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枚(1716—1797),字子才,号简斋,又号随园老人,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乾隆四年(1739)进士,历任江宁(今江苏南京)等地知县。年四十即辞官告归,于江宁小仓山筑随园,以诗文会友,极山水之乐。袁枚为人通脱,率性而行,曾自谓“孔郑门前不掉头,程朱席上懒勾留”。袁枚著述颇丰,论诗主张抒写性情,创“性灵说”,影响极大。其诗与蒋士铨、赵翼齐名,被称为“江右三大家”。其文章也自视甚高,以为可以超过号称“清初三大家”的侯方域、魏禧、汪琬。袁枚自称为文“喜于议论”。今观其集,议论之文确实不少,无论是论学、论史,皆不苟成见;议论文之外,也有偏于叙事抒情者。著有《小仓山房诗文集》(今有周本淳标校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随园诗话》等。今人整理有《袁枚全集》八册(王英志主编,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
黄生允修借书,随园主人授以书而告之曰:“书非借不能读也。子不闻藏书者乎?七略四库,天子之书,然天子读书有几?汗牛塞屋,富贵家之书,然富贵人读书者有几?其他祖父积、子孙弃者无论焉。非独书为然,天下物皆然。非夫人之物而强假焉,必虑人逼取而惴惴焉摩玩之不已,曰今日存,明日去,吾不得而见之矣。若业为吾所有,必高束焉,庋藏焉,曰姑俟异日观云尔。”
余幼好书,家贫难致。有张氏藏书甚富,往借不与,归而形诸梦,其切如是。故有所览,辄省记。通籍后,俸去书来,落落大满,素蟫灰丝,时蒙卷轴,然后叹借者之用心专,而少时之岁月为可惜也。
今黄生贫类予,其借书亦类予,惟予之公书,与张氏之吝书,若不相类。然则予固不幸而遇张氏乎,生固幸而遇予乎?知幸与不幸,则其读书也必专,而其归书也必速。为一说,使与书俱。
乾隆丁亥冬,葬三妹素文于上元之羊山,而奠以文曰:
呜呼!汝生于浙而葬于斯,离吾乡七百里矣。当时虽觭梦幻想,宁知此为归骨所耶?
汝以一念之贞,遇人仳离,致孤危托落,虽命之所存,天实为之;然而累汝至此者,未尝非予之过也。予幼从先生授经,汝差肩而坐,爱听古人节义事;一旦长成,遽躬蹈之。呜呼!使汝不识诗书,或未必艰贞若是。
予捉蟋蟀,汝奋臂出其间;岁寒虫僵,同临其穴。今予殓汝葬汝,而当日之情形憬然赴目。予九岁憩书斋,汝梳双髻,披单缣来,温《缁衣》一章。适先生奓户入,闻两童子音琅琅然,不觉莞尔,连呼则则,此七月望日事也。汝在九原,当分明记之。予弱冠粤行,汝掎裳悲恸。逾三年,予披宫锦还家,汝从东厢扶案出,一家瞠视而笑,不知语从何起,大概说长安登科,函使报信迟早云尔。凡此琐琐,虽为陈迹,然我一日未死,则一日不能忘。旧事填膺,思之凄梗,如影历历,逼取便逝。悔当时不将嫛婗情状,罗缕纪存。然而汝已不在人间,则虽年光倒流,儿时可再,而亦无与为证印者矣。
汝之义绝高氏而归也,堂上阿奶仗汝扶持,家中文墨眣汝办治。尝谓女流中最少明经义、谙雅故者,汝嫂非不婉嫕,而于此微缺然。故自汝归后,虽为汝悲,实为予喜。予又长汝四岁,或人间长者先亡,可将身后托汝,而不谓汝之先予以去也。前年予病,汝终宵刺探,减一分则喜,增一分则忧。后虽小差,犹尚殗殜,无所娱遣。汝来床前,为说稗官野史可喜可愕之事,聊资一欢。呜呼!今而后吾将再病,教从何处呼汝耶?
