔,捕鱼。《左传·隐公五年》:“春,公将如棠观渔者。臧僖伯谏曰:‘凡物不足以讲大事,其材不足以备器用,则君不举焉。……故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皆于农隙以讲事也。’”
杲杲:明亮貌。《诗·卫风·伯兮》:“其雨其雨,杲杲日出。”丽天:附着于天空。《易·离卦》:“日月丽乎天。”
“丘永叹”句:谓孔丘曾长长叹息,要乘桴浮海。《论语·公冶长》:“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桴,以竹木编成的小木筏。乘桴浮于海,乘木筏漂浮于海,表示避世。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