汝之疾也,予信医言无害,远吊扬州。汝又虑戚吾心,阻人走报。及至绵惙已极,阿奶问:“望兄归否?”强应曰:“诺。”已予先一日梦汝来诀,心知不祥,飞舟渡江。果予以未时还家,汝以辰时气绝。四支犹温,一目未瞑,盖犹忍死待予也。呜呼痛哉!早知诀汝,则予岂肯远游?即游,亦尚有几许心中言要汝知闻,共汝筹画也。而今已矣!除吾死外,当无见期。吾又不知何日死,可以见汝;而死后之有知无知与得见不得见,又卒难明也。然则抱此无涯之憾,天乎人乎,而竟已乎!
汝之诗,吾已付梓;汝之女,吾已代嫁;汝之生平,吾已作传;惟汝之窀穸尚未谋耳。先茔在杭,江广河深,势难归葬,故请母命而宁汝于斯,便祭扫也。其旁葬汝女阿印,其下两冢,一为阿爷侍者朱氏,一为阿兄侍者陶氏。羊山旷渺,南望原隰,西望栖霞,风雨晨昏,羁魂有伴,当不孤寂。所怜者,吾自戊寅年读汝哭侄诗后,至今无男;两女牙牙,生汝死后,才周晬耳。予虽亲在未敢言老,而齿危发秃,暗里自知,知在人间尚复几日!阿品远官河南,亦无子女,九族无可继者。汝死我葬,我死谁埋?汝倘有灵,可能告我?
呜呼!身前既不可想,身后又不可知;哭汝既不闻汝言,奠汝又不见汝食。纸灰飞扬,朔风野大,阿兄归矣,犹屡屡回头望汝也。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足下托仆访美,而首载一条,拳拳于弓鞋之大小。甚矣,足下非真好色者也!凡有真好者,必有独得之见,不肯随声附和。从古诗书所载美人多矣,未有称及脚者。《宋书》称男子履方,女子履圆;《唐史》称杨妃罗袜;韩冬郎诗“方寸肤圆光致致”,皆不缠足之明证。李后主使窅娘裹足,作新月之形,相传为缠足之滥觞。然后主亡国之君,矫揉造作,何足为典要?今人每入花丛,不仰观云鬟,先俯察裙下,亦可谓小人之下达者矣。不知眉目发肤,先天也;故咏美人者,以此为贵。弓鞋大小,后天也;刖之可使断,而何难于缠之使小乎?或云足不小则身不娉婷,此言尤误也。夫女之所以娉婷者,为其领如蝤蛴,腰如约素故耳,非谓其站立不稳也。倘弓鞋三寸,而缩颈粗腰,可能望其凌波微步,姗姗来迟否?仆常过河南,入两陕,见乞丐之妻,担水之妇,其脚无不纤小平正,峭如菱角者。使足下见之,其皆认作西施、毛嫱而纳之后房乎?庄子曰:“下士不可语于道者,囿于习也。”今之习尚,固有火化其父母之骸以为孝者,遂有裹小其女之脚以为慈者,败俗伤风,事同一例。足下作诗文,多皮傅而不能深入;好色又随俗而无能主裁。鄙意饮食男女之间,最易观人之真识见,故即一小事,而敢以逆耳之言进。
汗牛塞屋:即汗牛充栋,指书籍多得堆满屋子,运书的牛马累得出汗。典出柳宗元《陆文通先生墓志》:“其为书,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
“必虑人”句:一定会担心别人来索还所借之物,所以观赏玩弄不止。惴惴,忧惧的样子。摩玩,观赏把玩。
落落大满:指书籍堆积成山的样子。落落,形容很高的样子。孙绰《游天台山赋》:“荫落落之长松。”吕延济注:“落落,松高貌。”
素蟫(yín银,又读tán谈)灰丝:白色的蛀虫、灰色的蛛丝。蟫,书中蛀虫。灰丝,灰色的蛛丝。
时蒙卷轴:时常覆盖在书籍上。卷轴,古代书籍装轴卷藏,故称书籍为卷轴。
使与书俱:将此文与黄生所借之书放在一块(交给黄生)。俱,在一起。
“虽命”二句:虽然是命中注定,上天造成的。实,语助词。天实为之,语出《诗·邶风·北门》:“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遽(jù巨):竟然。躬:亲身。蹈:实践。之:指所受经书上的言论。
“使汝”二句:假如你不懂诗书礼教,或许不一定会坚守贞节到这种地步。使,假如。艰贞,坚贞。若是,像这样。
憬(jǐng景)然赴目:清楚地出现在眼前。憬然,清晰的样子。
单缣(jiān兼):细绢缝制的单衫。缣,古代一种双丝的细绢。
九原:指墓地,犹“九泉”。语出《礼记·檀弓下》:“赵文子与叔誉观乎九原。”郑玄注:“晋卿大夫之墓地在九原。”
弱冠粤行:指袁枚二十一岁时由广东前往广西桂林看望叔父袁鸿。弱冠,古时男子二十岁加冠,表示成年,因此时身体尚弱,故称“弱冠”,后用作青少年的通称。
披宫锦:指考中进士。唐代进士及第后,皇上赐披锦袍,后世因此称进士及第为“披宫锦”。
眣(chì赤):目不正视。此处“眣”疑为“䀢”字之误。䀢(shùn顺),同“眴”,以目示意。
明经义:明白儒家经书的义理。谙(ān安)雅故,熟悉过去的文章典故。谙,熟悉。
小差(chài拆去声):病情略有好转。差,同“瘥”,指病愈。
稗(bài拜)官野史:泛指小说、杂录和非正式的史书。稗官,小官。语出《汉书·艺文志》:“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愕,惊异。
未时:古人以十二地支记录一天二十四小时。未时约为下午一时至三时。
“吾自”句:指袁枚于乾隆戊寅年(1758)丧子,素文曾作诗哭吊亡侄。
至今无男:袁枚写《祭妹文》时仍未有儿子。直到两年后才由妾钟氏生下一男孩,名阿迟。
“予虽”句:我虽说母亲尚在,不敢自称年老。当时袁枚五十一岁。
九族:古人称高祖、曾祖、祖父、父亲、自身、儿子、孙子、曾孙、玄孙九代为九族。
“拳拳”句:指热衷于缠足女子鞋的大小。拳拳,犹“惓惓”,热衷。弓鞋,缠足女子的脚背弯曲如弓,故称其所穿之鞋为“弓鞋”。
杨妃罗袜:唐代杨贵妃穿丝织的袜子。典出《太真外传》:“妃子死之日,马嵬媪得锦靿(yào要)袜一只,每遇过客,一玩百钱。”
韩冬郎:唐末诗人韩偓(844—923),字致尧(一作致光),小字冬郎,龙纪进士,官至兵部侍郎、翰林承旨。其早年诗多写艳情,词藻华丽,有“香奁体”之称。所引诗名为《屐子》。
“李后”二句:南唐李后主让其嫔妃窅娘裹足,使足弯曲如新月形状。《辍耕录》卷十“缠足”条引《道山新闻》:“李后主宫嫔窅娘纤丽善舞”,后主“令窅娘以帛绕脚,令纤小,屈上作新月状”。
云鬟:犹“云髻”,形容女子发髻浓密卷曲如天上的云彩。语出杜甫《月夜》诗:“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下达:语出《论语·宪问》:“君子上达,小人下达。”邢昺疏曰:“本为上,谓德义也;末为下,谓财利也。”原指追逐财利。此处指弃本逐末。
领如蝤蛴(qiú qí求其):形容女子脖子白而细长。领,脖子。蝤蛴,天牛的幼虫。语出《诗·卫风·硕人》:“领如蝤蛴,齿如瓠犀。”
腰如约素:形容女子腰身苗条。约,束缚。素,白而细的丝织品。语出曹植《洛神赋》:“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凌波微步:指在水波上细步行走。语出《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姗姗来迟:形容女子从容缓步的样子。语出《汉书·孝武夫人传》:“上思念李夫人不已……悲感为作诗曰:‘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
囿(yòu又)于习:拘泥于习俗。引文见《庄子·秋水》。原文为:“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
皮傅:指仅凭一知半解,附会其说。语出《后汉书·张衡传》:“河洛六艺,篇录已定,后人皮傅,无所容篡。”
评论 0条